无尽之夏 永恒音律

作者：砂浦俊一

上卷

上卷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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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转自 zbszsr@轻之国度

    那年夏天之后，又流转了多少个季节呢？

    口中吐出的白雾逐渐扩散出去。

    「唔——真冷啊……」

    身上多了一件大衣就变得很不好活动，所以我并不是很想穿。

    然而在下雪的日子里，不穿外套就在户外走动是件不智之举。过去几乎没机会看到的白雪，如今已经习以为常了。我的头发也因为积雪而染上一层白色。

    「好，就选在这里吧……

    我掘开地面，把木桩插下去，接着挂上看板。

    稍微推一下看看……很好很好，看来是不会随便倒下来。

    接下来还剩六个指引会场方向的看板要放。

    好，下一个——嗯？那个女生不是……

    「喔！好久不见啦！怎么搞的，你看起来没变多少嘛！」

    看到迎面走过来的人后，我也朝她跑了过去，短暂寒暄一下。

    「我？你说我胖了一点？什么？个性也变轻浮了？可能是出社会久了吧……啊对，会场就在这里。还没有什么人来，你就先进去等吧。喔，我还得把这些路标立好才行，待会儿就过去。对了，寄给你的乐谱怎么样？收到了吧？等一下我要听听你的感想喔！那么，待会儿见。」

    我跟她道别后，又继续回去设立路标。

    真令人意外，外表竟然完全没有改变……本来还以为她会是变最多的呢。

    和那个时候比起来，她仍然维持那个样子。

    也就是我们一起度过的，最热的那个夏天。

    这么说来，当时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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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卷 第一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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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别无他人的社办中，只听得到自己发出的声响。

    须野分校的音乐社社办是一栋木造建筑，位在校舍后山，走桥面渡过一条小河后就看得到。

    这栋建筑曾经是个温室，坐北朝南的方位让室内洒满和煦的阳光。

    放学后到太阳下山前的短暂几个小时，是我冬马巧最喜欢的一段时光。

    少了听众感觉有些寂寥。

    不过只要闭上眼睛，就能想像台下是一片座无虚席的听众。

    但是台上只有自己一个人，还是觉得满寂寞的。

    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这个声音是——

    喀嚓。

    「是澪对吧？」

    澪一打开门就听到自己名字，吓得眼睛都睁大了。

    「哇啊！吓我一跳。巧哥哥，不要这样吓人啦。」

    她松了口气之后，重新把胸前的唱片拿好。

    「很好，猜中了！」

    我暂停演奏，做出一个胜利的手势。

    「我差一点就要把唱片掉到地上了，这些可是向律子社长借的，万一有什么损伤，澪就没有脸活下去了。」

    她鼓起脸颊，像是要表达抗议。我没什么恶意啦，就原谅我吧。

    小鸟游澪是须野分校国中部的三年级学生，在音乐社担任第二小提琴手。她的身材娇小，及腰的黑发在头颈处稍微开向左右两侧，相当讨人喜欢。

    「好啦，别生气啦。我只是想吓吓你而已。」

    「对了，为什么巧哥哥会知道是我呢？」

    她露出兴味盎然的表情。

    「走路的声音啊。想想看，你的体型小，步幅短，脚步的间隔当然就比较短罗。」

    「不、不要那么直接地说我体型小啦～～」

    澪的身材小归小，明年也要升上高中部了。到现在还会被误认为小学生这点让她颇受困扰。

    「抱歉抱歉，总之，就是很像澪的脚步声啦。嗯。」

    「呜呜～～这种安慰的话没用啦……」

    「不用那么难过啦。来，接下来换澪猜猜看。」

    这时外面又出现脚步声。

    「嗯……这声音是——」

    她将手指抵在小小的下巴上思考着。

    这次的步幅比较宽，脚步声听起来很从容。门喀嚓一声开启——

    「歌音姊姊。」

    「是歌音。」

    「叫我吗？」

    的确是歌音没错。她对现场有些不解，而不同于澪的地方是，她没有露出吓到的表情。

    「你看。」

    「太好了，巧哥哥！澪也猜对了喔！」

    「不愧是歌音呢，不像澪那样惊慌失措。」

    「抱歉，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

    歌音戴的眼镜背后是一副疑惑的神情。

    雨宫歌音就读须野分校高中部二年级，是我跟澪的学姊。她在社团内是中提琴手。说话时习惯使用短句，扎成一束的长发在阳光照射下呈现明亮的棕色。

    朝木学园的校本部区分为国中部和高中部，须野分校也一样。

    基本上，这里从国中部到高中部是直升的，除非有人打算报考其他学校，否则学生大抵是熟面孔。须野村人口稀少的问题日益严重，已经形同陆上孤岛。人口不断向外流失，很少有人会搬进来，因此班上同学当然都是早就认识的人。

    我们三个也是小时候起就玩在一起的同伴。

    「我们正在听脚步声玩是谁进来的猜谜游戏喔！」

    澪兴奋地向歌音解释道。

    「喔——」歌音这时才了解，但她接着说：「不过我们也就四名社员，用消去法的话一下就能猜到了。」

    「……不要说啦，歌音。」

    她说得这么直接，让我不禁垂下了头。

    目前音乐社成员数只够勉强成立一组弦乐四重奏。须野分校的学生本来就只有几十位，其他社团也差不多是这种情况。另外，还有不少人同时参加多个社团。

    「就、就是说啊，歌音姊姊。隆哥哥跟可怜同学不是偶尔也会来玩吗？」

    这时澪的声音变得有些丧气。魔术师的伎俩被拆穿后，难免会觉得有些失望。

    不过用脚步声听出是谁这点是千真万确的，她们各自拥有不同的特色。

    「不说这个，看到巧你还好端端的样子，我就放心了。」

    歌音闭上眼睛松了一口气。

    「我还好端端的？什么意思？」

    「律子社长在找你，她的表情很恐怖喔。」

    什么！？

    「可能想尝试新的关节技吧，然后因为找不到你，就拿隆做实验了。」

    「隆啊……他运气真背……」

    「巧哥哥，你做了什么让律子社长生气的事吗？」

    「完全没有印象，而且我已经当过她的实验品啦。多亏那一下，现在头根本不能往右边转。」

    那是午休时间发生的事情，只要动到就会产生剧痛，那痛楚比睡觉落枕还要强烈。

    「你……你你你没事吧巧哥哥何」

    「除了头不能转以外都没事，所以我根本不知道律子学姊发怒的理——」

    话说到一半，门外又传来另一阵脚步声，气势之豪迈简直要把老旧的木质地板给踏破。就算须野分校的全部学生一起朝音乐社走来，她发出的声响依旧很容易分辨。

    来了——不只是我，澪跟歌音似乎也有注意到。

    「各位社员好啊！今天我们也精神饱满地练习吧！」

    社办大门砰的一声大力敞开。

    用不着脚步声跟消去法，就能知道走进来的是社长·大上律子学姊。她是高中部三年级学生，负责演奏大提琴，除了水手服之外还常披着男生用的黑色学生服，那是她的正字标记。袖子上黄色的臂章在太阳照射下发出耀眼的光芒，那是须野分校学生会特别顾问的象征。

    特别顾问虽然是学生会的一个职位，权力却比会长还来得大。若要简单说明这究竟是什么样的职位，大概就如同暗中操纵学生会的黑手或老大吧。律子学姊从高一起就担任特别顾问一职，现在都三年级了，当然不在话下。至于当年她如何说服其他高年级学生这点，我也不清楚。

    现任学生会长，也就是对外的最高领导者，从高一起就和律子学姊同班。可能就是这样的缘故吧，现在他完全被吃死死的。当然，特别顾问是须野分校特有的职位，不过我宁可相信这种想也想不到的职位只存在于须野分校。

    尽管之前听说律子学姊非常生气，此刻看起来却是满面清爽的笑容。

    「嗯？你们三个怎么了？每个人都露出小猫害怕的样子。」

    她维持着笑脸反而更让人觉得恐怖。

    「律子社长，这是澪的请求，请您不要杀了巧哥哥。」

    澪紧张地向律子哀求道。

    「把巧杀了？谁？本人？为何？」

    「因为律子社长把巧哥哥跟隆哥哥当做关节技的实验道具。」

    「喔喔，做实验啊。多亏他们我终于完成了！多谢啦，冬马巧和越野隆，多亏两位无私奉献，本人大上律子的杀人技四十八招又多了新的项目。」

    「果然呢～～那接下来要拿巧来尝试完整版对吧？」

    「所以说，到底是为什么啊？」

    「因、因为歌音姊姊说律子社长的表情很可怕，以为巧哥哥是不是做了什么惹律子社长生气的事。」

    「阿巧吗？喂，阿巧，你有做了什么吗？如果真的会让本人尘气……」

    「我没有我没有，我当然是被害的一方。」

    我连忙摇头否认，不过头只转得到左边跟正面。

    「没错。」

    「……难道是澪说错话了吗？」

    「什么嘛。太好了，差点就要为了保护巧而跟律子社长上演决斗的戏码。」歌音似乎已经做好觉悟。

    「哈、哈、哈！小澪还真冒失啊。我是有些毛躁没错，不过多亏了隆，现在已经没事了。」

    「律子学姊，既然事情解决了，能不能把我的脖子弄好？」

    「喔——交给我。把午休时的那招倒过来做……」

    律子学姊活动起手指，我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不妙，阳刚背后窜过一阵寒意。

    「啊，我看还是没关系啦，晚一点再去村里的诊所好了。」

    「别这么说嘛阿巧，新的关节技已经完成了，所以不会有问题的。你乖乖不要动，很快就好罗～～」

    我根本来不及逃跑，律子社长的两只手就像蛇一样缠上脖子，结果——

    「怎样，好了吧？」

    「……现在左边也不能动了。」

    也就是说，头只能朝向正前方。

    「先不管这个了。各位，今天本人有件重要的事要宣布。」

    律子学姊用含糊的笑容忽视我的抗议，然后盘起双手，换上认真的表情，环视我们在场每一位社员的脸。这么简单就打发掉我的不幸是很悲哀没错，但我们仍然吞了吞口水，等待她接下来的话。

    「——今年的须野村艺术祭，我们朝木学园须野分校的音乐社要演出《皇帝》！」

    律子学姊如此大声宣言。

    须野村艺术祭从去年开始于夏天举行，全村上下会蒐集各种跟艺术扯得上边的东西加以展示。而作为活动中心的艺术成果发表则有唱歌、诗文创作朗读、相声等等，来者不拒。

    「《皇帝》……是海顿的那首？」歌音问道。

    弗朗兹·约瑟夫·海顿的第七十七号C大调弦乐四重奏《皇帝》，可说是他一生中的最高杰作，以《皇帝》之名广为人知的旋律和德国国歌即出自第二乐章。原本为了赞美奥地利皇帝还填上了诗词，后来当海顿的故乡被敌国侵入时，他仍然不断弹奏这首曲子直到最后一刻，彻底传达出抗战到底的精神。

    「没错，这首《皇帝》的勇猛和壮阔感，不就跟我们很相称吗？」

    律子学姊满脸笑容地看着我们……怕生又容易怯场的澪、感情很少有波动，性格冷静的歌音再加上我自己，跟勇猛和壮阔应该还差得远吧……

    「而且这名称是再好不过了。《皇帝》简直就是为我们量身打造的曲子啊！如果叫做《女皇》就更好了。」

    身为在场唯一配得上《皇帝》音乐形象的人，果然很像她会讲的话。

    「回想起一年前的艺术祭，竟然让演奏津轻三味线的老人会抱走冠军。为了洗刷那个屈辱，我们才会有现在这一年不是吗，各位！」

    「可是一年前音乐社又还没有创立。」澪这么说。

    须野分校的音乐社是在半年前正式成立。在那之前我们几个人也会聚在一起演奏乐器，但都只是表演给家族看，显得有些寂寥，因此才会参加去年的艺术祭。

    「所以输给那些老头子的三味线各位能够甘心吗！」律子学姊握紧拳头大叫一声。「以村长为首的那群评审大部分都是老人会的，比赛结果根本就很明显了吧！所以说那些大人啊啊啊——光想到就一肚子火！」

    虽然律子学姊一如往常地宣扬，当时台下听众其实都是早已相熟的村民，不过第一次面对那么多人演奏，让澪跟歌音很紧张，所以表现得七零八落，还能够从头演奏到尾算是不错了。

    「强烈希望评审能够公平公正，做不到的话，我们只好展现压倒性的实力打倒他们。」

    「歌音说得好，就是这个样子！就让那些大人好好见识一下吧。而且——本人也差不多要卸任了，希望能在最后有个完美的结束。」

    这句话让社办顿时陷入沉默。

    ——没错，律子学姊已经三年级了，这个夏天结束后她就要……

    她能够担任音乐社社长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随着她卸任，大提琴的位置也会空出。在新成员加入之前，我们的四重奏得暂时停摆了。

    「哎呀，不行不行，气氛突然变得好沉重。来吧，今天也要进行社团活动喔！距离艺术祭已经没多少时间了。还有，阿巧，我有事情想请你帮忙。」

    我？

    「之前找你就是为了这件事情啦……详细内容等社团结束再说。好——现在开始个人练习，三十分钟后来合音喔。」

    律子学姊再次露出灿烂笑容，拍拍手活络现场气氛。

    她有事情找我这点实在很令人在意，不过我们还是先进行个人练习。

    大家各自准备好乐器——接着社办内便充满四个人的音乐声。

    须野分校音乐社，今天的社团活动正式开始。

    『……对于首相提出迁移首都的议题，在野党认为还不到时候……』

    转台。

    『明天北九州的天气，上午会是晴天，午后会有局部……』

    转台。

    『接下来是最受欢迎的单元——突击！邻居的三分钟料理！』

    关掉电视。

    「阿巧——我好饿——晚餐还没好吗——？」

    律子学姊找不到好看的节目，于是关掉电视，把遥控器丢到一旁。这种时间转到哪里都在播新闻，会无聊也是没办法的。

    我正在厨房用长筷把刚炸好的天妇罗夹起，同时回答她的催促。

    「没事好做的话就帮忙排个盘子啊。」

    「我可是被请来的座上宾耶，享受美食就是我该做的事。」

    「是是是，很快就好了所以请稍安勿躁再等一下。」

    每天晚上，律子学姊都会来我们家吃饭。音乐社的成员一起吃晚餐早已成为习惯。厨房里还有澪跟歌音，澪正在我旁边切咸菜。在油锅伴奏之下，菜刀撞击砧板发出富有节奏感的声音。

    「今天的晚餐是·什·么～～？」

    这时突然有人闯入，把手伸向刚排到盘子上的蔬菜天妇罗。

    「不可以偷吃！」

    歌音啪地一声赶走那只手。

    她负责挡下想溜进厨房偷吃的不速之客，会给她这个工作是有原因的。

    「喔——好痛好痛！你还是一样毫不留情啊。」

    这位刚被打到手，正摸着痛处的人是我的朋友越野隆，他是须野村内经营越野商店一家的长子，也是我的损友。小学时代起就常来跟我们一起吃晚餐。

    「巧这么用心炸的天妇罗，不可以让你先吃。」

    歌音准备把盘子端去起居室之时——脚不小心滑了一下，让整盘天妇罗飞到空中。

    「糟糕！」

    隆连忙拿起歌音手上的盘子，把掉下来的茄子、莲藕、洋葱、青椒、马铃薯等一个一个接起来，最后的芦笋则用嘴巴咬住。这时大家才松了口气。

    「好险好险——」

    他咬着炸芦笋，把盘子放到起居室的小餐桌上。干得好，隆，那根芦笋就当做给你的奖励。　　　　「谢谢你，隆。我也很抱歉，巧。」

    歌音有些难为情。完全做不好家事是她的一大死穴，就算在自己家里，家人也不让她帮忙。不过本人还是很有心，请澪来提供教导。但她一拿起菜刀却总是切不到菜，老是切到自己的手。

    「歌音姊姊，你能帮忙摆一下碗筷吗？」

    「知道了，这就交给我。」

    澪的这番话让她重新打起精神。这副光景不论过了多少年都没任何改变，大家会一起围着餐桌坐着，就是因为当初我都是独自一人吃晚餐。老爸成天关在充当工作室的独栋小屋内不出来……再加上母亲很多年前就过世了。

    母亲去世之后，我和父亲便搬来须野村居住。

    父亲不喜欢都市的混乱，对人际关系感到厌倦，所以现在整天都在工作室内，潜心于乐器制作。过去他曾经在乐器公司制作小提琴，那些销售用的乐器已经好多年没做了。

    现在他只做自己想制作的乐器，也就是出于兴趣，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自己。澪的小提琴和歌音的中提琴算是例外，她们希望自己也能够演奏乐器，父亲才愿意做的。当时他笑着说：已经好久没像这样为别人制作乐器了。

    父亲可能是要完全专注在制作上，而把自己锁在工作室内，因此我不太清楚他工作时是什么模样，也好多年没有跟他一起吃饭了。反正我早就已经习惯，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我在吃完饭后拉奏小提琴，也是多年来养成的习惯。

    今天的心情适合来一首贝多芬的第五号小提琴奏鸣曲《春》。

    在场每一个人都专心聆听着。

    我是在父亲所做的小提琴围绕下长大的。开始演奏儿童用的小提琴是几岁的事情啦？会拉小提琴是我的长处，也是唯一能够吹嘘的地方，多亏了小提琴，我才有机会认识澪跟歌音。

    我还梦想过站在大型音乐厅的舞台上演奏小提琴，不过条现在这样在大家面前演奏，我就非常满足了。

    没错，对这时的我而言。

    「喔，要送饭给你爸了吗？」

    「是啊，就算有那种父亲也不能让他饿死嘛。」

    「哈哈哈哈，那么巧，明天见罗。对了，偶尔也来我们家玩玩啊！那些小鬼跟可怜也想跟你一起吃饭呢。」

    我一边和正要回家的隆聊天，一边拿着晚餐进入庭院田边的小屋。

    那里就是我的老爸·冬马桂的工作室。

    房间内并没有人，父亲常用的腋下拐也不在，大概是出去了吧，散散步或找人之类的。不分昼夜埋首于工作室的父亲，在这个村里找人是要做什么啊……？他因为行动不方便，不太帮忙村中大小事情……但一直窝在小屋里不出来的话，不就成了足不出户的中年男子？想到这里……奇怪，眼眶怎么湿湿的……？

    父亲这个样子根本没办法赚钱，现在我们正一点一滴地消耗他过去工作的积蓄，然后卖些田里种的蔬菜多少贴补家计。

    我把晚餐放在桌上，默默走出小屋。

    「喂——阿巧——」这时律子学姊正在门口向我招手。「本人要回去啦，送我一程吧！」

    「去送学姊回家。」我跟正在厨房洗碗盘的澪跟歌音说了一声。

    「你的小提琴又更进步了呢。」走在一起的学姊说道。

    「就跟平常一样，我只是凭自己的喜好来演奏。」

    「嗯，能够快乐地演奏是最好……那么，我有几件重要的事要说。」

    她接着说下去。

    「首先是本人卸任之后，由歌音继任社长，阿巧，你就当副社长从旁协助。」

    这内容之前多少也有料到。

    「然后，你们班上有个叫做折原蓝的吧？我无论如何都要拉她加入音乐社，所以阿巧你也来帮忙。傍晚在社办跟你提过要帮忙的事就是这个。」

    「折原吗？」

    折原蓝是这学年从关西转进来的女生，个性相当直爽，运动跟学业都很在行。而她目前还没加入任何社团。

    她转来须野分校的第一天让我印象非常深刻。

    新学期才刚开始，到处就流传着有转学生进来的消息。这件事起因于隆在教师室看到一名没见过的女生，激动地大肆宣扬所致。不过这毫无疑问是个大消息。在深山的乡村里不断有人搬出去，却没有人搬进来，上次有转学生进来的时候，那个人就是我了，更何况这次还是个女孩子，男生们都很兴奋，而女生反应显得冷淡许多。这也是理所当然。

    「我想不少人都已经听说这件事了。好啦，现在就来介绍今天起要和大家一起学习的新同学。折原，请进来。」

    在班导师宗仁的介绍下，转学生走入教室。

    「我叫折原蓝……请多多指教……」

    少女说完这句话后鞠了个躬，在场为数不少的男生立刻为之着迷，就连我也是。折原蓝跟其他早就看惯的女生不同，带有一股现代感，算是个充满都会气息的少女。

    「我因为父亲工作的关系而搬来这里，在这之前住在大阪，更早之前则是东京。希望从今天起能够跟大家好好相处。」

    可能是紧张的缘故吧，她说话还有点生涩。我刚转来时大概也是这个样子。不过东京啊——我住在那里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有种怀念的感觉，同时我对这名少女也多了一份亲切感。

    「那么，接下来就为大家展示我的才艺。」

    折原说完后，向宗仁老师点头确认——

    「喝！」

    接着她突然弯下腰用手撑住地板，在讲台旁表演倒立特技。虽然裙子掀了起来，但底下有穿运动短裤所以没问题。

    然而台下学生全都一片呆愣。

    想必大家都会纳闷她为什么要倒立吧。

    「怎么了？大家快点拍手啊。」

    在意外冷静的宗仁老师催促之下，台下才响起零零星星的掌声。

    鼓掌结束后，折原把脚放下来。

    「如各位所见，我擅长运动项目，还请各位多多指教。」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手上的灰尘拍掉。

    原先的紧张感全都一扫而空，看起来还满从容的。

    就在那强烈的冲击以及得体的应对下，折原很快就和大家打成一片，尤其是女生们很想听她讲大阪和东京的事情。毕竟在这种深山中，对东京那些大城市只能透过新闻或电视剧来了解。

    可能是她当场表演倒立太让人印象深刻了，总觉得折原比较适合运动类型的社团，而她也的确常跟体育社团的人一起运动……外加有时还去帮忙学生会的工作。那么，我们为什么要拉她进音乐社？我把这件事告诉律子学姊。

    「我听说过倒立的事迹，那家伙挺有意思的嘛。但我不是想招收有趣的社员。接下来音乐社想要更上一层楼的话，她是不可或缺的人才。而且本人离开之后，弦乐四重奏就组不起来了，与其等待明年新成员加入，趁现在拉拢有前途也有能力的社员进来不是比较好吗？」

    确实如此。先不提新社员，目前须野分校传出要跟校本部合并跟废校的风声，就连会不会有新生入学都还不清楚。音乐社是由我、澪、歌音三人起的头，所以先前有想过可能会回到只有我们三个人的状况，然而律子学姊违社团的未来都考虑到了，让我不禁感到敬佩。

    「不过，竟然完全没注意到这样一个优秀的人才，实在是我大上律子人生中的败笔。唔唔唔——光想到就对自己感到火大！」

    律子学姊握紧拳头，全身都在颤抖。她的表情——啊，歌音说她今天看到的恐怖表情就是这个吗？

    「人才……她会什么乐器吗？」

    「这个你自己去问她本人，我的眼光不会错的……」

    连律子学姊都这么说了，折原应该满有实力的吧，

    「你要多注意折原蓝的一举一动，千万别做出让她讨厌或逃跑的事情啊！」

    「不、不会啦。」

    「没错，你也没对小澪跟歌音做出什么事嘛。要是真的出手了，只要本人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饶过你的。」

    「……律子学姊，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们两个的事情，也是我要先跟你说清楚的。」这时她停下脚步，眼睛牢牢地看着我。「你们三个人的生活，打算持续到什么时候？」

    她这句话宛如一根针，刺痛了我的心。没错，我、澪、还有歌音……就别人的眼光看来，我们的生活非常不可思议，现在事情传遍整个须野村，大家都见怪不怪了。没错，刚开始三个人的生活时，周遭净是讶异的目光——不，这个词汇并不足以描违当时我们究竟处在什么样的视线之下。

    不过，那个时候是——

    「那个时候是因为有必要，这点本人也很清楚，毕竟你们是从小就认识的同伴嘛。可是阿巧，你们三个人没办法永远在一起，没错吧？」

    「这、这个我明白。但是……还没到那个时候。」

    「阿巧，谁也不知道『那个时候』何时会来喔。本人已经决定了自己的未来，也做好离别的准备，可是你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必须面临。一年后？两年后？或者是明天？离别早晚都会到来，我最担心你们各自分开后，还能不能好好过日子。这是本人离开村子前的牵挂啊。」

    「话是这么说，但仍有其必要性，请再给我们一点点时间慢慢调适……那两个人在知道律子学姊要离开村子的时候——」

    「所以阿巧，你得好好努力才行。三个人在一起并没有什么不好，但澪跟歌音太依赖你了，那样下去以后会很辛苦喔。本人也很希望能一直守着你们……但这是不可能的。千万别忘了，你们不可能永远都在一起。搞不好你自己就得面临离开这个抉择。」

    我？

    我得面临离开澪跟歌音的抉择？

    「怎么会？我不会丢下她们两个不管的！」

    「没错，阿巧你非常温柔……但你们说不定会因为什么原因而必须分开。现在这个时代啊，根本预测不到会发生什么事情。不，可能会跟那场事故一样……」

    这时传来一阵猛烈的煞车声，我和律子学姊被剌眼的车灯照亮——

    我突然睁开眼睛。

    漆黑的房间中，天花板首先映入我的眼帘，耳边只听得见胸口的心跳。不对，两边还有澪跟歌音熟睡的呼吸声。我安下心来，静静吐了一口气。

    「……巧哥哥？」

    「巧？」

    全身渗出汗水让我很难受，我因为想擦汗而动到身体，才不小心吵醒她们的吧。

    我们三个人呈川字形的睡法也是从小就养成的。

    小孩子的时候还没什么问题，但长大之后大家睡在一起就变得拥挤许多。

    「巧哥哥，外面天色还是暗的喔。」澪半闭着眼睛说着。

    「怎么了吗？」摘下眼镜的歌音也问道。

    「抱歉吵醒你们了，我只是想去一下厕所。」

    「呼啊～～那么晚安～～」

    澪说完之后，很快地又发出熟睡声。

    「这样啊……还以为又是被我吵醒的。」

    一直很在意自己睡相不佳的歌音也放心地闭上眼睛。

    从以前起，只要跟歌音一起睡觉，我就会被她拳打脚踢。睡在中间是一个原因没错，另外也没有理由让澪受到牵连。

    她们两个都紧紧抓着我的睡衣，像是叫我哪里也不要去。

    之后，走在道路中央的我跟律子学姊挡到卡车去路，上面的司机因此大发雷霆。律子学姊说送她到那里就够了，我也就调头走回家。但是学姊的那句话却一直徘徊在我耳边。

    『你们不可能永远都在一起。』

    这点我自己也很清楚，想必未来会跟她所说的一样。

    我们三人会同住一个屋檐下，睡在同一张床，是因为某件发生在澪和歌音身上的不幸事件。　　　　事故发生的当时，我们都还是小孩子。

    其实，用「不幸」这个字根本不足以形容，应该用「残酷」来描遖比较贴切。

    那是个夏日祭典之夜——

    两台车子正面对撞，车上两位驾驶都失去性命。

    一方是澪的父亲，另一方则是歌音的母亲。

    那天澪的父亲原本要开车载我们去参加祭典，然而傍晚突如其来的大雨越变越强，眼看就要成为狂风暴雨，导致祭典中止。澪的父亲没有听到活动已经取消，急急忙忙从工作地点开车来接我们。同一天歌音也坐着母亲开的车出远门，她们回家前正打算前往父亲工作的地方接他。

    结果，这两台车就如同受到命运的驱使——

    从那天之后，澪和歌音的心就一直是破碎状态。她们拒绝留在愿本的家里，而来到我家，开始了三个人相互扶持的生活。

    当时她们丝毫不肯离开我身边半步，也就因为这样，我们才一起睡同一张床。

    我心里很明白这种日子不会、也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可是，只要看到她们抓着我的睡衣陷入熟睡，就不禁觉得这样的生活还是有其必要。

    这时，我脑海内没来由地澪现一段旋律。

    一段正好能表达此刻心境，听了会让人心痛的哀伤旋律。

    最近我脑海中常出现各式各样不同的旋律。可能是睡前我在浴室洗头时嘴巴哼着音乐时，或是社团活动结束后大家一起回家的时候。那些音乐就宛如气泡飘过，最后消失无踪。有留下印象的我会写进乐谱，用小提琴拉奏出来。今天在社办演奏的就是其中一曲。

    我希望有一天能够写出冬马巧的原创作品，然后大家一起演奏，让更多人听到。我已经没有办法轻易得到满足了，所以这些话听起来更像一场梦，但真不希望它只是一个梦啊。就这样，我在心里描绘着梦想的同时，又逐渐进入了梦乡。

    隔天放学后——

    运动场上正在进行体育社的男女子红白垒球对抗赛。

    体育社涵盖垒球、棒球、足球和篮球，囊括了所有跟运动有关的项目。由于分校的学生人数少，考虑到把全部运动统合起来比较容易明白，于是社团就变成这样了。

    站在投手丘上的是折原。站在远处也看得出来她用快速球将男生打者三振出局。目前已经来到最后一局，三名打者出局后比赛结束。从第一局开始，女子队就两分、三分地不断进帐，男子队则一路挂蛋挂到底。所以今天比赛也是由女子队完封，国中部的女生们团团围住胜投折原，兴奋地叫嚷着。

    这种时候我实在不好意思单枪匹马闯进去……男生就是要勇敢——看我的！

    「呃，嗨，折原。」

    我叫了一声折原，她正用学妹递上的毛巾擦汗。

    「啊，冬马同学！真难得这种时间你还在学校呢。不用参加社团吗？」

    「就是这件事想跟你谈谈……等一下有空吗？」

    才说完这句话，团团围住折原的学妹们立刻失去笑容，用满是不悦的暗黑色视线往我这里看……虽然之前就有料想到，还是觉得满恐怖的。

    「等一下喔……今天你们赶快回去，我们明天见！」

    在折原的一句话之下，学妹们心不甘情不愿地散去，而我也从她们充满敌意的视线中得到解脱。

    要不是现在站在折原面前，我一定会因为安心下来而大大吁一口气。

    「她们……那样没问题吗？」

    我跟折原一面交谈，一面往校含走去。

    「她们憧憬我，我是很高兴啦……但我不知道该如何跟她们应对……」

    「你们都是女孩子，应该不用顾虑太多吧。」

    「前一所学校也是这样……我怎么样就是习惯不了。」

    「难不成，折原你收到过女生写的情书？」

    「是啊，这点的确让我很困……喂，冬马同学，你找我就是要问这种问题吗？」

    折原用不输给那群学妹的恐怖视线看向我。

    「抱歉，有点离题了。请问——折原，要不要加入音乐社？」

    「咦……」

    这要求似乎来得太突然，折原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停下脚步。

    「学姊就快要卸任了，所以我们想要确保社员人数……」

    「你们是古典音乐吧？」

    「没错，我们都拿弦乐器。现在人数只够勉强组成四重奏。」

    「抱歉，我对古典乐提不起兴趣。太枯燥了，实在受不了……而且家里还有很多事情得帮忙，所以我不打算加入任何社团。」

    「不过你有参加体育社的练习吧。」

    「那是因为我喜欢活动身体，才拜托他们让我参加的。」

    「嗯，看你的样子大概就知道了。」

    折原总是把头发绑得很短，就是为了运动方便吧。我是没看过她放下头发的样子，不过应该很长。

    「事实上，那位要卸任的学姊……律子学姊很欣赏你，认为你会对音乐社很有帮助，才要我找你入社。折原，你有演奏过什么乐器吧？」

    「我吗…………没有耶，我没接触过乐器。」

    刚刚有一瞬间，折原好像把视线别开……律子学姊就是看上她有演奏乐器的经验，能马上为音乐社效力这一点，但她却说自己连乐器都没碰过。

    这是律子学姊的资讯有误，还是折原没有说出实话？

    「不行，看不下去了！」

    背后冷不防出现一个声音，然后律子学姊从校园的植物丛中现身。

    「唔喔！？」

    「大上学姊？你一直在偷听吗？」

    我跟折原都吓得瞪大了眼睛。

    「阿巧——你啊，就不能表现得更积极更热情吗！像这样：『蓝，你非常重要，我很需要你！』」

    「那不是邀请，而是告白吧！」

    「喔，因为阿巧太没用了，说这种话可能会变成非常直球的告白。这部分我也有模仿到。」

    「学～～姊～～～！」

    为什么你要在那么无关紧要的地方讲求忠实啊？

    「请问……你们是在寻我开心吗？」

    折原不悦的目光射向我和学姊。

    「没有那个意思，本人只是为了缓和现场气氟开开玩笑罢了。不过，折原，你为什么那么不想加入呢？刚开始当个挂名的幽灵社员，再参加其他社团都没关系啊。」

    「幽灵社员不就等于只加入一半吗？我不喜欢这么不干脆，而且我也没有多余精力加入其他社团。不但有学生会的工作要帮忙，家里也有事情要处理。」

    的确，折原又不会分身术。

    「哎——呀，就算你跨足体育社，有朝一日也会彻底变成音乐社社员的。刚开始讨厌或没有兴趣的人，在我的巧手下也会慢慢变得忘不了古典音乐，不论睡着还是醒着，身体都将离不开弦乐器喔！也就是所谓的，音乐的俘虏吧？」

    律子学姊不停扭动双手手指，那样子像是在搓揉胸部。

    我想那只会造成反效果吧？

    「我喜欢自由活动自己的身体。而且大上学姊，请别再说不三不四的话，我要向宗仁老师报告喔！」

    「先不提这个了，你嘴巴上虽然说讨厌当幽灵社员，又没时间跑两个社团，不是体育社社员却也参加了他们的练习嘛。不觉得有些奇怪吗？」

    「没、没、没什么不好啊。我还得帮忙家人的工作，时常向社团请假的话，你们也会很困扰吧？」

    「体育社的竹本社长才不是心胸狭窄的男人呢。当然，本人也一样。」

    「啊——真是的——校规又没规定非参加社团不可？转学前我已经查过了，没有那种规定喔！」

    「哇——准备得真充分啊，折原。」我不由得真心向她表达佩服。

    折原大概跟歌音相同，属于绝对会做好预习跟复习的类型吧。顺带一提，我跟隆都完全不会。

    「的确没有。那么折原，校规有规定的话你就会加入吧？」

    「咦？好啊，如果真的是那样。」

    「呵、呵、呵。本大上律子确实听到罗！你也有听到吧，巧？」

    面对突然抛过来的这个问题，我点点头说是。

    「杜鹃若不啼，设法让它啼。我就来改变一下校规，让你见识一下！」

    律子学姊露出胜利的笑容，然后转过身，像一阵风离开现场。

    「不管再怎么样，校规哪有可能说改就改？」

    折原愣在原地，自顾自地说着。不过我很清楚——

    ——律子学姊是个说到做到的人。

    翌日——

    今天是每周一次的朝会，全校师生都集合到体育馆。

    每次都是宗仁老师的千叮万嘱、学生仓长的事项报告这些毫无长进、千篇一律的流程，枯燥到让人忍不住想睡。

    「接下来，学生会特别顾问·大上律子有事情要向各位学生宣布。」

    听到担任大会司仪的学生会副会长·歌音的声音，我顿时睡意全消。

    「真难得啊，律子学姊要在軏会上报告。」隆说道。

    原则上，特别顾问属于比较幕后的工作，出来跟大家说话应该由学生会长负责才对……

    「本人是特别顾问大上律子，现在非常不爽！」

    偶尔也会有例外，像是今天这个情况。学姊才刚开口，怒吼声便响彻体育馆各个角落。国中部的爱哭鬼听到大上律子这名字都会安静下来，而她目前正在气头上。在场学生开始议论纷纷。

    「昨天放学后，听说有两名本校男学生潜入更衣室，做出偷看春奈老师换衣服这种妄为举动。」

    什么嘛，有人这么不要命啊。

    「天呀，太差劲了。」折原低声的自言自语传入我耳中。

    「知道本校出现了这么不知廉耻的男学生后，我非常痛心！现在马上承认的话，后果还不会太严重。既然是男的，就要为自己犯下的错误好好负责！」

    律子学姊盘起双手，从讲台上扫视全部学生。

    「哇啊啊啊……现在已经变得很严重了……」

    澪畏惧于律子学姊的惊人气势，在我背后不停发抖。

    「隆，不会是你吧……」

    我悄悄地在隆耳边问道。

    「这还用说……不过晚一点去问问犯人老师内裤的颜色吧。」

    等一下！你这句话大有问题喔。

    「呜……呜咕！」

    这时我才注意到，站在教职员那排的春奈老师正在啜泣。被偷看换衣服造成的打击有那么大啊……

    「呜呜～～呜……咕……」

    不管怎样，老师在学生面前哭得像小孩子实在有点……虽然她长得就是一副娃娃脸啦。

    「那个——」

    「对不起，我们就是犯人。」

    远处有两个和我同年级的男生把手举起。

    「不过我们并不是想要偷看。昨天社团结束后，我们就跟平常一样回充当男生更衣间的教室换衣服，结果不知道为什么春奈老师也在那里！」

    「我们的确也有不对，但是老师弄错更衣室应该……」

    「你们两个——　　」

    律子学姊拉开嗓门，把那两位男生的声音盖了过去。

    「是男的还给我找些没有骨气的藉口！难道不能考虑一下春奈老师被看到的感受吗！你们不但不好好反省，竟然为了顾全自己在那里辩解，这样还算是男的吗！」

    尽管她没有用麦克风，怒吼声还是阵阵刺痛我的耳膜，馆内的玻璃窗也喀啦喀啦地震动着。那两位男学生已经完全被震慑住了。

    「现在就让我来教你那种时候男生该采取什么态度。听好了，发现春奈老师进错更衣室的话，要想办法让她一路不知情到最后！」

    律子理论出现啦！

    「承认错误之后，错误才算是错误～～没发现到错误就不是错误！知道了吗！男生要有容忍女生一切过错的包容力。如果做不到，就别再当个男人！」

    虽然听不太懂她在说什么，却有一种莫名的说服力。一般人在律子学姊的淫威之下，都会自动接受她说的话。体育馆内再度陷入沉默，但也响起了女学生们的拍手和欢呼声。

    「没有错！」

    「我们学校的男生都好不体贴喔。教室里还有女生就开始换衣服……」

    「多少也考虑我们一下嘛。」

    接着是更多谴责男性的声浪。大家都趁这个时候一吐为快。

    「刚刚对你们两位这么大声，真是抱歉啊。那么，现在向春奈老师道歉，然后就没事了。」

    那两个人彼此对看了一下，齐声说出：「「春奈老师，看到您换衣服的样子非常抱歉。」」

    「没关系……我原谅你们。不过，以后不可以再偷看老师换衣服喔。」

    春奈老师这么说着，同时用手帕擦拭泪水。

    「春奈老师，这样可以了吧？」

    「是的，哭过之后感觉好多了。这都是大上同学的功劳，谢谢你。」

    她的表情跟之前截然不同，露出小孩子般的天真笑容。春奈老师给人一种带着小孩子的特质长大成人的感觉。

    「破坏本校风纪的人，不论是学生还是教职员工，本人大上律子都不会轻易原谅！若有任何不满，尽管放马过来！」

    最后律子学姊大胆放话，为这场风波画下句点。当然了，根本不会有人向她挑战。

    她既不站在我们学生的立场，也不站在校方的立场。就算校长犯了错，照样得在这里接受挞伐。老师们也很清楚她有多么受到大家的信赖、又为这问学校尽了多少心力，所以不会多说什么。律子学姊不管扮黑脸白脸，都已经成为维持我们学校秩序平衡的第三权力袜关。

    这时我心想朝会差不多要结束了，然而——

    「那么，借这个机会，我希望向学生会提出动议。」

    想着终于要散会了的学生们再度发出吱吱喳喳的声音。

    「这件事情我已经思考很久了，本校学生应该更积极地参与课后社团活动才对。毕竟当学生就是要——」

    接下来，律子学姊开始在台上滔滔不绝。

    没错，这才是今天朝会的最大重点。

    过了十多分钟后——

    「所以，在全体学生和教职员的赞成意见占多数下，大上学生会特别顾问提出之校规第十七条第三项修正案宣布通过。从现在开始，本校学生皆必须参加动态或静态社团。请各位于放学后积极参加社团活动，充实自己的学生生活。报告完毕。」

    身为学生会长的一名学长在台上以平淡语调宣布完后，全场排列整齐的学生一齐鼓掌。

    我稍微瞄了一下折原。从表情看来，她似乎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骗人……校规……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改掉？」

    折原，你太小看律子学姊罗。她可是个说到做到，而且还要做得彻底的人喔。

    「律子社长提案修改校规，已经是第几次啦……」

    我、澪、以及其他所有学生早就见过这种场景无数次了。和律子学姊站在同一阵线就能让人安心，忤逆她的话则会变成最可怕的敌人。对剐转来没多久的折原来说……冲击应该非常强烈吧。

    「巧哥哥，那个，所以折原学姊要加入音乐社吗？」

    澪在后面拉拉我的制服这么问着。

    「这个嘛……至少她一定得找个社团参加……澪不想要增加社员吗？」

    「不，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看律子社长手段这么强硬，觉得折原学姊很可怜……」

    确实是太乱来了。

    但是换句话说，律子学姊会做到这种地步，也代表了折原多么有价值。

    「不过啊——本人也想过不能太强迫她加入社团，毕竟自己的意愿是最重要的。」

    律子学姊带着歌音来到折原面前。

    ……亏你还说得出这种话啊。

    「如果本人有这个意思，还可以挖一、两个弱点当把柄逼你入社。不用做到那种地步真是万幸啊。毕竟现在校规就是这样规定的，折原你也说过是校规的话就会遵守对吧。那么歌音，送上入社申请书！」

    站在她身后的歌音将申请书递给折原。

    「是的，蓝只要在上面签名就可以了。」

    「……雨宫学姊也是一伙的吗？」

    「请不要挣扎了，蓝。你有帮忙学生会的工作，应该很清楚律子社长的行事风格吧？」

    歌音担任学生会的副会长，折原也常分担学生会的工作。搞不好她此我还要了解折原。

    不过，折原完全无视递到她面前的申请书，迈开大步往体育社社长·竹本学长走去。

    「竹本学长，请您答应我加入体育社的请求。」

    「啊，好，可以啊。我们同意你入社。」竹本学长马上给予答覆。

    接着她转身走回我们这里。

    「好，现在我加入体育社了。我绝——对不可能加入音乐社。」

    「哎呀呀，本人被讨厌了呢。是吧，各位～～？」

    律子学姊故意装糊涂地看着我跟澪。会被讨厌百分之百是你自己造成的吧。

    这时她用眼神向竹本学长暗示某种讯息，对方也点了点头。

    「那就没办法了，本人向体育社提出借用折原蓝的请求。你们愿意每隔一天让我们借用一次来帮忙吗？」

    「等一下！借用？那是什么意思啊！？」折原听到这句话的表情，彷佛是被泼一桶水而受到惊吓的猫。「竹本学长，不对，竹本社长，我们不需要接受她们那么任性的要求。」

    「当然了，音乐社会向体育社支付租金。怎么样，竹本？」

    「大上学姊，你怎么可以——」

    「我们体育社没有任何异议，愿意出借折原作为帮手。」

    竹本学长举起一只手如此回应。

    「竹、竹本学长也跟大上学姊串通好了吗！」

    折原用力往下伸直手臂，逼问竹本学长。想必她是觉得连同一国的人都背叛了她吧。

    「抱歉啦，请你明白这也是为了体育社着想。增加经费的话，我们就能添购新的垒球手套和球棒，对折原同学来说应该不是什么坏事。」

    竹本学长深深鞠躬向折原道歉，他的额头都快碰到小腿了。

    「折原～～加入了体育社就要听社长的话喔！」

    「放弃吧，蓝。律子社长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才设下这个陷阱的。」

    「雨宫学姊，那句话根本安慰不了我。这不是已经构成人身买卖了吗！」

    「人身买卖实在不太好听。职业运动也会透过租借将人员转移到其他队伍啊，现在的做法就是像那样，擅长运动的折原应该也很清楚才是。」

    「真是——老师们也请说句话吧！难道要放任这种霸行吗？」

    折原又把视线转向春奈老师和宗仁老师，企图寻求他们协助。

    「折原同学，就看做是大上同学对你相当认同吧。」

    「怎么……！连老师都觉得没关系吗！？」

    「大上同学是做得有点过火没错，但大家那么敬佩她，因为她才能够同心一体地努力着。而且，我也觉得学生的自主空间非常重要。」

    「就如同春奈老师所说，折原。」宗仁老师盘着手说道，「学生自发性的行动如果产生了问题，我们教师就会踩煞车。现在体育社跟音乐社之间都已经谈好了，我就不方便多说什么。今天的朝会和临时集会到此结束，大家快点回教室。」

    「……我觉得现在就要踩煞车了。」

    折原一脸疲惫，丧气地把头垂下。

    曾几何时，律子社长连那些老师都拉拢过来，变成自己人了。

    律子的魔力还真是恐怖。

    不过说到支付租金，我们的社费非常有限。现在财务状况已经很拮据了，还有余力付这种钱吗？

    歌音似乎看透我的担忧，凑过来在我耳边小声说：

    「不用担心，为了这一刻，我们早已准备好秘密资金。」

    原来如此，这可是执学生会牛耳的律子社长、和兼任副会长及会计二职的歌音才办得到的。　　　　「巧哥哥，怎么了吗？」

    「现在我才明白，有些细微的小地方还是别过问太多比较好。」

    看着澪一脸不解的表情，我只能够这样回答。

    这天放学后，我第一个进入社办。我独自拉奏一下小提琴后，门外有脚步声逐渐接近。这声音不同于澪、歌音、律子社长等人，听起来还很陌生。

    「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了吗？」

    那个人打开门走进来——是折原。我停止演奏，看了看她的脸。

    「这里就是音乐社社办？总觉得不太像呢。」

    「这里原本是个温室，也因此音质特别好啊。」（注1）

    「零分，一点也不好笑。」

    「……好啦，不开玩笑了。折原，我很高兴你来到这里喔！欢迎欢迎。」

    原来，她今天就马上开始来我们音乐社当帮手啊。

    「我先把话说清楚，乐器什么的我可都不会喔。说我有演奏经验之类的，全都是大上学姊弄错了。」

    「不用谦虚啦，律子学姊哪可能用错误讯息对我们说谎呢？」

    「……你真相信她呢。」

    「这个嘛……别看学姊那样子，到目前为止她还没出过什么错。就算有地方让人觉得奇怪，最后能有好结果的话一切就没问题。」

    「但是我不会演奏弦乐器，这一点就是大上学姊搞错了。」

    我们两人的对话始终没有交集。

    「还有，大上学姊为什么是那种性格啊？冬马同学也跟我一样，是被强迫拉进来的吗？」

    「不，最早是我和澪还有歌音一起演奏乐器，就像现在的社团。」

    「跟副会长她们？」

    「嗯。我们几个从小就认识，她们看到我演奏小提琴后吵着也要控。这就是事情的开端。刚开始是在我家练习，之后发现这里空着没有人，便拜托村长借给我们使用。」

    「嗯——这样子啊……」

    「不过这里其实早就有老大了，就是律子学姊。她对我们的活动感到兴趣，于是跟着参加。别看她现在个性那样子，过去也是个很正常的人喔。」

    没错，她过去的用字遣词很正常，个性也没有这么强硬。

    「正常的人……有点难想像呢……」折原双手抱胸，开始思考那种画面。「那她为什么会变那么多？」

    「这个……总之，发生过不少事情……」

    「……抱歉，我好像问了不该问的事情。」

    她看到我支吾其词，也把脸转到一边去。

    「没关系啦，我不会在意的。」

    这时社办的门再度打开。

    ※注1：日文中的「温室」和「音质」发音相同（onshitsu）。

    「你好啊，巧……折原……学姊？」

    澪进来后一看到折原，马上躲到门背后去。

    「用不着吓成那样吧？我又不会把你吃掉。」折原同样带着讶异的表情。

    「吃、吃掉！？呜呜呜～～澪要被吃掉了吗！？」澪已经完全陷入混乱。

    「折原抱歉，澪怕生的症状有点严重。还有澪啊，她都是音乐社社员了，不好好习惯是不行的喔。」

    「对不起……我会注意的。」

    「我只是被调过来帮忙的，不算正式社员就是了。然后今天我得回去了，先失陪罗。」

    「为什么啊？不马上参加我们的活动吗？」

    「今天来这里是想问你大上学姊的事情。我不会乐器，有什么事能够做吗？而且之前也说过，我还得回家帮忙吧？校规里还有提到，为了帮忙家里的事情可以向社团请假喔！」

    「……真的假的？」

    我转头看向澪，她立刻拿出学生手册啪啦啪啦地翻起来……

    「没错，校规的确有这一条呢……哇——澪还是第一次知道……」

    「我也是呢。」

    「看来大上学姊再怎么厉害，她也没注意到这一点呢。那么，就是这样。还有，不要叫我折原学姊，『蓝』就可以了。我也，嗯……抱歉……」

    「我、我叫做澪，小鸟游澪。」

    「嗯，我也就用澪称呼你。虽然中间发生一些插曲，以后我们不再是彼此不相识的人罗。」

    「好、好的，蓝学姊，请你多多指教。」

    「我也请你多多指教，澪。」

    「那你也会用巧来称呼我吗？」

    「冬马同学就是冬马同学啊。」

    「什么嘛，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那个意思啊！再见罗，澪还有冬马同学！」

    折原抛下这句不明就里的话后，便离开了社办。

    「那、那个，巧哥哥，澪……是不是打断了你们的对话……？」

    澪凑到我身边，问了一个跟刚才的折原很像的问题。

    「哪有这种事，别想些有的没的。」

    我轻轻摸着澪的头，而她似乎也安下心来，脸上跟着露出笑容。

    在那之后，日子以我们完全无法反应的速度飞逝，须野分校开始放暑假——

    艺术祭也随之到来。

    「吸——吐——吸——吐——」

    参加的队伍虽然不多，澪依然显得很紧张。从早上开始她就不断做深呼吸，现在已经有好几十次了吧。歌音现在是很冷静，但早上她也一样坐立不安，整个人静不下来。

    「再五分钟，就换我们出场罗。」

    「哇啊啊……真、真的没问题吗？」

    「安——啦，这种活动只要站上台开始演奏就没什么了。去年也说过不是？」

    不愧是律子学姊，看起来相当沉着。

    「大家要好好加油喔！」

    折原仍旧不改她不会演奏乐器的说法。先前她为了这个问题而跟律子学姊起了好几次争执……最后还是维持那个样子。今天她一样来到后台为我们打气，不过在角色上比较接近其他前来当听众的隆和其他同学。

    『能把她拉来参加音乐社就已经不错了。让她想要演奏就是阿巧你们的任务。』

    律子学姊曾经如此交代过。

    如果今天我们的演奏能让折原兴起演奏的念头，那就最好不过……但这也是学姊最后的演出了。老实说，感觉有些寂寞。不过现在不是思考这些事情的时候。

    「呜……比想像中还要多人……」律子学姊先前的话让澪稍微镇定了一点没错……现在又开始深呼吸了。

    「也太多了吧。」歌音也说道。

    「是啊，在深山里大家都很渴望娱乐吧。」

    澪跟歌音都还不习惯在这么多人面前演出。

    「好——来确定今天的目标。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尽情享受，然后得到冠军！虽然讲过很多遍了，要能享受那些音符才算得上是音乐嘛。」

    「那不是变成两个……」

    「闭嘴！喔，前一组结束了……那么，我们走！」

    首先由律子学姊打头阵，澪和歌音跟在后头，最后才是我站上舞台。这是我们四人持续进行社团活动来的最后一场演奏，明明音乐还没开始，就有种东西涌上我的胸口。

    律子学姊的样子像是在笑我，她使了个眼神作为开始信号。

    相当怯场的澪也已经把小提琴摆好，我更不能比她还慢。接着，我缓缓吸一口气——

    演奏开始。

    不要去想其他多余的事情，只须沉浸在此刻的表演。一面聆听同伴们的音乐，一面专注在自己的演奏上。这样就够了。

    本来还畏惧于现场压力的澪表现越来越好。不错，就是这个样子！有点走音也不要紧，律子学姊的大提琴会好好支援我们的。所以我、澪、还有歌音能够放心演奏。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真希望未来也能这样继续下去。

    听众区传来赞叹的声音。虽然我们距离职业水准还很遥远，技巧可能还不成熟，但我们的音乐正打动着某些人的心。我们可以有点自豪，为此感到有点害羞。我多想让大家不断听下去。从光耀的舞台退场后，是很令人寂寞的。

    然而，有长度限制的表演还是结束了。我们沐浴在全场热烈的鼓掌声中。

    啊啊，结束了。和律子学姊一起努力过来的音乐社结束了。

    澪，歌音，演奏让你们觉得快乐吗？我非常乐在其中喔！

    律子学姊，我们的表演怎么样？适不适合光辉耀眼的舞台？

    我一个人看向天空，因为不想让眼泪流下来。

    「嗯——那么，现在就来公布今年须野村艺术祭，艺术竞赛的冠军。」

    我们通通屏住气息，紧张地等待村长发表结果。

    该做的都做了，听众的欢呼声和评审反应也都很好，今年应该没什么问题才是。

    澪和歌音紧紧握住拳头，律子学姊则一个人盘起手闭着眼睛。

    「今年的冠军是……」

    村长停顿一口气，高声念出优胜队伍。

    「津轻三味线同好会！」

    「开什么玩笑——！」

    在那一瞬间律子叫了出来。澪被她的威势吓到，而抱住我的身体。

    「社长请冷静下来，太激动的话会看到内裤。」

    「村长这样决定的也没有办法啊！」

    歌音和折原联手制止随时有可能冲上去打人的律子学姊。

    「唔啊啊啊——令年又是这样吗？光是村长兼任津轻三味线同好会跟比赛主审这点，都没有人觉得奇怪吗！？」

    真要这么说的话，也就没什么戏好唱了。毕竟艺术祭是村长为了振兴村子而发起的活动，今年才进入第二届，本来就还有许多地方不够完善。

    「我无法承认……也不能接受……我要求重新评审……」

    律子学姊失望地低垂下头。

    「接下来要颁发评审团特别奖。得奖的是——须野分校音乐社！」

    听到村长刚说的话，澪的眼神马上亮了起来。

    「我们、我们得奖了！」

    然而学姊还是一脸不服气。

    「可是啊——评审团特别奖不就跟安慰奖差不多？就算拿了也——」

    「总比什么都没有来得好。」

    「雨宫学姊说得没有错，就想成我们虽然输了面子，但是赢了里子嘛！」

    「就表演上来说，我们的确是压倒性地胜利……」

    「须野分校音乐社，请尽速过来领奖。还是你们不需要？」

    歌音和折原好不容易说服她后，村长也在台上催促着。

    「……没办法，我就去拿吧。」

    她百般不愿地步上讲台。

    「须野分校音乐社，这是你们的奖状。你们在须野村艺术祭的艺术竞赛中表现非常杰出，让村长我印象深刻……」

    村长还故意说是「我」……

    尽管最后结局不尽如人意……艺术祭还是画下了句点。

    没错，当时的我是以为就这样结束了。

    艺术祭结束后，大家聚集到我家举行庆功宴。

    跑来插花的隆带了一些酒来，于是活动进行到半途，就变调成未成年学生不该出现的酒宴……其实也只是少部分的人罢了。现在喝醉的律子学姊正对同样喝醉的隆使出关节技。

    我看着这幅景象时，澪轻轻坐到我的身边。

    「那个……我有事情想问巧哥哥。」

    「怎么？突然说出这种话。」

    「今天，澪演奏得怎么样？」

    她面色不安地问着，紧张的程度就和艺术祭准备上台前差不多。

    「什么嘛，原来你在担心这个啊。跟练习一样拉得很好喔！我觉得你表现得很棒。」

    「真的吗？」

    「澪认真地拉好了第二小提琴的部分，这样就很棒了。了不起！」

    我摸摸澪的头，她这矛欣慰地笑了。

    「你也这么觉得吧，折原。」

    接着我又向折原抛出问题。折原盯着手中的杯子，回答：「是、是啊。」

    「嗯，虽然我不太了解音乐，多少还是感受到了它的美妙。」

    她稍微思考过后这么说道。在她背后就是醉倒的律子学姊和隆，正由歌音照顾着。

    「真的？哪里？说得具体一点。」

    很好，现在状况不错，也许可以听她讲到音乐的事喔……

    「具体一点吗……？嗯……我可以感受到你们四个人彼此信赖……虽然还是有些瑕疵，靠着演奏主旋律的冬马同学努力维持，整体演出并没有走样。然后冬马同学跟澪的互动出乎我的意料，相当有趣。一直在前面拉着跑的冬马同学，以及在后面努力追赶的澪所演奏的不同旋律，有种非常独特的协调感。还有，大上学姊跟雨宫学姊的中低音组合也很稳定。雨宫学姊的技巧很纯熟，所以能仔细听大上学姊和冬马同学的演奏，而不致于让两边的音乐互相干扰。大上学姊……啊！」

    折原像是想起什么似地，突然把话打住。我、澪、歌音，甚至连原本醉倒的律子学姊都爬起来专心听着，只有隆还没醒来。澪和歌音听到折原的感想——应该说是讲评，都惊讶地目瞪口呆。不，就连我也一样。这已经是专家的水准……

    「对、对不起，我一个外行人说得好像很厉害似地。因为你问我的感想，我才……请不要为此而坏了情绪……太晚回家的话我爸会担心，那么先走罗。」

    折原倏地站起身来。

    「等、等一下，折原！我们没有觉得不好——」

    这时律子学姊抓住我的手，摇了摇头。

    「现在先让她一个人静一静。她自己也有非解决不可的问题。」

    大门打开后又啪地一声被关上。我甚至没办法目送她回去。

    「真是吓我一跳……没想到蓝学姊那么有研究。」

    「我也有同感。」

    澪和歌音两个人还没从惊讶中恢复过来。

    「……喂，怎么啦？咦，折原呢？」

    突然醒过来的隆完全不知道发生什么事，而发出严重状况外的声音。

    律子学姊宣布正式社团交接择日再进行，庆功宴就此结束。

    今天澪以及歌音不在这里过夜，要回到她们自己家。隆的妹妹·可怜也来接他回去。隆他们家经营一个叫越野商店的杂货店。他八成就是拿了店里的东西，而且还是酒来这里的，等一下大概会被臭骂一顿吧。

    我换上睡衣、铺好床垫后便躺上去，疲劳感立刻朝我袭来。

    但是，我却怎么样也睡不着。

    脑中不断澪现折原说过的话。

    『靠着演奏主旋律的冬马同学努力维持，整体演出并没有走样。』

    『一直在前面拉着跑的冬马同学，以及在后面努力追赶的澪所演奏的不同旋律，有种非常独特的协调感。』

    『大上学姊跟雨宫学姊的中低音组合也很稳定。』

    她说自己是个外行人，但那是外行人会说的感想吗？

    根本不可能。她一定有经验，而且技术也很高超。

    那她为什么一直拚命要隐瞒……？

    这时，外面响起敲门声。这种时候还会有谁啊？

    澪还是歌音回来拿忘掉的东西吗？或者是隆、律子学姊？老爸……不可能，他不会特地敲自己家的门吧，何况又没有上锁。澪跟歌音同样知道这一点，所以也会直接走进来。

    敲门的声音没有停下，我一面纳闷是谁，一面爬出被窝往门口走去。我打开门后，发现站在外面的——

    「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来打扰。」

    是视线垂到地面上的折原。她穿着制服，还拎着一个大手提袋。

    「折原？有什么事？」

    「你能陪我去一下分校吗？」

    我正要问她是不是忘了什么，被她抢先一步开口。

    那眼神好像在苦恼些什么。

    我也换上制服后，跟着折原穿过分校来到音乐社社办。一路上她都没开口说话，因此我也保持沉默。虽然心里想问的问题堆得跟山一样高，但现在这气氛并不适合问出口。

    「不好意思，我也是瞒着父亲偷偷出来的……一下下就好了。」

    来到社办后，她才终于说出第一句话。

    「没关系，我家算是采取放任主义。不说这个，我们来这里要做什么？」

    「……我犹豫了好一段时间，不过也好，我想让冬马同学来感受我。」

    「感、感受！？」

    深夜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在社办，是要做什么！？我不太慢她的意思，陷入了困惑。

    「嗯？冬马同学，你想到什么奇怪的地方去了吗？」

    「没、没有没有完全没……倒是折原，你把话讲清楚啦！」

    「用言语……可能没办法好好传达。只有这个方法——」

    啊——真是的，所——以——说——啦——

    「所以，我想请你用眼睛跟耳朵来感受。」

    折原说完后，从手提袋拿出一个小提琴箱，然后把袋子放到地面，上头再用箱子压住。

    「折原，那个是……」

    「这个是什么东西，冬马同学你也很清楚吧。」

    在我呆愣的目光下，她打开琴箱，熟练地做好准备。

    「什么嘛，折原你果然会拉不是？为什么要隐瞒到现在……」

    然而，她白皙的手腕开始拉奏小提琴后，我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那是首非常正统的曲子——

    莫札特第四号小提琴协奏曲第一乐章，闭着眼睛我也会拉。我有自信拉上好几个小时，直到手酸直到天黑都不会出错。这首曲子相当有名，就如同莫札特那样充满轻快感，难度也不是很高。

    正因为如此，它能够忠实呈现演奏者的水准。和现在耳朵听到的音色比起来，我自己拉的版本简直像是儿戏。不论是发出的声音、音域的宽广、感情之深厚，乃至于我也达不到的琴弦共鸣程度，完完全全属于不同的层次。

    这已经不是能不能透过练习迎头赶上的问题了。

    我们之间压倒性的实力差距，只能说是与生俱来的能力不同所造成。

    在洒着月光的社办内，折原闭上眼睛专注演奏着，她的手指疼爱似地放在小提琴上，看起来比我的还要光滑好几倍，而且动作更为纤细。

    面对眼前这样的现实，我实在无法接受。

    折原，你不是对古典乐没有兴趣吗？你不是嫌它很枯燥吗？对于加入音乐社，你不是百般抗拒的吗？你不是口口声声说自己不会拉小提琴？

    那又为什么能够拉出这么美妙的音色？

    为什么你始终什么都不说？要怎么做才拉得出那种旋律？每个音符都包含这么多感情，又是怎么办到的？告诉我啊……

    这把小提琴的音色毫无疑问能够撼动人心，程度远远在我之上。

    ……虽然由自己来说有些奇怪，不过我在音乐方面也是满有才能的。

    因此我更能感受折原惊人的实力。至今为止我沉醉在自己的音乐当中，不过是自我满足罢了。我是个大家只要夸奖就会很高兴的井底之蛙。没错，青蛙。我——不对，我们音乐社的演奏只称得上是青蛙在合唱，然后为这样的自己感到满足。世界上到处都是比我们优秀的独奏家，我们只是演奏自己想演奏的音乐，单纯想着要演奏而已。

    然而，一站在这种才华洋溢到近似于怪物的人面前，我就败得体无完肤。

    我总算明白律子学姊千方百计想要得到折原的原因了。

    不过，她发现到折原的技术有多高超了吗？

    我的双腿开始颤抖，真恨不得立刻逃离这里。眼睛同样泛出泪水，耳朵也告诉我想要一直听下去。折原的演奏就是这样充满魅力，可是我的大脑不断哀求别再让它绝望下去了。

    没错，不行。再这样下去我真的会崩溃——

    不知不觉间，我的脚往后退了几步。

    「等一下！」这时折原发出叫声。「你要逃走吗？我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要演奏给你听的……你就要这样逃跑吗？」

    她一边继续演奏，一边毫不留情地用言语对我施加压力。

    「这就是冬马同学跟大上学姊所希望的吧！你们不是想听我演奏？」

    但是，我——我紧紧咬住嘴唇，往外冲了出去。

    我从月光下的舞台——也就是社办，从折原的面前逃走。

    「冬马同学，等一下！你又想逃避我了吗！？」

    背后传来折原的叫喊，不过我没有听得很清楚。

    我就这样一路逃回自己的家。

    呼吸处于紊乱状态，全身又被汗水弄得湿淋淋的，然后折原的音乐依然在耳边回荡。

    ……可恶。

    我一屁股坐到庭院，狠狠往地面捶下去。两次、三次……不断地捶下去。

    如果这样能让手腕坏掉就好了。作为丝毫不知折原那么会拉小提琴，对现在的自己感到满意的惩罚。以后第一小提琴就交给折原吧。她比我这种人强太多了。

    没错。可恶……可恶……

    「……哥哥……巧哥哥，不可以睡在这种地方喔。」

    ……唔……嗯？

    「巧哥哥，快点醒来，巧哥哥！」

    听到澪的声音，我醒了过来。

    「太好了，你终于醒来了。」澪放心地松了一口气。

    「咦，我怎么会睡在这种地方？」

    过了一会儿，我才发现自己躺在庭院里。

    「澪才想问这个问题呢。我来的时候，发现巧就这样一直睡着。即使是这种季节，睡在外面也会感冒的。到了冬天最冷时还会冻死喔！」

    澪把脸颊鼓起来，训了我一顿。她说得没有错，虽然快要夏天了，山间的早晨还是有些凉意。这时我注意到自己伤痕累累的手，表皮磨到快要脱落，而且还留有血迹。

    「巧、巧哥哥！你的手怎么了！　　」

    澪同样也注意到这里。她颤抖着身体，用小小的手掌轻轻拾起我的双手。

    「没事的，用不着担心。」

    「可是，如果有什么万一，就不能拉小提琴了！必须早点处理才行……」

    「就说不用担心了——如果真的不能拉小提琴，那也无所谓。」

    「巧哥哥……？」

    「抱歉，今天先议我静一静。」

    我甩掉想要追上来的澪，独自一人回到家中。

    「巧哥哥——巧哥哥——巧哥哥！」

    门口持续传来澪含着泪水叫我的声音。我拿棉被盖住头，再用手捣住耳朵。外面听到的是澪的声音，但脑中却不断重复昨晚折原的演奏。对不起，澪。今天我不想见任何人。

    门外的声音维持好一阵子后，终于消失不见了。

    我就这样把自己关在家里过了三天。

    澪、歌音还有隆都很担心，已经来了好几次，但我都没出去。因为我没办法出去。我继续把自己锁在屋子里，折原演奏的音乐实在造成太大的冲击了。

    过去以来的我完全变成一片破碎，从今以后的我也被彻底击溃。此刻的我就是这样的心境。

    然而——

    「阿巧！给我起来！」

    有个恶魔硬是把我的棉被掀起。

    「律子学姊……你是怎么进来的？钥匙应该……」

    我抬头看着以金刚力士之姿站在面前的学姊。她手里夹着好几支小偷闲空门时用的细金属棒。

    「……这是犯罪喔，学姊。话说回来，为什么你会开锁？」

    「闭嘴！这哪里是犯罪了——澪和歌音哭着跑来找本人。你把那两个人弄哭可是犯下滔天大罪喔！真受不了，想要安心离开都没办法。」

    是啊，我明白自己做的事很对不起澪跟歌音。可是……

    「起来，我们出去！」

    「去哪里啊？现在我根本没心情出门，而且外面还在下雨……」

    「够了！给我起来！就算用拖的我也要把你拖出去！」

    我从被窝里被拉到外面。今天从早上就开始下雨，但我还是被学姊紧抓着手臂在雨中拖行。我们一路上都没有撑伞挡雨，最后抵达音乐社社办时，全身都已经湿透了。

    「看看你啊，现在有多糟糕……是折原的关系吗？」

    听到这句话，我的身体猛然震了一下。

    「澪跟歌音不会让你变成这样，而本人常然也十可能。降的话，跟他打一场架应该就能和好如初。所以剩下的就只有折原了。不对吗？」

    「……观察真是入微啊。」

    「我去向折原询问，她也是说『的确有可能是我造成的』，但之后就说得很含糊了。到底发生什么事？难道你向她告自煞后被拒绝了？阿巧还真可爱啊，为这种事难过——」

    「才不是那样子！」

    我吼了一句，把律子学姊的话压过去。而堂堂一位律子学姊也闭上嘴巴不再开玩笑。

    「……我听了折原的小提琴。」

    「折原？那跟阿巧不再拉小提琴有什么关系？」

    学姊果然还不知道她的技术有多高超。

    「艺术祭那天晚上，折原让我听她演奏小提琴。那首莫札特的协奏曲好像被施了魔法。她拉出来的声音，还有旋律的诠释方法，程度都跟我们相差太多了。」

    我在折原按着琴弦的手指上，发现到「光」的存在。

    自己的手指从来没出现过那种光。能够看到的，大概只有职业提琴家中最顶尖的那一群吧。只要身为演奏者就会想触及的那个境界，折原早就已经达到了……

    她应该也看得到光芒，所以能够有那么精湛的演出。

    「那个人……是怪物，拥有比我卓越好几倍才能的怪物。如果她出现在身边，身为平凡人的我……根本没有办法演奏。实在是太痛苦了……」

    「这就是……你这么狼狈的理由？」

    我，默默地，点点头。

    律子学姊转身走向房间内部，拿出一把练习用的备用小提琴回来。

    「阿巧，拉一下。」

    「刚刚就说过了……」

    「我也知道折原相当有才华。之前调查资料时，发现她从小就在YAMAHO乐器主办的比赛中拿下优秀成绩，还被音乐大学的附属学校延揽过去。所以我才会请她加入音乐社。」

    「有那种经历啊……哈哈哈哈，那更不可能跟她相提并论了。」

    我疲惫的脸上澪现干笑。

    「或许本人应该早一点告诉你的。不，看到你现在沮丧的模样，我想是事情发生得太出乎进展……但我一直急着要折原入社，也是有些责任……不过阿巧啊，你不想输给折原的精神很伟大喔！」

    「……你太高估我了。」

    「每天看到你不费吹灰之力就拉出没听过的曲子，从本人的角度看来，也算是个怪物了。以后本人没办法保证能继续走音乐的路，所以我把你的未来当做自己的梦想，想着你离开本人创立的音乐社后，总有一天会在专业领域中继续翱翔……本人的梦想啊，就是在某个遥远城市里，听见阿巧成为一名活跃的职业演奏家。」

    「……我无法完成你的期待……」

    我很高兴律子学姊如此寄予厚望……但我已经发现了自己的极限。我没办法让举姊见到她的梦想，甚至连那种资格都没有。

    「本人不要听这种话！还有力气找藉口的话，就接下这把小提琴，再拉一次给我看！什么曲子都好，只要是你想拉的。就是现在、就在这里！」

    学姊把小提琴递到我胸前，但我没有接下。

    「……不要，我已经不想再拉了。我决定要彻底放弃小提琴。」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轻易就说放弃……我完全不懂……」

    她哭了出来，同时用拳头捶着我的胸口，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平常被她这样打到，可是会一路痛到骨头里去。现在她的力道却很微弱，然而我内心还是感到针刺般的痛楚。最后她抓住我的胸口不停哭着，没说任何一句话。

    有好一阵子我们就这样保持沉默，唯有敲打到屋顶上的雨滴发出声响。

    「无论怎么样，你都不肯演奏吗？」

    后来是由学姊先开口，我简短回答「是的」。

    「真是固执的家伙。」

    「都是跟学姊学来的。」

    「如果错过了今天，本人就要有好一段时间听不到你拉小提琴也一样？」

    ……什么？

    「等一下，那是什么意思——」

    「明天我要出发了，我必须离开九州这个地方。」

    「怎么会？你不是说那是毕业以后的事情，毕业之前我们都会在一起的吗？」

    当初听到律子学姊谈毕业后的打算时，她是这么说的。

    「事情总会有提前到来的时候啊。而且还要去做检查、办手续跟一堆有的没的。」

    「所以为什么……还有，你说的离开，是要到哪里去？」

    「到远方啊，比大阪或东京都还要远。总而言之，就是去『战场』啦。」

    战场。

    一个最不想听到、最不想面对的字。我、澪，以及歌音知道律子学姊要前往外地工作后，就一直刻意避谈这件事情，甚至不愿意去思考。

    「可是……可是那样的话我们跟学姊就要……」

    「别摆出那种哭丧脸，我们又不是再也见不到面……」

    律子学姊用手将被雨水淋湿的头发往上拢，眼神飘向远方。

    「……本人过去很厌恶这小得要命的村子，下定决心总有一天要离开这里……不过现在多少也开始觉得讨人喜欢了……阿巧啊，如果我没有办法回来……」

    「学姊，这种时候就别再说些奇怪的话了……」

    「如果没有办法回来，就把我忘得一干二净，这样对我也比较轻松。如果你们怎么样都忘不了……就拉小提琴吧。然后恕着曾经有个女的，很喜欢你们拉的音乐。名字记不起来也无妨，只要记得有过那么一个女生就够了。这点你愿意答应吗？」

    「……不愿意这句话，我怎么说得出口？」

    「这是再明显不过的。现在澪跟歌音还有你做为支柱，折原应该也有某个人当做她的依靠。说真的，我实在放心不下你们。以后你们不可能永远都在一起，离别时刻迟早都会来临，而本人必须先走一步了。她们两个因为你的关系，精神上还能勉强维持住。说不定现在就是她们状况最好的时候。但是接下来等待你们的，是逐步的崩解。若要避免变成那样，你们必须积极往好的方向改变，到时候最需要下定决心的人就是你吧？扮演最重要角色的你现在却说要放弃小提琴，是要怎么办？」

    「……我也很清楚，可是身体就是动不了。我再也不能拉小提琴了，而且也没办法变得跟律子学姊一样坚强。」

    「刚开始大家都是这样。唉——呀，你可以重新拉起小提琴的。本人敢保证。就本人所知，再也没有其他人比你更痴迷这种乐器了。你一定能重新站起来的。现在你只是目睹别人意想不到的才华，而受到惊吓。」

    说到这里，律子学姊把挂在袖子上的黄色无花纹臂章交给我。

    代表须野分校特别顾问的，臂章……

    「巧，这个先给你保管。希望我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特别顾问。接下来轮到阿巧你们了，不论是振兴分校或者让音乐社更加茁壮都一样。这东西本人已经用不到了，对分校而言，最好也不要再出现。但如果碰到需要特则顾问的时候……巧，你就拿来用。」

    「……做不到。学姊……我……」

    「拜托了。这是本人最后的请求。」

    ……我真是个大笨蛋。为了让律子学姊可以安心地远赴外地，我应该振作起来才对。以后我不能再依赖学姊，必须靠自己的双脚走下去才对。但我还在这里拖拖拉拉……

    ……到目前为止，我对自己未来的目标和梦想很不明确，认为只要有小提琴可以拉，就可以满足了。

    然而，接下来我有了自己该走的道路。而现在就是踏出第一步的时候。

    我用双手大力拍打自己的脸，发出响亮的声音。

    然后我伸出手，接下律子学姊的臂章。

    「……请放心，这个就交给我了。为了音乐社的将来，我也会好好努力。学姊的意志、愿望、希望、以及梦想，全部都由我来继承……」

    ……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好一切，但是既然决定要迈出脚步了，就没有什么好犹豫的。没错，我决定要向前跑。为了某天与律子学姊重逢时，能够骄傲地挺起胸膛。为了那天、那个瞬间——

    「——回答得很好。遗有，不需要模仿本人。你就用你希望的方式去做。」

    「说真的，我感觉得到负担。」

    「……不过，我终于能卸下心中的大石了……把一切都交给巧之后，我就可以放心离开了……」

    律子学姊的语气突然转变。她不再叫我「阿巧」，而是像以前一样——

    「终于……我终于能回到爱哭又胆小的大上律子了……一想到这里就松懈下来……讨厌，不要用那么奇怪的表情看我啦。我只是回到真正的自己而已。」

    她露出一个害羞的笑容。

    「总觉得上次这样对你说话，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所以有点不好意思……不过一想到变回了当时的样子……」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破坏澪跟歌音往后人生的意外发生后的事情。

    『巧，我会变得更坚强。如果没有人在背后给予支持，她们就真的不行了……』

    我清楚回想起那天和律子学姊一起看夕阳时，她说了什么话。

    她不是单纯表明自己要变强的决心，而是真的戴上面具假装自己更为坚强。她就是做到这种地步，思考澪、歌音、还有我们分校每一个人的事情的。

    此刻，我的泪水夺眶而出。

    「欢……欢……」

    「嗯。」

    「欢……欢迎回来，律子姊姊。」

    我倾注所有的情绪，说出这一句话。

    「我回来了，巧。」　　

    但是我的眼泪停不下来，似乎快跟小孩子一样放声大哭了。

    「别哭了，巧。不用在意。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路，所以不会责备谁，也不会对谁有怨恨。巧继续哭下去的话，我也会跟着难过起来……」

    「可是，律子……姊姊……当时我如果有用一点，让自己更强……」

    此刻的我已经连话都没办法好好说了。

    「我能够表现得这么坚强，都是因为巧的关系。巧的存在让我变得更强。没有你的话，我可能连下决心这一点都做不到。巧能够让我变成这样子，才是真的比我坚强好几倍……你真的是一个很坚强的男生喔！」

    「可、可是……」

    「巧，如果这样还是让你不安的话——」

    律子学姊把我的头往她那里拉去。

    我就这样被她抱在怀里，头发都被拨乱了。律子……学姊？

    「我把勇气传给你。」

    须野分校学生会特别顾问的臂章，是一名叫做大上律子的女性曾经待过这里的，确切的证明。

    拥有力量的话，会伤害到别人。可是如果缺少力量，又会有守护不了的东西。律子学姊就在追求力量，一股拯救我们和周围的人的力量。刚开始她可能只是虚张声势，然而在不断身先士卒采取行动的过程中，她让大家认同了自己。毫无疑问地，律子学姊将虚假之力化作真实的力量。

    学姊，请你好好看着。

    总有一天，我会成为能够抬头挺胸，与你再度相见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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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卷 第二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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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上律子小姐：

    日子过得真快。学姊离开须野村后，一年已经过去了。

    我们大家都过得很好，学姊的生活不知道怎么样呢？

    村予跟分校都没什么改变，依旧充满着闲适的气息。

    关于我们的近况——

    我一睁开眼睛，就看到歌音出现在面前。她一手挡住头发，不知为何凑近到我的……鼻子——不，是连嘴唇都快碰到的距离。

    「……早啊，歌音。」

    真是怪事，昨天晚上我不记得有和歌音跟澪一起睡啊。我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就叫她们两个先去睡觉了才是。

    「失败了。可惜只差一点。」她这么说着，然后离开我的身旁。

    「……歌音啊，一大早你就想做什么？」

    「早安之吻。」

    「不必了！」

    「用不着那么害羞吧。还是说你不想被我亲？」

    「才不是，被澪看到惹她不高兴的话要怎么办？」

    「澪的话没有关系，而且还会兴奋起来喔。」

    「不准！」

    「不是我，而是巧。」

    「又我罗！」

    「开玩笑啦。不过巧，你要睡觉就应该好好睡在垫子上。」

    我爬起来后，发现乐谱散落在房间各处。看来昨晚我又一面左思右想一面写曲子，然后不小心在榻榻米上睡着了。我手上抓着的不是棉被，而是皱成一团的五线谱纸。

    ——我开始尝试作曲。其实以前我就对这方面很有兴趣，不过到了今年初左右才正式着手挑战。现在我只是个刚起步的外行人，希望有一天能够完成冬马巧的原创曲予。

    「那么巧，我先走了。」

    歌音拿起放在一旁的提袋，准备走出房间。

    「要去学校啦？」

    「今天有朝会，所以学生会长得提前过去准备。」

    ——歌音升上最高年级，并担任这一年的学生会长。

    她每天都为学生会跟社团的工作忙得围困转，我也尽量从旁给予协助……然后也见识到律子学姊处理学生会的事情时，效率跟正确性有多惊人。

    对了学姊，当你读到这里时，应该有说声「这是当然的」吧？

    我送歌音到门口后，伸着懒腰往厨房走去。

    「萝卜先生的乐队～～?黄瓜小姐的队伍～～?」

    澪正在那里切东西，同时配合砧板发出的声音唱着歌．

    「你说什么的队伍？」

    我一开口发出声音，澪立刻吓得把背弓起来，像极了被泼一盆水的猫。

    「哇啊啊啊啊！巧哥哥！？」

    「早啊，澪——」我伸起一只手打招呼。

    「……刚才那些，你都听到了？」

    「什么东西？」我一边问回去，一边从冰箱拿出牛奶打开来喝。每天早晨都得靠这瓶来醒脑。　　　「没、没事没听到就好了澪完全没有问题！」

    「说话都变怪怪的罗。」

    「那个不重要。巧哥哥你不把牛奶倒到杯子里就直接喝，很不雅观喔！」

    「对不起，下次我会注意——倒是澪，刚刚那首歌我还想要听下去。」

    「你果然有听到——！」

    她的脸红得像是一颗熟透的番茄。

    「用不着那么害羞吧。你有一副好歌喉呢！你要是从头开始唱，我可以把它写成乐谱，让音乐社的人来演奏……」

    「不用这样子，不用了啦。请别宣扬出去啦～～」

    「还有啊，味噌汤快要从锅子满出来罗！」

    「咦？啊哇哇哇哇哇哇！」

    澪连忙把瓦斯炉的火关小。一大早开始，她小小的身躯就忙得不可开交。

    ——澪也从国中部升上高中部一年级。虽然年段提高了，外表看起来仍然跟学姊你在的时候一模一样。我和歌音在她那个年纪时，明明就有不断长高啊……

    我们每天都是吃一样的东西，那么澪吃下的营养都到哪里去了，她自己也觉得很奇怪。

    出门前我先把父亲的早餐送到工作室，结果那家伙还握着乐器设计图就直接躺在地上呼呼大睡。嗯，有其父必有其子。我把他的早餐放在桌上，然后离开工作室，跟澪一起出门去学校。

    我们走一小段路，来到越野商店门口时，正好遇到熟悉的面孔。

    「早啊，巧——」

    隆也刚好要出门，他的脸上满是被抓过的伤痕，看起来满痛的。

    「你的脸怎么啦，是跟可怜打过盘吗？」

    「好、好像很痛……」

    「这些伤口代表名誉。再说，由可怜下手的话可是会更惨的喔！之前我准备去洗澡的时候啊，在脱衣服的地方撞见她刚洗完澡的样子。我明明跟她说是意外，她还是狠狠打了我一顿，然后把我绑起来，全身涂满蜂蜜丢到外面去耶，身上到处爬满蚂蚁实在是——」

    「哼嗯——你说我对谁做了那种事情啊？」

    隆正比手画脚地描游发生在他身上的惨案，此时他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可、可怜！？」

    他顿时吓一大跳，往后倒退了好几步。

    「早安，巧学长还有澪。这位笨蛋哥哥是在胡说八道，所以你们不用当真。」

    越野可怜是隆的妹妹，从小就和澪跟歌音玩在一起。她跟澪都是高中部一年级生，站在一起时却看不出她们的年纪相同。尽管和刚才隆所说的话无关，但究竟是可怜正在发育阶段呢？还是澪本来就属于小孩子的体型？

    「别管那个哥哥了，巧学长。我们走吧！」可怜拉住我的手往前走着。「昨天没去参加社团活动，真是对不起。今天我会好好练习大提琴的。」

    「请、请等一等～～」澪也从后面追赶上来。

    「是啊可怜，从以前开始就只有我能独占巧喔！」

    隆，少说那种听了不舒服的话！

    ——还有一件好消息要向学姊报告，就是学姊也知悉的可怜加入音乐社了。

    她宣称「我要成为律子学姊的后继者！」并且练习着大提琴。她似乎是听了学姊在艺术祭的演出深受感动，而决定要加入的。虽然很有热忱没错，她却常常因为打工而没办法来社团活动，所以现在拉得还不是很好。不知道她当上学姊后继者的日子，何时才会来临呢……

    「哥哥脸上的伤，是因为昨天要抓跑进图书室的野猫而留下的。当时连书架都被弄倒，书本散落得到处都是，而受到宗仁老师的严厉责骂呢！」

    「根本不是什么名誉的负伤嘛。」

    「那只猫咪没有事吧……」

    「我原本打算要好好抱起那只小猫的……」

    正当我边走边跟可怜和隆讲话时——

    「Guten　Morgen!」

    一个开朗至极的声音传了过来，那是德国话的「早安」。接着从对面的小路迎面跑来一位金发少女——

    「啊，早安，莉泽学姊。」

    「早——安呐！今天的澪也非常可爱喔！」

    莉泽一说完，立刻把澪紧紧抱住。

    「咦，等、等一下，哇晦！」

    啊……澪有一半的脸，都埋到她那对像桃子一样大的胸部去了……

    ——莉泽萝蒂·雪芮柏是这个月初转来的留学生。很惊讶吧？如果是朝木学园校本部还没什么奇怪，竟然会转到须野分校呢！这应该是开设分校以来的头一遭吧。据说那好像是她本人强烈要求之下转进来的……

    莉泽是拥有奥地利血统的美国人。我还不太习惯金色头发和蓝色的眼睛，所以当初看到她时还纳闷了好一会儿，不过现在已经完全是音乐社的成员了。

    没错，她也加入了音乐社，而且也是拉大提琴。莉泽是仅次于折原的优秀人才，我听过折原拉的小提琴后，这是第二次震撼。真希望律子学姊也能听听看。莉泽好像小时候就开始跟母亲学拉大提琴，所以她靠着超凡的才能，一下子就抢走可怜的大提琴位子。

    可怜的确也消沉了好一阵子，现在她称莉泽为「师父」，向她学习拉奏的技巧。

    「来吧，澪，今天也要来哈尼哈尼喔——！」

    「哇、哇、拜托不要，很丢脸耶～～」

    澪被迫跟莉泽用脸颊互相磨蹭，她的脸快红得跟苹果一样了。

    「我说隆啊，这个问题我每次都在纳闷……『哈尼哈尼』到底是什么？」

    「喂喂喂，你每次都在看还不懂吗？你看，开始罗。」

    哈尼哈尼哈尼哈尼。

    哈尼哈尼哈尼哈尼哈尼哈尼哈尼哈尼哈尼哈尼哈尼哈尼哈尼哈尼哈尼啥尼哈尼。

    哈尼哈尼哈尼哈尼哈尼哈尼哈尼哈尼哈尼哈尼哈尼哈尼哈尼哈尼哈尼哈尼……

    「……不，我完全无法理解。」

    「是吗？这可是须野村的传统喔！不觉得光是那样看着，体内好像就有什么东西在流窜，让人快要受不了了吗？」

    「传统！？」

    这个我还第一次听到呢。那为什么美国长大的莉泽又会知道？

    「呼～～满足了！」

    尽管这番哈尼哈尼的行为留下了诸多谜团，莉泽心满意足地把脸移开。她的肌肤似乎散发着光泽。

    「呜……」另一边的澪则是一大早就把身体累坏了。

    「哈尼哈尼果然还是要跟澪一起做。讨厌这个动作的同时，你也会慢慢成为莉泽哈尼哈尼的俘虏，然后……」

    「师父啊，那样方向好像就走太偏了。」

    可怜立刻对她加以吐嘈。

    「……你们大清早就在做什么奇怪的事啊？」

    这时折原一脸不可思议地走了过来。

    「没有，不是什么奇妙的事——武者小路实笃也说过『良好的感情就是一种美』」

    莉泽大概是拥有奥地利亲属的关系，说话时会混杂一些德语。她的日文也不知道从哪学来的，尽管不太纯熟，至少一般对话没有什么问题。不过，她还是算会说英、德、日三国语言呢。对上了英文课却还是不太会讲英文的我们而言，莉泽在语言方面也算是天才了。

    「我不是说『奇妙』，是『奇怪』喔，」

    「日文还是好难——巧，『奇怪』是什么意思啊？」

    「这个嘛……总之就是异性之间不纯的交际，英文……是什么呢……」

    「巧哥哥，现在我们是同性……」累坏的澪说道。

    「英文不会的话德文也可以——」

    「那个我更不会！」

    「呵、呵、呵，那就由我越野隆来教教莉泽你吧。简单说来，奇怪就是——」

    「哇啊——你打算教师父错误的知识吗！」

    可怜急急忙忙把隆的嘴巴捣住。

    「唔晤！勒住了勒住了！脖子被勒住啦——」

    「再说啊各位，再拖下去可就要迟到罗？」

    折原看看左手上的表说道。的确，每天早上担任学生导护的宗仁老师都会站在校门口，就像是金刚力士。迟到魔人这类恶鬼通通都逃不掉。

    「对喔，我们快走吧。遗有折原，昨天是你来音乐社的日子，为什么没有来社团？」

    「……家里有事情要帮忙。我没有先说一声实在很抱歉，因为有点急……」

    ——折原依然没有改变。她会来音乐社社辨，但就是不肯拉小提琴。这一年来都是如此。

    我问她艺术祭那天晚上的事情，她也不说个清楚，故意把话题扯远。

    然后，不知不觉间，她对我的称呼从「冬马同学」变成「巧」了。我问她为什么，她只回了一句「巧就是巧啊」。看来折原的谜团越来越难解了。

    现在我们的生活比学姊在的时候更热闹，也更开朗。

    学姊那里应该过得满辛苦的吧，请您也多加保重身体。

    我还会再写信过去的。冬马巧

    我们爬上通往分校的坡道，也遇到其他同样要来上学的学生。一路上还有踩不动脚踏车，只好下来推车走的春奈老师，以及和当周纠察队坫在一起的宗仁老师。

    须野分校的一天又将开始。

    「不好意思，还要让巧同学做这种事……」

    今天是星期六，课程只进行到上午，没有社团活动的学生早早回家去了，而我被春奈老师找去帮忙修理爆胎的脚踏车。可能是早上来学校的途中，轮胎被钉子剃破了，所以春奈老师才会在校门口前的斜坡上推车。

    「请不用介意啦，牵去脚踏车店修理也很辛苦吧。」

    我把车子的内胎拆下，泡进水桶中用手挤压，便有泡泡冒出来。好，就是这里。接着我从放在旁边的工具箱里拿出修理器材。这么一想，过去我也常被律子学姊抓去修理爆胎的脚踏车呢……

    律子学姊离开分校后，特别顾问这个职位也跟着消失了。正确说来，学生会是把那个空缺保留下来。再怎么说，特别顾问本身并没有获得校方承认……

    现在特别顾问的臂章就放在我家桌上。

    我不知道这个职位还会不会有派上用场的时候，而在我完成跟律子学姊的约定之前，那个臂章都将陷入沉睡。

    「巧同学，怎么了吗？看你突然在想什么……」

    听到春奈老师的声音，我才猛然回神。

    「对、对不起，刚才想到一些律子学姊的事情。」

    「大上同学啊……希望她过得好好的。应该没有受伤或生什么病吧？」

    「放心吧，她可是律子学姊，不管到哪里去都能过得很好。」

    「有道理，因为她是大上同学嘛。」春奈老师笑了一下。「……对了，巧，我想问一下澪同学的事情。」

    「澪怎么了吗？」

    「昨天晚上她在你那里吧？」

    「是的，没错……难道她没有打电话回去吗？」

    春奈老师的姓氏是小鸟游，她在学校里扮演老师的身分，另外也是澪的母亲。身为一名教师会这样默许澪在我家过夜，其实这里面也发生过不少事情。

    「澪那家伙……非常抱歉，等一下我也会念她几句。」

    澪跟歌音如果要睡在冬马家，就有一件事情必须遵守。那就是一定要告诉自己的家人。有了这个条件后，对方才给予同意。

    「不用了，没关系。我本来就觉得在你那里。」

    春奈老师落寞地笑了一下。她是在须野村长大的人，为了念大学而离开村子，成为教师后便回来这里教书。另外，她和澪的父亲是再婚，跟澪并没有血缘关系。澪的亲生母亲在她还是小婴儿的时候就离婚了，根本不记得长什么样子。因此春奈老师应该算是澪的第一个母亲——如果没有发生那场意外的话。

    我用补钉补好破洞后，把轮胎装回去重新灌满气。

    嗯，听不到空气外泄的声音，应该没问题了。

    「脚踏车……修好了吗？真谢谢你，巧同学。」

    春奈老师似乎是为我着想，对我露一个笑容后，把脚踏车牵去停放处。因为校规规定出了校门口才可以上下脚踏车，校内是不可以骑的。

    应该注意到这点的是我才对吧……这样子不行啊。

    我收拾好修理器材后，使出发前往社办。

    「澪的头发很长，所以可以好好玩一下——」

    来到社办后，我看见莉泽在玩澪的头发。

    「编好再绑上这个发圈看看。还是这一个比较合适——？」

    旁边的可怜也从纸袋里拿出一个个的发饰，放到澪的头发上比较。

    澪则坐在椅子上，表情显得很害羞。不但双腿呈现内八字，手也夹在膝盖之间。

    「哟——你们好像很高兴嘛。」

    「哇，巧哥哥不要看啦～～」

    「不用那么不好意思吧。辫子满适合你的喔！」

    「因为跟之前的样子不同，总觉得有点怪。」

    她用手中的镜子看着自己的新发型，脸都红了起来。

    「刚刚是绑成跟莉泽一样，等一下再试试看蓝的发型——」

    莉泽兴奋地跃跃欲试。你的手还真灵巧啊……难怪那么会拉大提琴。喔不不不，歌音可是很没用的，缝个东西都会被针扎到手。

    「怎么了，巧学长？」

    我一回神过来，赫然看到可怜就在自己眼前。

    「哇啊！？」

    「不要看到别人的脸就被吓到啦。真是的，人家会受到创伤啦……」

    「抱歉抱歉，对不起。」我双手合十向可怜道歉。

    「没办法，既然是巧学长我就原谅你吧。那么，你觉得这里哪一种比较好看？」

    大的、细的、白色、粉红色、蓝色、格状条纹……可怜手中的袋子里装了各式各样的发饰品。　　　「啊，嗯……我看澪还是适合白色的。」

    白色发饰应该最能搭配黑色头发。尤其是像雪一样的白。

    「那个……现在问的不是澪，而是我自己适合哪一个……」

    「啊，抱歉，我没有注意听……嗯……现在绑的那个最好看吧。」

    「……你是不是在敷衍我啊？」

    「怎、怎么会呢！先不说这个了，澪，昨天你没有打电话给春奈老师吧？刚刚老师在问喔。」　　　澪听到这句话，身体大大地震了一下。

    「对、对不起。一不小心就忘记了……今天我会乖乖打电话回去。」

    有好一段时间，澪跟父亲过着两个人的生活。然而某天，她的父亲无预警地带了再婚对象，也就是刚成为老师的春奈回来。那时澪看起来似乎受到很大的冲击，而且她的父亲再婚不久便死于那场交通意外。被留下来的两个人都失去了无可取代的事物，到现在还没办法建立亲子关系。

    「不行，今天罚你不能睡在我家，必须回小鸟游家去。」

    澪用快要听不见的音量回了一声「是……」，心情沮丧了起来。不过，我觉得不能老是让她待在冬马家，回去跟春奈老师过夜也对她们两个人很重要。

    「哎呀……澪，今天你看起来不太一样呢。」

    这时折原也来到社办。今天是要来音乐社的日子。

    「好、好看吗……？」

    「那样头发就不会干扰到小提琴演奏，满好的不是？」

    好一个暧昧的评价。

    「对了，巧，歌音社长要我传话给你。她说『学生会还有些事情没做完，会晚一点到』。然后我今天也要帮忙家里所以会提早回去。」

    嗯……那就没办法罗。于是我要大家尽远开始分头练习。

    先不管负责中提琴的歌音，在场分成大提琴的莉泽和可怜，以及小提琴的澪和折原两组。社上只有一把大提琴，而且是律子学姊送的。那是在她决定要演奏大提琴后，拚命打工存钱买来的。现在正由莉泽和可怜小心翼翼地轮流使用。我们当然也很想多买一把，可是从社费情况看来，仍然是个遥不可及的愿望。

    社内的乐器几乎都是大家的个人物品，只有一把给初学者练习的小提琴当备用。现在大家勉强还能够练习，但要是发生什么预料不到的事情，我们就没办法应付了。虽然我父亲应该会答应修理跟保养这些乐器啦……

    目前小提琴那里是由澪演奏，折原在一旁给予足以称为意见的感想。折原还是一直嘴硬，说自己「不会演奏乐器」。不过为了让她维持和音乐社的关系，所以暂时就先这个样子。我原本认为大家一起演奏乐器，会让她兴起也想演奏的念头……可是这一年来，成效趋近于零。折原实在很不好应付。

    「澪，你还没有把谱背熟吗？声音常常出错喔。」

    「啊……对不起。」

    澪正在练习第二十五号小提琴奏鸣曲，那份乐谱好像是从家里带过来，而且原本还是春奈老师的。春奈老师会弹钢琴，分校的音乐课和唱校歌时都是由她负责伴奏。

    「不熟的地方就看着乐谱，放慢速度反覆练习，然后渐渐加快。」

    ……这感想怎么听都像是经验老手说出来的。何况如果是外行人，根本不会注意到声音有错吧。

    「……虽然判断得很粗浅，我个人是这么认为的。要那样练习才行喔，对不对啊，巧？」

    「啊，是啊……」

    即使如此，折原依旧宣称自己是外行人。唔……到底该怎么办呢？

    「那么，不好意思……我要先回去了。大家再见罗。」

    她才刚说完，便拎着提袋要走出去。

    「……喂，折原，等一下！我们社团开始都还不到十五分钟耶！」

    我也赶紧追出社办。

    「我不是说过家里有事要帮忙了吗？」

    「再怎么说这也太早了……」

    「……我也感到很抱歉。为了不要造成困扰，我也正在考虑退出体育社跟音乐社。现在得回去帮忙的事情好像又比以前更多……」

    「不行不行不行，你退社的话我们会更麻烦。」

    折原加入社团到现在，小提琴连一次都还没拉过。如果她真的要退社，我们就更不会知道律子学姊用尽各种手段拉她进来，为的究竟是什么了。

    「真没办法，那就跟之前一样，有事情的时候我会提早离开喔。」

    面对姬提出的条件，我只能点头答应。可恶，被她吃得死死的……

    真是太没用了——我一面埋怨自己，一面准备回去社办。

    「喂——巧——有大事罗——准备上场啦——」

    这时，一个无药可救的家伙正好跟折原错开时间来到这里。

    小时候开始，我跟隆就干过大大小小不少事情。

    偷偷潜入别人家的田偷西瓜啦、趁着夜晚溜进分校探险啦、从一块叫做「入道岩」的大石头跳下河，可怜跟着有样学样结果差点溺水然后被禁足啦、甚至还打算步行前往北九州市，开始十分钟后就下起大雷雨而告吹之类的。

    「国中部正在盛传一个谣言，据说晚上如果在村子外围的废弃房舍听到神秘的音乐，就会被恶灵拉进地狱。有学生说他曾经看到应该没住人的房子里，出现微弱的亮光，还映照出恶灵的影子喔。看到恶灵的话，会整整痛苦三天三夜，然后全身出血而死，或是不断跳舞跳到死之类的传说，开始让大家感到恐怖，晚上不敢一个人出来上厕所，连分校饲养的鸡都不生蛋了。所以现在就轮到我们须野村的麻烦终结者出动啦！」

    已经几岁了还想玩这种捉鬼游戏……而且跟难一点关系都没有吧？

    「……隆啊，我可没印象自己当过须野村的什么终结者喔。」

    「什么嘛，过去的你都会兴奋地参一脚啊。现在雨宫学姊还比较有兴趣呢。」

    晚上十点过后，我、隆、澪、歌音四个人出发前往村子外的废弃屋舍。

    稍早放学时听到隆的那番话，我只觉得满蠢的，所以就拒绝了，结果晚上他又来问一次。尽管听他说得那么夸张，但还真的听到有国中部学生在那栋破屋看到人影，而且听见小提琴声。他惊慌失措地跑回来时，不小心跌倒造成轻伤，因此学生会也不得不出面进行调查——这是歌音的说法，而我也就被迫跟着一同前往了。

    不过，小提琴的声音啊……

    「守护灵、背后灵、地缚灵——」

    歌音的声音听起来很有精神，而且她似乎想要抓个幽灵回去，连捕昆虫的网子都带来了……歌音啊，学生会怎样怎样的只是藉口，你其实很有兴趣吧？

    还有，这谣言该不会就是隆到处宣传，才闹到这么大的吧？

    「唔唔唔……我、我不怕鬼……」

    澪紧抓着我的制服不停发抖。她胆子很小，很怕鬼故事或灵异照片这类的东西。之所以还要跟来，是因为父亲刚好不在家，我跟歌音再出去的话家里就没有人了。然后春奈老师好像会工作到比较晚，回去她自己家也一样，于是害怕自己猾处之下就一起来了。

    「小鸟游还真的很胆小呢。放心吧，我带了本店特制的恶灵退散符！」

    隆从裤子口袋拿出几张活像玩具的符咒。

    「澪、澪没有问题……有巧哥哥跟歌音姊姊在，我完全没事。」

    「是啊，待得下那种破旧社办应该就没有问题。对啦，巧，你那里没有什么鬼故事吗？像是到了夜晚，肖像画中贝多芬跟巴哈眼睛的会动、没有头的尸体在拉小提琴之类的。以前真的有个没耳朵的琵琶法师在败战武士的墓地里为亡魂（注2）……

    「呀啊啊啊啊啊——！

    澪的脸上血色尽失，把我的左手抓得更紧了。

    「别说了，隆。你也知道她很怕怪谭鬼故事这类的东西吧。」

    忘记是哪一年的夏天，我家举办鬼故事之夜时情况特别严重。因为隆说的故事太恐怖了，让澪不赶去厕所，而直接尿在裤子上……当时我和歌音都跟着遭殃。在那之后，冬马家就多了不能说这些恐怖故事的禁忌。

    直到现在，我都还会被晚上不敢上厕所的澪苦苦哀求，而陪她走去洗手间。虽然我家厕所设在走廊尽头的暗处也是原因之一啦……没办法，老旧的房屋就是这个样子啊。

    「你看，那栋就是废弃房屋了吧。」

    歌音用手指着前方一栋有些倾斜的组合式房屋。

    ※注2：此为日本古典怪谭《无耳芳一》的故事。

    这一带周围都是田地，看不到任何人家。我们暂时先潜身附近的植物丛中。

    「呜呜呜呜呜呜……这里真的闹鬼吗？」

    澪仍然抓着我的手臂不断发抖。

    「澪，真的很害怕的话先回去也没关系喔。」

    「不行，都到这里了我不敢一个人回去啦。」

    我们是在乡间小路上，所以附近没什么路灯。另外又很不巧地，今晚天空的云层相当厚重。

    「好兴奋，好兴奋。」

    只有歌音一个人看起来很高兴。不过……这里实在是……

    嗡……耳边不时传来这种声音。

    「……这里蚊子还真多啊。」

    我一掌拍向停在脸上的蚊子——啧，被它逃掉了。

    「靠近水边的关系吧。」歌音也在打一只停在手上的蚊子。

    「啊，我有带防蚊液来。」澪从口袋拿出一个小小的喷雾罐。

    「喔，不愧是澪，准备得真周到。」

    我摸了摸澪的头，她也稍微展露一点笑容，好像比较没那么害怕了。

    这时，我才注意到她跟平常有点不同，身上散发出些微的甜味。

    「澪，你是不是……跟平常不太一样……啊，是那个啊。」

    「知、知道了吗？其实是春奈老师的香……」

    「小鸟游——喷雾借一下！」

    噗咻——

    「哇——除虫剂果然都有种奇怪的味道——」

    四周顿时涌起一阵烟雾，我们全被呛得咳了起来。

    「喂，小心一点啦！」

    「咳咳、咳咳，进到眼睛里了……」

    我跟澪开始流起眼泪。

    「哎呀，不能让有害的虫接近小乌游。」

    噗咻——这次隆像在喷杀虫剂似地对准我的脸。

    「你这家伙……是在说我是坏虫吗！」

    「巧、巧哥哥才不是什么坏虫啦！」

    「喔～～那么小鸟游，什么样的虫是好虫啊？」

    「那个……甲虫、锹形虫、金龟子、还有……」

    「这样啊，所以巧是聚集在小鸟游这种香甜树液周围的虫罗。」

    「那隆就是灶马(注3）了。」

    ※注3：一种蟋蟀，外观酷似螽蜇和蟋蟀的混合体。

    「你说谁是那种东西啊——！」

    「哇！巧哥哥跟隆哥哥不可以打架——！」

    「你们都先安静，小屋有传来什么声音。」

    独自一个人观察那栋屋子的歌音说道。

    那栋屋子里面的确有微弱光亮——不过，这种时候会有谁啊——而且窗户上还出现一点人影。那是个长头发的女性。

    「幽、幽灵真的出现了——」

    「好，过去看看。」

    澪紧紧抓着我的身体，隆也握紧拳头，歌音则把手上的捕虫网立起来。

    「等等，也可能只是普通的人——」

    「我——好——恨——呐——」

    就在这个当下，我们背后传来犹如从地底发出的沙哑声音。

    我们同时转过头，看到一个被手电筒照亮的恶灵——

    「呀啊啊啊啊啊啊——！」

    「出出出出现啦啊啊啊——！」

    隆发出一阵快要叫破嗓子的大叫，接着就这么晕过去，失去了意识。

    「村长，您在做什么？」

    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是拿手电筒从下方照着自己脸的村长。

    「什么嘛，只有隆跟小澪被吓到。真没意思啊。」村长失望地放下手电筒。「不过，才这样子就被吓昏，隆也真是丢脸啊。」

    「可惜这家伙还没变成幽灵。」

    「好啦澪，看清楚了，这位是村长、村长啦。」

    「村、村长终于也变成幽灵了吗！请放心地成佛吧～～」

    「不是啦，村长虽然是个棺材已经进去一半的老爷爷没错，要成佛还早得很。」

    「而且直接在我们面前成佛的话也很麻烦。」歌音也这么说着。

    「咦……啊，是真的，真的还有脚。呼——放心了——」

    澪睁开眼睛确认村长的两只脚都还在后，才终于冷静下来。

    「……你们的话我全部听到罗，要好好对待老人才行喔。平常的话小澪跟歌音应该会大叫『呀——好可怕！』然后把我抱住啊。」

    「装成幽灵出来装神弄鬼的人会说这种话吗？」

    这个好色老头，你棺材再进去一点吧。

    「本来我看到田附近有一群像是要来偷菜的人晃来晃去……结果是你们啊。这么晚了，小孩子不可以跑出来玩喔。」

    「不是的。因为国中部正谣传那栋小屋闹鬼，我们学生会想要在事情变严重前先调查清楚。」

    「闹鬼？怎么可能。那里以前是我摆放农具的地方，现在已经没再使用就是了。」

    然而小屋里面却是亮的。另外，这时隆还是没有醒来。

    「那么现在是由谁在使用？」

    「这个嘛，马上就会明白了。你们看——」村长用下巴指向那栋屋子。

    屋内的人影开始出现动作，然后——

    一年前曾经将我击溃的小提琴声流泻出来。

    「啊——」

    「这是，小提琴？」

    澪跟歌音听到这段音乐后，也都说不出话来。这就是一年前让我想要从现场逃走，但心里却又想一直听下去的音乐。不过这次没问题了。我不再是去年只想着要逃跑的我。现在是第二次，我已经比较能保持冷静了。

    「嗯嗯……这才是真正的小提琴嘛。」

    村长的话还挺刺耳的，不过他说得一点都没错。

    「澪，你还好吧？脸都发白了。」

    歌音担心地抱住澪。她同样是拉小提琴，所以立刻听出这当中的音色差别，身体跟着产生反应吧。

    你也听到了吧，澪。这就是她拉出的小提琴，一度让我自暴自弃的音色。我们再怎么努力都无法追上这样的演奏。只有真正的天才才办得到。

    不过，为什么她会在那种地方拉小提琴？

    我忍不住跑了过去，大力推开小屋的门。

    「折原！！」

    在狭小又有些脏污，但整理颇整齐的小屋中，折原正站在黄橙色的电灯泡下。

    「哇！巧！？」

    她面对这突发状况也不禁吓了一跳，小提琴跟着拉出很难听的怪声，连弓都掉到地上了。她的样子跟平常很不一样，可能是穿着牛仔裤配上小可爱，绑起来的头发也解开的关系吧。

    「为什么你在这……」

    「那才是我要问的。为什么折原——」

    「巧哥哥，等等我！」

    「刚刚那小提琴是谁拉的？」

    「连澪跟歌音社长都来了！？」

    折原看到另外两个人也跑进来后，才忽然想起似地把小提琴藏到背后。

    「蓝学姊，你好厉害。那么美妙的小提琴……澪还是第一次听到呢。」

    「蓝，为什么你要瞒到现在？」

    「讨、讨厌啦，你们在说什么啊？我根本不可能会拉小提琴的，连碰都没碰过呢。啊哈哈哈哈哈哈。」

    她移开视线，努力笑着含混带过，不过都徒劳无功。

    「……折原，弓就掉在你的脚边，已经露馅了喔。」

    「我也听得非常清楚。」

    「蓝学姊，拜托，刚才的曲子请再拉一次！」

    「就说我——」

    「我看没有必要再瞒下去罗。」

    这时村长也走了进来。

    「村长，是您带巧他们来的吗？」

    「不，他们好像听说附近有幽灵出没才来试胆的。」

    ……村长，有点不对喔。

    「幽灵？谁？我吗？」折原也不解地皱起眉头。「巧，到底是怎么回事？」

    于是我把国中部盛传的谣言，和来到这里的原因向她解释了一遍。

    「……真失礼啊，把我说成把人拖下饿鬼地狱的嗜血鬼怪。散播这种谣言的是谁啊！」

    「没有啦，没有传到那种地步。八成是隆自己加油添醋的。」

    「哦……越野同学啊……要怎么跟他报这个仇呢——」

    折原露出连那些鬼怪都会哭着逃走的恐怖笑容。

    「……幽灵现真身，竟是折原蓝。」（注4）

    「是枯尾花才对。」歌音加以订正。

    「不过都这么晚了，为什么蓝学姊会在这里拉小提琴呢？」

    「……晚上在家里会吵到邻居啊，所以我才到处寻找能拉小提琴的地方。然后村长说这里可以让我使用……」

    我看向村长，他也点头表示没错。

    「那怎么不在社办跟大家一起演奏？蓝也是音乐社的成员啊。」

    「歌音也都这么说了。反正弥会拉小提琴的事情已经曝光……就跟大家一起拉嘛？你也加入的话，须野分校四重奏就可以重新——」

    「……抱歉，我已经不想在听众面前演奏了。感觉很讨厌……」

    折原打断我的话，然后把头转到一边。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样拉？」

    「我是很讨厌在大家面前演奏……但更讨厌自己的技术退步！」

    她使出浑身力气如此叫道。

    「所以我只是在练习。就是这样。不行吗？」

    「没有不行，只是无法理解。折原比我跟澪还要有天份，却不喜欢在大家面前演奏，这岂不是浪费了自己的梦想？」

    ※注4：原句为日本俳句。

    我说完这句话后，她立刻投以锐利的眼神。

    「你也同样放弃了小提琴吧？有资格说这种话吗？你以为我会不知道，你这一年来都没碰过小提琴吗？」

    「那是因为……当时折原——」

    「这是在怪我吗？想要听我拉小提琴的人就是你吧！把责任推给其他人最糟糕了，根本不配当男的！」

    她把小提琴放回箱子，负气走出小屋。澪、歌音、甚至连村长都不敢不让出路来。

    「等、等一下，折原！」

    我正打算追出去，但立刻被歌音按住肩膀制止。

    「别去追她比较好。蓝的个性相当倔强，现在正在闹别扭。而且……」

    「巧哥哥还没有告诉我们，放弃小提琴的真正理由……」

    「我们认为总有一天你会主动说明的，所以一直等着。不，比起告诉我们理由，你愿意重拾小提琴的话，我们会高兴几千几百倍的。」

    「请告诉我们，巧哥哥。你不是很喜欢小提琴吗？澪会喜欢上小提琴，就是因为喜欢巧哥哥演奏的音乐啊。」

    突然间，我变成了澪跟歌音的问题焦点。

    确实就如折原所言，这一年来，我完全没拉过小提琴。

    律子学姊说过我是个坚强的男生……可是从那之后，每当我要拿起小提琴时，折原演奏的音乐就会澪现脑海，然后怎么样也拉不出声。

    「哎——呀，这就是青春。不过小朋友该上床睡觉罗，这些事情就留到明夭吧。」

    这时村长插进来打断对话，把我们赶了回去。

    「告诉我们，你跟蓝发生过什么事？」

    「隐瞒着事情不说，很不像巧哥哥喔！如果是我们可以帮忙的，一定会帮忙。」

    回家的路上我继续被逼问着，最后索性投降。就跟折原其实还在拉小提琴一样，这件事情不可能永远瞒下去的。于是我把去年艺术祭晚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出来。

    「刚才我们都听到了，折原小提琴的程度非常惊人。为了音乐社的将来，她绝对是不可或缺的人才。当时律子学姊就是这么思考的，而我也跟她持相同意见。须野分校四重奏的第一小提琴就是折原蓝，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人选。」

    我下完结论后，观察这两人的反应……

    「既然巧认为这么做对社团是好的，我是不反对啦……」

    「听不到巧哥哥的演奏……澪觉得好寂寞。我想跟巧哥哥一起拉小提琴……」

    不出所料，果然不是正面的。

    「我决定不再拉小提琴了，接下来会以不同的方式参与这个社团。」

    没错，就算不演奏乐器，还是有许多事情可以做。像是作曲、指挥……

    「你真固执，跟蓝一样。」

    「歌音，我可没她那么倔。」

    「那就叫做倔强。」

    「唔……」我顿时无话可说。

    「不过我赞成你让蓝加入四重奏的意见，那的确能让我们往前跨一大步。」

    「喔？歌音也是那样想的？澪，你呢？」

    「……澪不是很清楚，不过巧哥哥跟歌音姊姊都赞成的话，我就不反对。」

    这回答听起来有些消极，大概是因为听了折原的音乐而深受打击吧。然而她跟我不同，光是没有被折原精湛的实力震慑到落荒而逃这点，就已经比我坚强太多了。

    「木头人。」歌音喃喃自语。

    「嗯？你说谁？」

    「是谁都无所谓。先来想想蓝的事情：她嘴巴上说讨厌在听众面前演奏，可是跟巧不同的地方，在于她还有继续练习。蓝跟巧一样都是小提琴狂这点我很清楚，我认为只要有机会，她就会再度站到听众面前……但是现在她别扭闹得很凶。是巧把事情弄到这么复杂的。」

    歌音的字字句句都带着刺，但我实在没有办法反驳。

    「明明有那么高超的技术，却不让任何人听到……我觉得这样满寂寞的。」

    「……改天我会说服她看看。这件事也是早晚得做的。」

    「嗯……只靠你去说服可能不够。」

    被歌音这样一说，我也觉得正面攻势对折原是没有用的。

    那如果安排一徊状况，让她跟去年一样无法拒绝，或是——

    「好，明天就来开作战会议。隆也要来帮忙。怎样，隆——」

    由于他始终没有发出声音，我们就以为一定是默默地跟在后面。

    「「「啊！」」」

    我们转过头，才发现根本忘记把他带走了。

    星期一，又是一周的开始——

    「……好，就这样。」

    「咦～～巧同学，今天来得真早呢——」

    背后冷不防地传来说话声，吓得我背都直了起来。我回头一看，原来是同班同学·木田真央走进教室。

    「喔，嗨，早啊。」

    「那里是小蓝的位子吧，你在做什么？」

    一脸雀斑的木田露出不解的表情。

    「没什么，我不小心把折原的椅子踢倒了，只是这样而已啦，哈哈哈哈哈。那我就先去音乐社晨练罗。」

    我挤出笑容敷衍过去，然后丢下她离开教室，准备前往体育馆。

    体育馆那边也准备完毕、回到教室时，预备铃正好响起。我瞄一下折原，看到她正与木田和安藤那些要好的女性朋友聊天。不知道她有没有注意到「那个东西」？

    我回到自己的座位。现在是导师时间，宗仁老师走进教室。

    今天打完招呼后，宗仁老师开口第一句话就很不一样。

    「抱歉，今天上午的课程全部取消，请各位安静自习，不要吵闹。」

    接着教室果然陷入一阵骚动。

    「才哪说过不要吵闹的！并没有什么大事情，只是教职员的紧急会议而已！」

    老师大喝一声，学生们才安静下来。

    不过，我觉得紧急会议这点就称得上是「大事情」了……

    宗仁老师匆匆走出教室后，大家开始小声讨论是怎么回事。

    「不会是闹鬼的谣言比想像还严重吧。」

    坐在隔壁，脸上又新增蚊子叮咬伤口的隆问道。

    「怎么可能」我这么回答他。如果真的如他所说，那就是折原的问题

    这时有个东西敲中我的头，掉到桌面上。那是个拿笔记本纸张折成的小球，从折原那里飞过来的，不过她本人正用手托脸，看着其他地方。

    我摊开纸球，看过上面的字后，微微握住放在桌面下的拳头。

    上午全足自习的课程结束后是午休时间。我吃完午餐，带着小提琴踏入体育馆，看到折原早就已经到了。

    「嗨，折原。」我擧起一只手跟她打招呼。

    「这是要做什么？」

    她带着不悦的表情，拿出早上我偷偷丢进抽屉的「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上用墨汁醒目地写着「挑战书」这几个字。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我不懂你的意思。而且既然是挑战书，却只有『午休，在体育馆恭候』这几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看不起我吗？」

    「对不起！」我把身体弯成九十度向她道歉。

    「喂，等一下！为什么突然……」

    「不那样写的话，实在想不出其他叫你出来的方法了。就算我写信拜托你当音乐社的第一小提琴，你也不会来这里吧？」

    「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拜托，答案都不会改变。我已经下定决心不在听众面前演奏了，请不要让我不断重复这句话。」

    我重新站直后看了看四周。

    「……你在东张西望什么？」

    「既然这样，至少让我再听一次你演奏的小提琴。」

    我把琴箱递给折原，并且打开它。里面放的是我这一年来完全没拉过的小提琴。

    「我是个听过折原的小提琴后，就放弃了梦想的男人。为了这种可悲的人……为了我，请你再拉最后一首。只要是你想拉的都好。」

    「怎、怎么……你这样太任性了吧！」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可是从去年的那天起，你演奏的音乐就一直徘徊在我脑袋不去。只要能再听一次，要做什么我都愿意。我已经……深深着迷，成为你音乐的俘虏了。」

    那音色一面撕裂我的心房，一面又魅惑着我。我中了那充满魔力的音乐的毒。这辈子我可能都无法逃离它的魔掌了。

    「……当时我就是抱着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心态演奏的喔。我不打算再度站到观众面前，但因为那个人不是别人而是巧，我才会重新拿起小提琴的。然而，你却逃走了。所以就算是对你……我也没办法演奏了。」

    那天晚上，折原问道「你就要这样逃跑吗？」我并不清楚那句话的真正意涵。我跟折原认识的时间还不算长，根本没印象做过什么足以让她说出这种话的关键行为。不过现在暂且先抛下这个问题，因为眼前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当时逃走我真的感刭很抱歉，我也一直后悔着应该好好听你演奏到最后的。今天我一定全部听完，绝不会在中途逃跑。」

    我再鞠一次躬，向她恳求。

    「……这次真的是最后？」

    「是真的。」

    「真的是真的？」

    「真的是真的是真的。」

    「……唉——」

    她小声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了，真的是最后一次了吧。」

    接着她接过小提琴，架好位置，用弓拉一下琴弦测试状况。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这一年虽然都没拉过，该有的保养还是不会少，弦也已经调好音了。

    她吸一口气——轻轻拉起弓，如同手里握的是空气似的。

    下一秒，体育馆立刻在折原蓝这位小提琴魔法使的巧手下，化做音乐厅。

    这是莫札特第四号小提琴协奏曲第一乐章，去年艺术祭夜里拉的同样是这首曲目。而她确实也如同重现了当晚的场景，声音全部一模一样，没有丝毫差错。我对折原那样的水准感到战栗和佩服。她演奏的旋律逐渐包覆我的身体，让我开始感到沉醉。

    太可惜了，折原。你的技术不是很高超吗？不是很值得骄傲吗？为什么你要说出不愿意在大家面前演奏这种悲哀的话？我想要对你说清楚：我很嫉妒你，你拥有我想要得不得了的事物。而你却说不想让别人听到……

    这是我们两个人性格的角力。究竟我跟折原，谁才比较固执呢？

    我写给她的挑战书，其实是这个意思。

    「……等一下，这又是怎么回事？」

    音乐突然中断下来，折原施的魔法跟着消失，音乐厅变回了原先的体育馆。没错，校内的学生们听见你的音乐，都聚集到了这里。

    「刚才的小提琴是蓝在拉的吗？太厉害了——！」

    「蓝同学……你好厉害……为什么都不告诉我们呢？」

    「小蓝，不要停下来，我们还要听——」

    「嗯！这音色实在是太美了，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呢！」

    「蓝姊姊，安可——！」

    大批学生挤到体育馆这里。从数量来看，全部学生都差不多到齐了吧。

    「巧，你解释一下！」

    折原要求我给个交代——

    「对不起，折原！」我第三次深深弯下腰，而且这次额头真的快碰到膝盖了。

    「别光顾着道歉，快说清楚啦！」

    「……去了。」

    「什么——？太小声了我听不到。」

    不，不是我讲太小声，而是周围的欢呼声太大了。

    「你刚才的演奏，都透过校内广播播出去了！」

    我扯开喉咙大声叫道。

    「啥————————！？」

    折原失声尖叫出来，躲在舞台阴影处的隆跟澪听到声音后也采出身子。隆竖起大拇指表示「大成功」，澪则注意到事情比预期来得严重，出现惊慌的神情。另外，歌音利用学生会的职权占据播音室，隆他们就是这样用麦克风把折原的演奏传到学校各处。光凭我一个人办不到的话，找大家一起来就行了。我们密谋的策略到此效果非常显着。

    完全被蒙在鼓里的折原脸上血色尽失，呆站在原地。

    「巧……你一开始的目的就是这个……然后来骗我对吧！？」

    她激动地颤抖双手，几乎要把弓给折断了。

    「没骗你啊，想请你为我拉最后一次这点是真的。不过我的意思是，只为我一个人演奏的音乐就到此为止，接下来请你演奏给大家听。」

    「那就是在骗人了！巧，你在耍小手段跟狡辩上真是跟大上学姊没有两样啊！」

    「哈哈哈哈哈，我就当做是你的夸奖吧。还有，挑战书是歌音出的主意。」

    好，再给她一击——

    「折原，为什么你不愿意在大家面前演奏？又为何要逃避？」

    「巧你还不是……」

    「现在不是谈我的问题，而是折原你自己喔。」

    「不是早就说过好几次，我讨厌拉给别人听了？」

    「说谎，你应该很渴望能够拉给别人听吧。」

    「我、我才没有说谎，我——」

    「那么折原，为什么你拉小提琴时露出那么幸福的表情！」

    随着我大声一吼，整个体育馆恢复寂静。

    「出现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你吸引过来的。大家都想要听你演奏。」

    「还不是你用广播放到校园各地去的。」

    「这些人群就是不争的事实。再说，有哪个演奏家不希望别人听到自己的音乐？大家都想要有人来欣赏，才会拿起乐器。就算只有一点点，也会为了拉出好听的音乐给别人听而练习。不是吗？不然你为何还要躲起来偷偷练习？一定也是想为了某个人而演奏，没错吧？」

    嗯，我应该，也是这个样子。

    「什么嘛……都是你在讲……够了，我不想再听你说了！小提琴那种东西，我最讨——」

    「到此为止。」这时，有一只手落到折原肩膀上。「折原同学，再说下去的话，后果就真的无法挽回罗。」

    那是体育社的竹本学长。

    「折原同学最想做的事情……其实，我很清楚。」

    「可是社长，我比较喜欢在体育社活动身体……」

    「这一年来打垒球时，我这个捕手接你的球可不是接假的喔。你拉小提琴的样子……看起来比在体育社还要生动。真的非常耀眼喔！所以……不用继续勉强自己，正式成为音乐社社员吧。」

    竹本学长温柔的劝告让折原低下了头。有好一段时间，现场就这样维持寂静无声。或许这段间隔根本没有多久，但是对我们而言，却彷佛隔了十几分钟。

    「对不起，竹本社长……」

    想必那段时间中，折原正在切割内心的纠结。

    「以后，我会成为音乐社的社员…………好好努力。」

    她用小到快听不见的沙哑声音，一顿一顿地说出这些字句。

    下一刻，体育馆再度欢腾起来。大家不断要求她再多拉一首，不断地发出安可声，并且围住折原绕成一个大圈。

    这时竹本学长默默离开，眼角还有东西发着光。

    「可怜，竹本学长为什么要哭？」

    「啊——前阵子学长向蓝学姊告白，结果被拒绝了。就是这个原因吧？」

    「噢——失恋吗？大家都会经过这个阶段变成大人的——」

    莉泽点了点头，对自己的话表示很有道理。

    「事情很顺利嘛，巧。这样子须野分校大四喜就重新复出啦。」

    隆跟澪从舞台上走下来。

    「不是大四喜，是四重奏啦。」

    「没错，四重奏、四重奏。」

    隆这么复游几遍后，嘻嘻嘻地笑了起来……他到底有没有弄清楚啊？

    「辛苦啦，澪。我们音乐社总算有第一小提琴了。」

    我摸摸澪的头，不过这次她神情有些落寞，没有出现以往高兴的样子。

    「澪……想要和巧哥哥一起演奏……」

    「你有这样的想法我是很高兴啦。不过，只追随我一个人的话，是不会成长的喔。」

    「可是……」她正要说下去的时候——

    「这是在吵什么！」

    体育馆内突然响起一阵怒喝，把沉浸在兴奋情绪中的我们拉回现实。

    出现在门口的是宗仁老师……他身后则是垂头丧气的歌音。

    「对不起，巧，计划失败……」

    「冬马，雨宫全部都告诉我了。擅自使用学校广播可是严重触犯校规。」

    「请等一下，雨宫老师。刚才我也说过了，这件事情跟冬马同学没有关系。身为音乐社社长，无论如何我都想让折原同学加入社团……他只是帮我的忙而已。一切责任都在找身上，要处罚就处罚我。」

    歌音为了掩护我，站在老师面前向他低头。

    「雨宫，你保持安静。」

    然而，老师不理会歌音的要求，要她退到一边去。

    宗仁老师的全名是「雨宫宗仁」，也就是歌音的父亲。在分校内他们都用姓来称呼对方。

    同时……他也是那场不幸事件的受害者之一。

    「……不过，这样全校学生也正好都集合起来了。冬马，这件事情的处罚先暂时搁置，你等一下到教师室来。」

    唔啊……反正开始进行这个计划时，我就已经做好觉悟了。

    不过，在那之前，老师好像又说了什么让人在意的话……

    「本来是要用校内广播来通知的……我现在就在这里宣布。下午的课程也临时取消。」

    接在上午之后，下午也取消？

    「怎么搞的啊，我一大早就觉得有哪里怪怪的啦……」隆说道。

    澪的表情转为不安，用手揪住我的制服。体育馆内的学生也同样不安起来。

    「现在要举行临时集会，各班尽速排好队伍。」

    大家一面议论纷纷一面整队，宗仁老师确认过后走上舞台，开启麦克风电源。

    「集会开始之前，我有话要先跟各位说。」

    他这句话的语气少了平时的庄重跟威严，听起来有一种平稳、温柔的感觉。

    「大家应该都知道日本目前的处境。在我们前方等待着的，不见得是光辉的未来。相对地，我们已经无法逃避经济和世界局势的恶化。所以我要先跟大家说清楚。我们的未来充满着不安，正因为如此，各位必须好好决定以后的道路，每天努力让自己更接近一点那个目标。创造未来的不是别人，就是自己。将这句话铭记在心，好好度过接下来的日子。人的生命非常脆弱，就算今天平安活得好好的，明天会发生什么事情，谁也不知道。」

    宗仁老师的话让人感到非常沉重。为什么突然要说这些？

    「千万不要让自己在哭泣中死去。不论最后会如何迎接死亡，都要能对自己的一生露出满意的笑容……以上就是我想告诉各位的话。那么，现在就进行临时集会。」

    在场的人多少都有察觉到，今天临时集会的气氛似乎不同于以往。其他教职员不知在什么时候，也来到了体育馆……而且真难得啊，连朝木学园校本部的校长都来了。为校长带路的春奈老师……用手帕擦着眼睛，她正在哭吗？

    「校长，麻烦您了。」

    校长对宗仁老师点头，然后走上舞台。宗仁老师也跟他错身步下台阶。

    朝木学园的校长是位体格不错的秃头中年男子。除非有重要活动，他是不会来到分校的。我记得上次来的时候……是四月的入学典礼。

    「须野分校的各位学生，大家午安。今天之所以还要停课，把大家集合到这里，是有重大原因的。」

    台上的校长语气十分平淡，听起来像是在处理公务——不，应该说他尽可能冷静地用处理公务的态度来宣布。我完全不知道他打算说什么，可是胸口不安的骚动，此刻却越来越强烈。

    「本学期结束后，朝木学园将会废校——」

    我们在毫无预警之下听到这个消息，宛如一阵晴天霹雳。

    「校本部和分校同样都会废除。一直拖到这个时候才告诉各位，我们感到相当抱歉。」

    体育馆顿时淹没在简直要刺痛耳朵的死寂中。

    有好一段时间，大家都陷入无法思考的状态。

    「事情会变成这样，实在是非常遗憾。希望在场的各位学生，能够打起精神，把握最后剩下的时间，度过充实的学校生活……」

    校长打破这阵沉默，继续说下去。

    而我的大脑则不断重复他刚才说过的话。

    『本学期结束后，朝木学园将会废校。』

    废校……

    校本部跟分校，都会消失不见……

    我们的分校……音乐社……

    「喂，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隆的声音颤抖着。

    「骗人，怎么可能……咦？」

    可怜不安地一　　周，其他学生间也开始出现骚动声。

    「巧，『ㄈㄟˋㄒㄧㄠˋ』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大家会这么紧张呢？」

    莉泽的目文还没有很好，所以问了我这个问题。她什么都不知道的脸上带着笑容，很明显是没弄清楚现场状况。不过现在的我无法回答她的疑问，也无心再听校长说下去。我再也听不进其他东西了。

    「那个，莉泽……废校就是说——」

    歌音要代替我回答问题，但后半句话她说不出口。

    「巧哥哥，分校跟音乐社要消失了吗！？」

    澪抓住我的手不断晃着。

    骗人的吧，可恶！谁快来告诉我们这只是个玩笑啊！折原可是好不容易才答应下来，愿意为我们社团演奏的耶。然而，现在却……太过分了。

    「说要废校是什么意思啊？」

    「不可能吧，就这样要没了吗？」

    「请告诉我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学生们闹哄哄地乱成一片，迫使校长中断他的报告。

    「安静，先安静下来！」

    宗仁老师大声要学生们稍安勿躁。

    然而，大家心生的疑问一波接着一波，丝毫没有趋缓的迹象。

    「我能体会各位震惊的心情。不过，这已经成为既定事实，不会再更动。即将席卷各位酌种种状况……当前的世界局势不容许我们继续过着往日般的生活……就是这个意思。希望你们能好好听我说话。」

    校长那句决定性的话，在我心中掀起一阵不安的漩涡。

    原本嘈杂的学生们，此刻都安静了下来。

    「也就是说……」

    在场不知道是哪位学生开了口。

    「日本……九州要变成战场了吗？」

    这句话曾经闪过我们的脑袋，但是大家绝对都不想碰触、也绝对不愿说出口。

    几年之后——不，也许就在不久之后。这个「未来」即将发生，原本以为还是很久以后的事，没想到不知不觉间，它就已经来到我们面前了。我的心脏快速跳动着，发出剧烈的声响，胸口感到痛楚，冷汗也渗了出来。

    「巧哥哥……律子姊姊没有事吧！？」

    澪的样子好像快哭出来了，她不停晃着我的身体。我却没办法给予回答，只能抱住她的肩膀……让她不要再发抖……不，我连这点都做不到。我自己的身体也不停颤抖着。这样下去只会让她更加不安啊……

    律子学姊先一步离开了这个村子。想必她也比我们早一步看清现实吧。这个毫不虚假，毫不保留的真实世界……

    「我们非离开九州不可吗！？」

    「难道我们也要被派上战场吗！」

    有些激动的学生打算冲上台去，老师们赶紧制止他们。春奈老师也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努力实抚学生。另外有一部分的女生哭了出来，有人茫然地愣在原处。这场混乱越发不可收拾，看似没有办法停歇下来。

    「……什么……不要开玩笑了……」

    在现场师生的喧闹声中，我确实听见了折原在自言自语。她把怒气压抑下来，显得格外平静。　　　同时，她抱着小提琴的身体也微微发着抖。

    折原？

    她缓缓把头抬起，露出一双充满强烈决心的眼神，以及一副凛然的表情。她打开小提琴箱，把琴拿起来——

    「咦——」

    「这个声音……」

    折原手中的小提琴流泄出优美的旋律。

    在这位魔法师的神奇魔法下，体育馆再度变成一个音乐厅。

    打算冲上去揪住校长的男生、努力控制场面的老师、哭到无法自己的女生和安慰她们的女生、以及歌音、莉泽、可怜、隆、还有我跟澪，全场的人都为折原的音乐神往，通通安静了下来。

    啊——这就是音乐的力量啊。足以撼动人心的压倒性力量和才能。

    很厉害吧，澪？这就是折原的实力。我抱在她肩膀上的手，不自觉加重了力道。

    「各位……这样会给老师们带来麻烦喔。先稍微冷静下来，好吗？」

    折原停下拉着琴弦的手，露出笑容。

    这时，步步进逼校长和老师的学生们回到各自的位置，哽咽啜泣的学生们也不再流泪。折原利用小提琴，利用她演奏时特有的力量，成功地让会场镇静下来。

    「蓝学姊……好厉害……」澪的身体也不再发抖。「澪有办法拉得像她一样好吗……不，我想要尝试看看。」

    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彻彻底底屈服在折原的演奏之下。

    站在台上的校长看底下恢复了平静，用严肃的口吻向大家宣布「随着九州地区全部撤离，学校也将遭到废弃。」

    以上就是今天临时集会所发生的一切。

    集会结束后，我们被要求回自己家去。傍晚开始，分校将对村民召开关于废校和撤离的说明会，因此社团活动也被迫中止。我们回到家的时候，村里的人也差不多都听说了。至于我因为擅自使用校内广播而受到的处罚，是要扫厕所一个星期。跟眼前沉痛的现实比较起来，一点也不算什么。

    距离废校剩下一个多月。当七月二十二日到来，这个学期结束后，朝木学园也将跟着吹熄灯号。然后我们必须在九月之前彻底从九州地区撤离。不论是欢笑，抑或是泪水，我们在须野村的日子已经剩下两个月了。

    战场就在我们眼前吗……在「资讯控管」的运作下，我们并没办法确切知道什么地方会成为战场。透过零零星星的消息来看，本来还以为是在外国某处……实在想不到会近到必须把大家通通撤离……　　

    「真讨厌……大家都要分开了。」

    歌音用快要听不见的声音说着。

    放学后不能进行社团活动，大家去不了社办，便聚集到我家里。平常没有参加村中大小事情的父亲，也去了针对监护人召开的说明会。

    「连我也……可恶！真的没有任何办法了吗！」

    隆一拳敲向餐桌，把杯中还冒着热气的茶水震得剧烈摇晃。

    「莉泽才来到这里没多久——」

    平常总是带给大家欢乐的莉泽，同样藏不住失落的绅情。

    「我们……以后会变怎么样呢……」

    「大家都哭了呢……」可怜说道。「不过真是难得，澪竟然没哭出来。」

    是的，澪是个爱哭鬼。她总是会被某个人弄哭，做了恶梦而哭，电影看到哀伤的段落也会哭……然后每次都由我、歌音或律子学姊来安慰她。

    不过，今天做她支柱的不是我，而是折原演奏的小提琴。

    这时折原正抱着膝盖不发一语，看不出一丝下午拉小提琴安抚大家的庄严。她大概也在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不过，蓝的演出真是太厉害了。莉泽从来没想过你有这么厉害。」

    莉泽开口说话，试图打破现场沉闷的气氛。

    「师父说得没错。这是继去年艺术祭之后，我第一次被音乐感动到快要流下眼泪。当时律子学姊跟巧学长的表演也很精采没错，刚才蓝学姊的表演真是太有架势了……蓝学姊，为什么你一直不告诉我们？」

    「那是、那个……」

    折原闪烁其词，以不知该如何开口的表情喝了一口茶。

    「莉泽实在感到很惊讶，也发现一直以来都误解了蓝。原来蓝不是个只会纠正澪拉的小提琴，自己却不演奏的人呢！」

    听到这句话，折原立刻呛到连连咳嗽。

    「咳咳、咳咳……喂，莉泽，你之前都是怎么看别人的啊！」

    她猛然站起身，激动得快把桌子给掀翻。

    「之前巧拜托我在她演奏时注意到什么就说出来，所以我只是照实发表自己的感想而已。对吧，巧？」

    「什么？巧答应过蓝这种事情！莉泽实在不敢置信！」

    「嗯……因为，就算是用那种方式，我也希望折原能继续留在音乐社……」

    折原跟莉泽把矛头对准我，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视线跟着开始飘怱不定。

    「好耶好耶，继续继续～～再继续啊～～」

    隆竟然还在一旁火上加油。可恶，这个混帐……

    「可、可是，蓝学姊给的意见都很容易理解，澪也学到了很多喔。」

    澪见状赶紧出来解围。的确就如她所说，她们两人同样是拉小提琴，因此折原提供的建议都很中肯，让澪的技巧持续进步。

    「不行，连澪都是跟蓝同一国的吗……好伤心啊，莉泽要被孤立了，四面猪哥了——」

    「是『四面楚歌』才对。」歌音纠正她的用词。我说歌音啊，请你行行好，别这么冷静地吐嘈她可以吗？

    「师、师父，还有我陪着你喔，请打起精神来！」

    「莉泽只剩下可怜一倜人了——可是蓝却有澪跟巧可以左拥右抱，我好羡慕——」

    「澪也就算了，我去抱那家伙做什么啊！」折原毫不客气地指着我。

    ……虽然我也不敢高估自己啦，但你把话说这么直，还是会让我感到内心受创耶。

    「不过莉泽的原则就是不惜使用，哈尼哈尼。，也要把想要的东西弄到手！蓝，乖乖把澪跟巧交出来！否则我也要对你。哈尼哈尼。罗——」

    「莉、莉泽？你的眼神跟手是在……很恐怖耶……」

    「蓝学姊，你要小心喔。师父的，哈尼哈尼。就跟大提琴一样拿手…………喔。」

    可怜的脸颊不知为何红了起来。莉泽，难道你不只是澪，连可怜都下手了……

    「不对，莉泽等一下，在家里不准玩『哈尼哈尼』！别闹了！」

    然而莉泽已经牢牢抓住折原的手——

    「……没有啦，玩笑就开到这里吧——！」

    她天生的开朗性格完全发挥到极致，大家差点没有晕倒。

    「莉泽也早就知道蓝会演奏乐器了。英雄惜英雄嘛——」

    这是本人该说的话吗……不过，莉泽的大提琴水准的确连职业级的都会黯然失色。

    「我一直很期待，想着蓝什么时候才会再度站到大家面前演奏喔。」

    她面带微笑拾起折原的手，轻轻抚摸她的指甲。

    「莉泽……你……」

    我也是这么想的。这一年来，我一直在等待……

    「太好了——接下来每天都能听到蓝的小提琴了，我好高兴。以后练习起来也更有精神了。现在莉泽可是燃烧起来了喔——！所以蓝也要更坦率一些——」

    「……没错，我……我也很期待能够跟莉泽一起演奏喔。」

    折原显得有些害羞，但她还是确实说出来了。她终于说出很期待一起演奏……我的脑海中顿时闪过「不打不相识」这句话。

    「不过……这些也只剩下一个多月了呢。」

    这时隆幽幽地说道。大家才好不容易因为莉泽而重拾笑容的，现在气氛又一口气沉重下来。废校和撤离这些残酷的现实再度笼罩我们的头顶。

    ……这个家伙……算我求求你，说话好歹也看一下场面好吗！

    「笨蛋老哥！现在为什么还提到这个啊！」

    可怜从他背后施以裸绞技，让他几乎无法动弹。

    「唔唔唔～～可、可怜，投降、我投降～～！」

    「自作自受。」歌音在一旁说着，然后喝一口茶，呼地发出一声叹息。

    「学生会也要……解散了呢。整个学校都会变不见，所以也是当然的吧。」

    折原坐到歌音身旁，这时歌音正默默盯着杯子里面。

    「蓝真是了不起呢。当时我完全不知所措，什么事都做不了。」

    「……我也一样啊。」

    「不过你成功地让大家安静下来了。」

    「其实我也没想到效果会那么好啦。」折原稍微吐一下舌头。

    「澪也被蓝学姊的音乐感动到了。能够表现出那么丰富的情感……」

    「所以折原就是第一小提琴啦。澪，你要好好向她学习喔！」

    「我跟巧不一样，没有他那么温柔喔。最好赶快先做好觉悟。」

    看到折原露出毫不留情的笑容，澪的表情马上僵住。

    「是、是的……麻烦您手下留情。」

    没错，接下来才是她真正辛苦的开始。

    距离废校还剩下一个多月。这已经成为定局了。在这段有限的时间中，音乐社能进步到什么程度呢？就算只有一步两步，也要向前迈进。我们今天的演奏要比昨天更好，明天又要比今天更好。为了能够张开翅膀，飞得更高、更远——

    「——既然四重奏再度凑齐了，真希望我们能找个地方表演呢。」

    「莉泽也这么觉得。朝木学园消失的话，我可能也得回去美国了。至少我希望能够带着很多、很多的回忆离开这里。」

    有道理……第二学期之后，大家就得到不同的地方上高中了。我们不但无法保证大家会继续在一起，就连莉泽也可能要回去自己的国家。

    「巧、歌音，有没有什么活动能让音乐社上台表演？」

    「说到活动，校庆也快要来了呢……」歌音这么回答。

    校庆——也就是创校纪念日不久之后就要到来了。

    「ㄒㄧㄠˋㄑㄧㄥˋ？」莉泽听不懂这个字。

    「就是为分校过生日的意思，师父。今年我们的分校就要成立满六十年了。」

    可怜也加入这个话题。至于隆……哎呀，他已经不省人事了。先不管这家伙，我们分校的校舍在六十年前兴建起来后，中间经过好几次修补和新建改建，才有办法一直保持到现在。

    「可是我们的校庆就是大家一直回顾过去历史的活动，非常无聊喔。而且会来的都是些校友跟教育界人士，不对外公开。我们音乐社也没有出场表演的计划。」

    废校都近在眼前了，应该不会再办什么校庆才是。不过这活动老早就已排进行事历，所以我想也不会临时取消。何况这一学期结束后学校就没了，从回忆过去的立场来看，或许是应该举办的。但是，现在还有办法把我们的演奏排入当天行程吗？

    「其他跟我们有关的活动，就是村子办的艺术祭了。」澪接了下去。

    艺术祭啊……一想到只剩下这活动，我的心情兢立刻沮丧起来。

    没有其他能够让我们好好登场演奏的地方了吗……？

    「可是……大家都得趁着夏天赶紧撤离到其他地方，还有闲功夫办这活动吗？」歌音提出她的疑惑。

    「……有道理，今年搞不好会停办呢。」

    在这所剩无几的时间中，一定还有其他我们能做的吧……到底还有什么？

    我甩了甩头。不行，光是坐在这伤脑筋，只会一事无成。

    「总之先弄晚餐吧，大家可以边吃边思考。大家都是吃过再离开吧？」

    不知不觉间，外面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现在已经是晚餐时间了。

    「没错——肚子饿了战力就会不足，不吃东西是想不出什么好办法的。」

    「巧哥哥，我也来帮忙。」

    「啊，我也要。」歌音说道。

    「抱歉，那我先走罗。」

    刚才还倒在一旁的隆慢慢爬起身子。

    「啊——？既然都来了，你也吃过再走嘛！」

    「我是很想啦，不过太晚回去的话，家里那几个小鬼会很不安……更何况是今天。」

    ——啊，有道理。

    隆的父亲收留了一群无依无靠的小孩，并且把他们抚养长大。在那四个兄弟姊妹中，隆的辈分最大。必须撤离的消息确定后，未来仍处在一团迷雾中的当下，更需要他跟可怜这两个比较年长的人扛起责任，让幼小的孩子们免于受到不安。

    「也是呢……对不起，巧学长，我也跟哥哥一起回去……」

    这时，隆的视线在我跟有些失望的可怜间徘徊了一下。

    「可怜，你就留下来吃饭吧，不要拖得太晚就好。还是你有别的原因？少了我陪你就怕得不敢回家吗？」

    「啥……笨蛋老哥！你赶快回去吧！」

    「就是这样。先拜拜啦，巧。」

    他挥着一只手道别，离开了屋子。

    「接下来……我去田里采一些蔬菜回来。澪，厨房就交给你了。」

    「好，交给我吧！」

    「那我呢，巧？」

    就跟平常一样。」

    「……失望。」歌音丧气地垂下了头。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

    我带着装菜用的笊篱出门后，折原也跟了过来。

    「怎么啦，折原，你跟她们好好休息就可以啦。」

    「可怜和莉泽要去帮澪的忙，所以我也不好意思坐着不动……而且说实话，我也想活动活动身体，这样就不会一直想着废校还是撤离之类的事了。」

    「知道了。那么，你也帮忙挑一些可以拿来配烤肉吃的蔬菜吧。」

    「烤肉？不用啦，不需要做到这样。而且我们人那么多……」

    她一边摘青椒，一边这么说着。

    「没关系，我早就准备好了。其实，今天本来就打算要办折原蓝正式加入音乐社，还有须野务校四重奏再度到齐的庆祝会。如果中午还是被你拒绝，我们就只能办安慰大会了。虽然下午听到废校跟撤离的消息，让快乐的气氛被冲淡不少。不过都已经准备好了，大家就一起来吃嘛！」

    我挑选适合的蔬菜，一个一个放入笊篱当中。

    「哼嗯——设想得真周到。这一点你也越来越像大上学姊了呢。」

    「谢谢你。」

    「我不是在称赞你。只要你有一部分跟大上学姊相似——」

    「我是谢谢你愿意担任第一小提琴！真的非常感谢。」

    这时折原捧在手上的青椒茄子等等，一下全掉到了地上。

    「做、做什么啦，忽然说这种话……而、而且我也不是为了巧才担任第一小提琴的。真是……辛辛苦苦采来的东西部淖下去了啦。」

    她蹲下身子把蔬菜重新捡起来。

    「不过，我并不是要重复刚才歌音的话。你真的非常厉害，能够用音乐压制那些失控的学生。」

    「这样讲太难听了，说是缓和大家的情绪才对啦。」

    「那真是抱歉。但是，你可是超越了我和律子学姊的期望喔。」

    「大上律子学姊吗……如果她还在的话，不知道会如何改变下午那种沉重的气氛。说不定她会比我的演奏还快让大家安静下来呢。」

    过去我们朝木学园的须野分校，出现过一位堪称传奇性的人物。

    伟大的学生会特别顾问，大上律子为了学生，甚至是整个学校，尽了无数的心力。她连我们音乐社的未来都先设想过了。

    继续在这里就读的我们，不久前才深刻体会到她是多么的伟大，又做了多少奋斗。

    就连今天下午，我都只能抱着澪颤抖的身体，其他什么事都不能做。然而折原她——

    「对了折原，为什么当时你会想到要拉小提琴？」

    「……当时的事情我记得不很清楚，只知道脑中同样是一片空白。我感觉得到这么一天早晚会来临的，但一想到为何偏偏是现在：心中就突然感到愤怒，各种感情一股脑地涌上来……等回过神时，我发现自己已经在拉小提琴了。」

    「果然很像你呢。」

    「我可不觉得这是在夸奖喔。对了，那把小提琴……真的很棒，用起来很顺手……感觉非常好。应该满贵的吧？」　　

    「不，那是我爸做的。我搬来须野村之前就在用了。」

    「骗人！巧的父亲会做小提琴？」

    折原听到那句话时，双眼立刻睁大了不少。

    「是啊，他以前在乐器公司工作过……而现在只顺自己的兴趣做乐器。」

    「藏身在人烟罕至的山问制做乐器……听起来好像个艺术家喔。令尊的名字是——？」

    「桂，冬马桂。」

    「嗯……好像在哪里听过……」她用手指抵住额头，开始在记忆中搜索。

    「他只是个怪人啦，乐器做出来后如果发现声音不好听，还会当场砸坏喔。」

    「骗人的吧。」

    「被发现了吗。」

    「别扯这种一听就能拆穿的谎啦。」

    「你说自己不会拉小提琴，不也很明显是骗人的吗？」

    「已经过去的事就别再挖出来了。这些菜已经很够了吧，让其他人等太久也不好，赶快回去吧。」

    折原说完后，便把采来的菜放入我的笊篱，快速回去屋内。

    唔唔——状况一对自己不利就开始蒙混了……

    「说到过去的事，我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我朝着她的背影说道。

    「还有什么问题？」

    「你曾经说我逃避，除了去年艺术祭的晚上，我还逃避了什么东西？」

    这时她停下脚步，眼睛直视着我。于是我同样也直直盯着她看。

    「……之前我也想过要问这个问题……巧，你忘了吗？真的想不起来？」

    「所以说是什么啊？」

    「……够了。抱歉，今天我先回去了。」

    她的表情瞬间转为不悦，跨出大步准备要离去。

    「喂，折原等一下——」

    喀锵——！

    厨房传来巨大声响，吓得我们连忙转过头去。

    「莉、莉泽学姊！？哇啊啊啊啊！」

    「师父！振作一点啊——！医护班、医护班快来人啊——！」

    里面传来澪她们慌乱的声音，我跟折原赶紧从厨房后门进去，看见莉泽四脚朝天地倒在土间（注5），而且还眼冒金星。我们家是古老的木造房屋，走下起居室后便是充当厨房的土间。莉泽的四周散落着破掉的盘子，澪和可怜正要把她抬起来，不过她的裙子一路往上掀到大腿深处，里面白色的——

    ※注5：日本传统住宅中未铺地板，连接房屋内外的通道。

    「巧不可以看！」

    歌音忽然抓住我的脖子，用力扭到别的地方。

    「唔喔……歌、歌音，刚刚脖子发出一个感觉很不妙的声音喔……」

    「哇，好高级的内裤……」

    「蓝学姊，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师父她——！」

    关于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原来如此。要把盘子拿进起居室的时候，脚滑了一下而倒在土间啊。」

    餐桌上放了六人份的餐具，还有以前歌音投稿杂志有奖徵答活动时抽到的烤肉盘。高温烤盘上的猪肉和蔬菜正发出令人食指大动的滋滋声，可惜因为预算考量，这次的肉类只有猪跟鸡两种。另外，蔬菜比肉类还要多也是要配合她们。刚才说要回去的折原心情也好转过来，现在正坐在歌音和莉泽之间。她的情绪就跟山里的天气一样善变啊……

    「嘿嘿嘿嘿，失败了。莉泽的头上肿了一颗大包呢。」

    「歌音，你的对手出现了喔。」我一面把盘子上的肉翻面，一面这么说道。

    「真是失礼啊。」

    歌音要从土间上到起居室时，也常被中间的高低落差绊倒。

    「不过师父，只肿一个包已经很幸运了！我原本还担心会不会……」

    「我也是脖子只能往左边转啊……真是，之前好像也有类似的事情呢。」

    「那是你不好。谁叫你要看莉泽的内裤。」

    歌音用筷子夹起一片烤熟的洋葱，同时这么对我说。

    「那是意外啦！」

    「天啊——受到抒击了。莉泽最重要的地方被巧看到了。」

    「没、没问题的，莉泽学姊。澪有马上遮起来啦。」

    「呜呜呜～～莉泽已经嫁不出去了。巧，请你负起责任把我娶回家！」

    听到这句话，我跟澪还有可怜都被呛到了。

    「为什么连澪跟可怜也呛到啦？」正要把辣酱加入碟子里的折原皱了一下眉头。　

    「莉泽，这是要宣战吗？」

    歌音依旧不动如山，双眼在镜片后方发出锐利的光芒。喂，那样很恐怖耶。

    「嘿——比赛就是先下手为强，歌音面前的肉就由我拿走了——！」

    「师父……比赛，是在比这种东西吗？」

    「我说啊莉泽，那可是我放上去的耶！」

    「这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嗯嗯嗯～～好吃——！」

    「好啦，不用吵啦，肉跟菜都还有……」

    虽然我们人数满多的，不过在场几乎都是女性，所以食物消耗得很慢。

    「……比速度的话澪根本没有胜算……」

    「不对不对，根本没有什么比赛，用不着露出那种表情啦。还有啊澪，你不要只吃白饭跟蔬菜，也吃些肉啊。」

    我把一堆刚烤好的肉堆到澪的菜盘上。

    「比、比食量我也没有办法啦！」

    「澪，你不多吃一点就长不大罗。像是身高啊胸部啊之类的。」

    「可怜同学，不用管我的胸部！」澪一边说着，一边把肉塞满整个嘴巴。「嗯，嗯，嗯……今天我也要再来一碗！」

    她的斗志似乎被可怜点燃了。我看着她难得地盛满第二碗，同时在烤盘空出的地方摆上肉、青椒、茄子，以及红萝卜。

    「果然还是要跟大家一起吃饭才有意思！真是太——好吃了！」

    「下次叫隆也一起来……不，我们还要办得更热闹！」

    管他什么废校、撤离还是战争，我们要办得风光盛大，把那些席卷而来的现实通通吹跑。

    歌音放下筷子，拍着手说「赞成」。

    「没错，就是要像这样创造许多回忆！」

    「回忆啊……澪希望在废校之前，大家可以一起演奏一次。要演奏很多很多的曲子。」

    澪提供了一个建议。

    「没有人知道将来会是什么模样。不过，要是能完成一场演奏，让大家即使分散到各处，还是会永远留在记忆中的话……

    废校、演奏、记忆。

    「对啦，澪，就是那个！」一个灵感突然闪过我的脑中。「大家就在废校的那一天演奏。不，我们来办一个废校典礼，如伺啊？」

    「废校典礼……？」澪问道。

    「是啊，这学期结业式后直接废校不是很没有意思？所以要办个废校典礼啊。而且要弄得像庆典一样热闹。歌音，你们有这样的计划吗？」

    「废校跟撤离的消息都来得让人措手不及……我想老师们应该不会想到这一点。」

    「那我就去向学生会提案。在废校日当天举行一个由学生主办的废校典礼。怎么样？」

    「莉泽举双手双脚赞成！」

    「知道了。我们先把企划书交给学校，获得同意的话就正式成立执行委员会。」

    「歌音社长，如果不嫌弃我的哥哥，请分派他打杂的工作多多使唤！」

    这时我注意到折原，她独自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

    「折原……你反对这个提议吗？」

    「不，我也赞成办废校典礼。不过……有什么适合的曲子呢？」

    嗯……这么一说，也是呢。

    「适合废校典礼的曲子……莉泽希望是只有当天才会演奏，仅此一次的曲子。」

    「那么，巧哥哥正在写的原创曲应该不错。我想演奏那些曲子。」

    「巧……你还有在作曲？」

    「只是刚起步的程度罢了。」

    那些是我自己创作，不断写了又改、写了又改的音乐。

    有时我会把成品拿给澪跟歌音拉看看，并征求她们的意见……

    「可是几乎都还没完成喔，现在只有序奏部分勉强有个样子……」

    「呜……这样啊……那就赶不上废校典礼罗……」

    「澪，用不着那么难过啦。只要巧能够完成就好了。我现在向巧提议，请在废校典礼之前将曲子写出来。」

    「师父，那不是提议，而是命令……」

    「怎么样，巧？你接受莉泽提出的这项挑战吗？」

    挑战是吗？

    「废校典礼还剩下一个月左右，一个外行人不知道能做到什么程度呢。」这时折原也开口。

    「巧哥哥，没问题吗？」

    话是这么说啦。

    「我要先跟你们说清楚。」

    我咳了几声，继续把话说下去。

    「事实上，我的想法跟澪一模一样。来吧！我们就在废校典礼上演奏原创曲！」

    「巧哥哥！」澪马上露出欣喜的表情。

    「不愧是巧，就知道你会接受！莉泽的眼光果然没错！」

    「说出这种话来，没问题吗？」折原问道。

    「说什么啊折原，我可是成功让你正式加入社团的男人喔？」

    「我也会在废校典礼前努力磨练自己的大提琴！」

    「那么可怜，我要好好给你做强化特训罗——」

    「师父，求之不得！」

    「虽然废校是件难过的事，一想到大家要一起演奏，又开始期待起来了。」

    歌音这么说着，同时「呵呵呵」地笑了起来。

    是啊，没错。或许就是这样。废校、撤离、战争这些算得了什么。

    我们是不会忘记展露笑容的。

    人心中最珍贵高级的感情，我们怎么可以忘掉、甚至失去呢？

    我把烤盘上的肉跟蔬菜一个个夹起，在大家惊讶的视线下通通堆到白饭上，然后一口气扒完。

    听到要废校的消息后，我的心情就一直很沉重。

    ——不过我现在觉得全身充满了干劲，律子学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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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卷 第三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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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我刚来到须野村不久的事情。

    我在暑假开始前不久才搬到这里，所以是从第二学期开始进入须野分校园中部就读。那种情况之下我根本不可能交到朋友，在跟都市截然不同、几乎什么也没有的乡村中，我只能独自一个人生活。我所走到最远的地方，是个可以了望整个村落的山丘。日复一日，我都在那里拉小提琴，度过一成不变的每一天。

    遇见那两个人的日子，我也同样在山丘上拉小提琴。

    「……是谁？」

    我停止演奏，把小提琴放下来。

    接着我听到脚步声，树荫处走出两个手牵在一起的女生。

    「啊……」

    「澪，必须先由你开口才行喔。」

    其中一人留着长头发，另一人是短头发。短头发的那位看起来比较年长。

    「是、是的……那个……初次见面……」

    「你好，初次见面。」

    两个女生一起向我鞠躬致意。

    「啊，嗯……你们好。」

    「你是新面孔呢，最近刚搬过来的人吗？」

    「是的，才刚搬来不久……」

    「我、我们也住在这个村子……」

    短头发的女生说话满清楚的，不过长头发的那位就很小声，几乎听不太到。

    「喔……那么，我想要继续演奏，所以……」

    不过，这两个人却一直盯着我这里看。

    「还有什么事吗？这样子我没办法专心，请你们回去吧。」

    「那、那个……你的音乐非常好听……所以，我们想要靠近一点……」

    这时长发的女生第一次大声说出话来，让我有点吓到。

    「可以在这里听吗？我们第一次见识到小提琴。我叫做雨宫歌音。」

    「我叫做……小鸟游澪……」

    「你的名字呢？」

    「……冬马，巧。可以啊，想听的话就尽管听。」

    「谢谢你，冬马同学。」

    两个人坐到一旁的草丛上。

    「叫我巧就好了。那，我要拉罗。」

    我再度拿起小提琴。这么一想，上次演奏给别人听，已经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

    我们三个人的时光就是从这一天开始的。我们很快就变得很要好，澪跟歌音还带我认识跟我同年纪的隆，以及他的妹妹·可怜。

    这些是破坏了我们一切的不幸意外发生前不久的事。

    ?　　?　　?

    我在深夜中醒过来，从熟睡的澪跟歌音之间爬起身，走向自己的书桌。

    趁着还记得梦里出现的旋律时，找要赶快誊到乐谱上。

    我手执铅笔填到一半，突然不知道该如何接续下去，明明记得在梦境里有听到，现在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我试着写出几种形式，然后哼出曲调，但是感觉都不太对。可能还是得实际拉奏出来才知道吧。

    我打开放在书桌旁的琴箱，拿出小提琴。还得小心别把澪跟歌音吵醒——

    然而，当我摆好小提琴时，折原的演奏便清楚重现于脑海中。

    我的手指立刻僵硬起来。这样子根本拉不出声音。

    ……我对折原并没有怨言。向她抱怨的话根本就是找错对象。

    然而，无论自己再怎么想拉小提琴，手就是动不了。

    「……唉。」

    前途堪虑啊。我放下小提琴，躺到榻榻米上。

    天亮后，我出去看看田里的状况，这时工作室那里传来一些声响。

    门喀哒喀哒地打开后，老爸撑着拐杖走了出来。

    「呼啊……已经早上啦……」

    他打一个哈欠，搔搔下巴上懒得刮干净的胡子。

    「怎么，又熬夜啦。」

    「嗯……你要下田了？一大早就很有精神嘛……我说啊，巧，家里还有积蓄，用不着那么努力啦。」

    「想到是谁一直在挥霍那些积蓄我就有气。最近又有奇怪的包裹寄来罗。」

    现在老爸单纯顺着自己的兴趣制作乐器，却还是透过管道订购高级材料。他嘴巴上一直说有钱有钱，但那些钱究竟剩下多少嘛……

    「嗯……最近耳朵变得不太灵光。好啦，我要去睡觉了。」

    他说完后马上钻回工作室。每次见苗头不对就来这招，我看今天就给他饿个一餐吧。

    「早安，巧哥哥。」

    「巧，早啊。」

    零跟歌音打开主屋大门走了出来。

    「刚才听到伯父的声音，想和澪去向他打招呼的……」

    「啊——他已经回工作室罗，现在应该睡着了。我老爸一躺下去很快就睡了。」

    「……这样啊，本来打算跟他说声早的。」

    「澪也是，最近完全没有见到他。」

    「因为他是稀育动物，不需要在意啦。他本人也不会在意的。」

    「可是我们对伯父……」

    「没关系的，歌音。我爸根本没放在心上。」

    歌音和澪一直对我爸感恩在心。

    村里的人之所以默许我们朝夕生活在一起，就是我爸用尽各种方法得来的。从旁人眼光看来固然怪异，但是她们两人心中的伤口正逐渐愈合。就算我爸老是躲在家里不务正业，这一点还是非常值得我感到骄傲。没错，唯一的一点。

    确定要废校之后，已经过了九天。

    村子里渐渐为了撤离的准备工作忙碌起来，老师们也配合学生要撤离去哪里，到处寻找可以转入的学校。分校的学生在表面上看似过着如同以往的校园生活，但大家都很想把废校跟撤离的事情给忘了吧。

    我透过学生会提出的废校典礼计划，也获得了校方许可。校庆结束之后，就要成立执行委员会，正式展开准备工作。

    然而，可能是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内得废校和撤离完毕，这个巨大的现实压在眼前吧，我们怎样也想不到，名为「校庆」却不会让人眼睛为之一亮的活动，竟然掀起了足以撼动音乐社的大风暴。

    校庆四天前——

    社团活动开始之前，歌音把社员集合起来，说有重大消息要先跟我们宣布。

    「喔喔，歌音真像个领导者。」莉泽说道。

    「师父，因为歌音姊姊是带领我们的领导者，也就是社长。」

    「这样吗？我还以为领导者是巧呢。」

    「巧学长是副社长，也就是第二领导者。」

    「你们两个，现在难得是歌音表现的机会，安静听她说话。」

    「呜呜，连巧都这么过分。以后冬马家的三餐全都由我来做。」

    歌音难过地垂下肩膀，同时发出惊人之语。

    「对不起是我不好，请原谅我吧。」

    光想到又要被她打破多少碗盘、又有多少食物要变成焦炭，就觉得太恐怖了。

    「而且我们比较想赶快听到歌音社长的重大消息，折原跟澪也是这么想的吧？」

    「是、是啊，还说得这么郑重其事，我们都很期待呢。」

    「麻烦你了，歌音姊姊。」

    她们两人赶紧说些歌音的好话。

    「那么，我重新调整一下情绪。」

    她再度拿出自信，然后稍微停顿。这段时间中我几乎能听到连续击鼓的声音。

    「这次的校庆，我们音乐社将上台表演。」

    喔喔！我们全体都发出了欢呼声。

    尽管校庆实在没什么看头，有舞台演奏的话就另当别论。现在情势完全扭转过来，变成我们登场的机会了。对一直渴望有地方演出的我们来说，这是求之不得的。

    「至于原因，是之前蓝演奏的小提琴。」

    折原？大家不约而同把视线放到她的身上。

    「蓝的演奏让校长很感动，他说想要在校庆上再听一次，然后刚好得知了分校有组成正统弦乐四重奏的社团……今天校方正式告诉我们音乐社要在校庆上演奏。以上，报告完毕。」

    歌音说完后，弯下腰做一鞠躬。

    「太、太厉害了，蓝学姊……」

    「没错，那可是大大地打动人心呢！」

    可怜兴奋到想把折原紧紧抱住。

    「太好啦——多亏了蓝，大家又多一个演出机会。做得太好了！」

    「哪有……当时我只是……该说是到了忘我的境界吗？」

    「那个校长……还满识货的嘛。」我说。

    「不过，校庆上不是只拉给学生听，还有其他来宾对吧……」

    「澪在发抖了，这就是日本自古以来所说的，上场前兴奋到发抖对吧。」

    「不，师父，现在的澪比较像刚出生的小鹿，害怕到发抖……」

    澪还有上台恐惧症呢。我想，校庆上的听众会比艺术祭还要多很多……

    「那我们就利用这个机会，以『莉泽萝蒂·雪芮柏with须野分校音乐社』的名号，从须野村轰动到全国去吧！莉泽越来越有干劲了！」

    喂，想要到全国去啊？你的口气也太大了吧。

    「莉、莉泽学姊，我们不先保守点，从北九州开始吗？」

    「澪，那样就保守过头了。不管日本人再怎么内敛，也该有个限度。」

    「用『with须野分校音乐社』，感觉我们好像是附加的……」歌音说道。

    「真要说的话，『折原蓝with须野分校音乐社』才正确喔。因为我的演奏是一切的开端。」

    喂喂喂，折原，连你也……

    「一直谎称自己不会拉小提琴到现在的人敢这样说吗？我明白了，在日本国内用『折原蓝with须野分校音乐社』，打进美国之日再使用『莉泽萝蒂·雪芮柏with须野分校音乐社』这个正式名称。我要回到祖国举行凯旋公演！」

    「师父把目标放在美国吗——！美国人都还没感动到哭出来我就快要掉眼泪了！」

    「我反对。那样一来莉泽的地位岂不是提升了？」

    「A……A、A、A、Ame、Ame、Ameri……，我、我不会说英文啦～～」

    「……总觉得越讲越不实际了呢。」

    歌音一脸呆滞。的确，从校庆表演扯到全美公演去，话题实在跳得太远了。

    「……不过莉泽的话也有道理。」

    「巧学长……？你真的打算以美国为目标吗！？」

    「我的意思是，我们必须要设定目标，让今天的演奏比昨天好，明天又会比今天更好。就利用这次的校庆跟废校典礼，好好提升我们的实力吧。怎么样，歌音？」

    「嗯，巧觉得可以的话，我也就不反对。」歌音社长点了点头。

    「好，就这样吧。我们先决定出四重奏要表演的曲目，然后分头练习。」

    「目标啊……现在的我，能不能把大提琴拉好啊……」

    「可怜，比起那个，莉泽还是觉得巧看起来比较像社长……」

    然而，不可能什么事都一帆风顺。

    「停下来，停下来！STOP!STOP!」

    我放下指挥棒，连续喊了好几声停。稍早我们从放在社办的乐谱里挑出几首曲子，再从中决定一首。分部练习过后，现在正试着合起来演奏。

    「……呼。」澪喘了一口气。

    「巧，怎么了吗？」莉泽带着满脸的笑容。

    「光是问也没有用。」歌音一脸复杂的表情，折原同样皱了皱眉头。

    「为什么呢？莉泽拉得很高兴啊。」

    「莉泽，不是啦。你的大提琴太突出了，低音不需要这么……」

    「师父，辛苦了！来，毛巾。」

    「Danke(注6)～～呼……这乐器实在满大的，所以拉久了会累。」

    可怜在中途为莉泽送上运动用毛巾，打断了我们的对话。

    「巧，我来帮你说明白吧。不能光是大提琴一个人拉得很高兴，还要仔细聆听其他乐器，努力配合好大家才可以。只顾自己是不行的。」

    要论大提琴，莉泽可不会比职业演奏家逊色。

    不过那是独奏的情况，要和大家一起演奏，我看就比较不行了。

    「被你说是只顾自己，我很意外！」她对折原的评论感到忿忿不平。

    「那么，歌音觉得怎么样？」

    「我也觉得莉泽的部分太强烈了，但那种不疾不徐的演奏方式也是你特有的风格。」

    「没有错！不愧是歌音！对莉泽真是了解！」

    「可惜，对我的中提琴而言非常廓烦。」

    莉泽本来还自信满满，然而听到歌音后面的补充后，失望地发出「呜……」的丧气声。

    「相反地，澪的小提琴太不明显了。你现在不是跟巧一起演奏，如果不多强调一下自己，就会变得很没有存在感。」

    「是、是的……」

    澪的程度虽然还比不上折原，还是有比过去进步。不过，可能是因为她长期待在第二小提琴的位置，拉出来的声音少了些个人特色。

    小提琴负责高音部分，大提琴负责低音部分，中提琴则是中音地带，负责在大小提琴间取得平衡。不过，歌音被夹在个性截然不同的澪跟莉泽之间，不知道该如何拿捏的结果，就是自己的声音也变得犹豫不定。

    学校让我们在校庆上表演是很好，但实在很希望他们能一周前就先通知。今天已经是星期三了，即使从现在开始算，距离正式上场也只剩下四天可以练习。没办法在那之前让四重奏成形的话，就没戏好唱了……我们真的来得及吗？

    ※注：6德文的「谢谢」之意。

    「我承认莉泽的独奏非常棒，但你现在是四重奏的一员，跟蓝、澪，以及歌音是一个小组。这点请你不要忘记。」

    莉泽左手把玩着弓，扫兴地噘起嘴巴。

    「接下来请你多加留意跟大家之间的配合，可以吗？」

    「……我知道了。可是，为什么只有莉泽被纠正？蓝在演奏时不是也有稍微喘不过气？」

    「啊啊……不过那里就是那样演奏吧？对吧，折原？」

    然而折原只是默默咬着嘴唇。

    「看吧，没有话说了。这就代表莉泽是正确的。」

    「在指正别人的演奏之前……莉泽，请你先努力让自己能配合我们。」

    「蓝你太狡猾了，把责任全部推给莉泽。」

    「我要回去了……」

    折原转过身背对着我们，把小提琴收回箱子里去。

    「等一下，折原。现在还在进行检讨会，社团时间也还……」

    「对不起，我必须先回家里帮忙了。我已经取得歌音社长的许可，可以在家里有事的时候早退。」

    我看向歌音，她点了点头。

    「辛苦了，明天见罗。」

    折原抓起脚边的提包，便走出社办。

    「蓝学姊，等一下，我也跟你一起走！抱歉，我也得去打工了。师父，待会儿就麻烦你自己练习了！」

    可怜也急急忙忙地整理好东西，追在折原之后跑了出去。

    「啊，刚才还没跟蓝把话说完。被她逃掉了。」

    「就是折原说的那样子，已经解决了。所以莉泽，你要多配合大家的演奏。」

    「生气耶！为什么巧要对蓝这么好？偏心是不行的喔！」

    「不，我没有那种意思……吧。」

    或者是因为我被她的小提琴震慑住了，才没有办法对她强硬？

    「而且她的态度又是什么意思？一对自己不利就马上逃跑，我可不接受。蓝才更要配合我的演奏才对。」

    「蓝……被莉泽说到痛处了呢。」

    「莉泽讲的没有错啊！」

    「澪觉得呢？有从折原的演奏感觉到什么吗？」

    做为另外一位小提琴手，我想应该会有一些感想吧。

    「蓝学姊的演奏吗？嗯……那个……」

    「澪！要老实讲喔！」

    「我们想听你真正的意见。」

    在莉泽跟歌音两人的逼问下，澪已经很小的身体又缩得更小了。

    「怎么了，澪？你想到什么话通通直接说出来就好了。」

    「我、我……对不起，我实在没办法说蓝学姊的演奏怎么样！」

    她说完后，往社办外跑出去。

    「澪是个会把心事往肚里吞的人。那样下去的话，胃早晚会被开一个洞的。」

    「你们想要逼她批评折原的演奏，她受不了压力就逃走了。她不是个会说别人坏话的人吧？你们应该可以用别种语气来问的。」

    「这不是在说坏话，我们单纯想听她的感想而已。」

    「四重奏里的成员互相交流意见，是很自然的事情。」

    「那样说也是啦……啧，为什么突然说出这么正经的话……」

    真是失败啊。现在最能感受到折原实力的就是澪，而她还是努力跟着折原的步伐……和再也无法拉小提琴的我比起来，实在是厉害太多了。

    「不过，现在这样也没办法演奏啊……」

    我顿时体会到律子学姊的凝聚力有多强。

    以前学姊曾笑着说，她光是要跟着我们演奏就已经很吃力了。但是那并不一样。大提琴就是要稳稳垫在最后面，不刻意强调出来，也不畏怯地顾全大局。因为有律子学姊看顾着，我们才能专心在自己的演奏上。她所负责的，就是把我们四重奏整合成形，因此即使大家技术不够绳熟，演奏起来也没出什么差错……

    然而，现在我们却显得一团混乱。

    这时澪回到社办，向我们低头道歉。

    「……对不起，刚才我就那样跑了出去。」

    「莉泽也有不对，我给你太多压力了。」

    「是、是我不好……下次开始我会加油，让自己好好把意见说出来……」

    「澪，为自己打气时，要更大声地说出『加油！』才行。来，试试看。」

    「……加、加油——！」

    「那样还不够，要从丹田发出声音。再一次！」

    「从丹田……加……加『又』!」

    哎呀——原本要集中气息的，结果发音却跑掉了。

    「……这就对了，加油吧。」歌音说道。

    「真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我开始严重担心，依照目前的情况，校庆跟废校典礼能不能顺利演奏了。

    ?　　?　　?

    那场意外发生后的数日，天空仍然下着滂沱大雨。

    澪跟歌音没有来分校上课。她们两人从发生意外的那一天起，就没有来学校了。

    不过……放学的路上，我在桥附近看见澪全身湿透地走着。

    「……巧哥哥……爸爸不见了。」

    我连忙跑到她身边，听到她这么说道。

    「我在村子里到处寻找，都找不到。然后问了春奈老师，她也不告诉我……」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流出大颗大颗的泪珠。

    「巧哥哥，澪……要去哪里才能再见到爸爸……澪，想去接他……」

    她的泪水不停地流下来。大雨让河川的水位持续上升，这个地方不能一直待下去。而且就算不因为这个，她现在的样子——

    当时我所能做的，就只有把她带回家去。

    「有没有怎么样，澪？」

    从上到下包着一件大浴巾的澪点了点头。

    「澪，可不可以不要回去……？」

    「当、当然可以啊。对吧，老爸？」

    我把问题丢给难得从工作室里出来的父亲。

    「是啊，就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吧。」

    「看吧。现在每个人都很痛苦，所以必须要互相帮忙。」

    「说得很好。小澪是个女孩子，你要好好保护她。小澪，洗澡水已经烧好了，先去泡一下吧。巧，你带小澪去洗澡间。」

    「……谢谢伯父。」

    我带着澪前往洗澡间。她的手非常冰冷，也非常小。

    澪洗完澡后穿着我的衣服，不合身的尺寸肴起来相当宽松。

    「衣服……我会拿去洗。在晾乾之前，不对，在雨停之前你就待在这里，好吗？」

    我对着坐在那里不发一语的澪开口。

    「澪，要回去了……我不能给巧哥哥跟伯父带来麻烦。」

    「不用担心这个啦。」老爸把在厨房泡好的热可可端过来。「而且现在外面还下着大雨，就算撑伞走回去，身体也会再湿一次。」

    这时电话铃声响起，打断了敲打在屋顶上的雨声，吓得澪大大震了一下。

    「我去接，你留在这里陪小澪。」

    我爸说完后便走出起居室。澪的表情看起来有些不安。

    「别担心，交给我爸的话就没问题了。」

    家里的电话放在大门口旁边，老爸的声音从那里传了过来。　　

    「您好，我是冬马。啊——是春奈老师。关于这次的事情，我实在感到非常遗憾……」

    我们屏气凝神，仔细聆听他们的对话。

    「是的，没错……府上的……咦，这样吗？不，请不用在意……那么，如果不介意的话……」

    老爸跟春奈老师的对话持续了好一段时间，才听到话筒放下的声音。然后他回到起居室。

    「老爸，谈得怎么样？」

    「小澪可以先暂时住在这里了。」

    「「咦……？」」

    我跟澪一起发出惊讶声。

    「好啦，快乐的共同生活开始啦。巧，赶快来帮忙准备小澪睡觉的地方。小澪你就在这慢慢享用热可可吧，很好喝喔！」

    接着我便被老爸拖出起居室。我们家是只有一层楼的平房，空间绝对说不上大，但只有两个人生活的话，仍然有多余的房间。我一面思考着「共同生活」这奇妙的词汇，一面跟老爸把澪的床垫铺好。

    「老师整理好情绪之前，小澪就交给我们照顾了。」

    「咦……」

    「喂，床单拿好。」

    我跟老爸两个人拿着白色床单，盖到床垫上。

    「没办法调适心情的大人，比小孩子还像小孩子。听好了，巧，你就负责照顾小澪，分担她难过的心情。」

    「喔，嗯……」

    「其他事情你就不用担心。还是说你不想要？做不到吗？」

    「没、没那种事！我会守护澪的！」

    「很好，就是这样。好好干啊。」

    「巧哥哥……」

    背后冷不防传来叫我的声音。我回头一看，发现澪打开了拉门，正往这里看着。

    「澪…………你都听到了吗？」

    「嗯……？」澪露出有些疑惑的样子。

    「没事……没什么事啦，小澪。怎么了吗？」

    「嗯……那、那个……虽然小女不才，还请你们多多指教……」

    她低下头鞠了个躬。

    「……澪，那句话好像不是用在这种地方喔。」

    「很好很好，有个像小澪这么可爱的孩子当巧的新娘，叔叔我好高兴啊～～」

    「老、老爸——！」

    她看到我跟老爸一来一往的样子，脸上稍微出现了笑容。

    这时，在一片雨声当中，我们听到大门那里发出敲门声。

    「会是谁呢……我去看看。」

    我打开大门，看见满身泥泞的歌音站在外面。

    「怎、怎么回事，歌音？你怎么全身都是污泥……总之，先快点进来……」

    「好可怕……」

    歌音喃喃吐出这几个字，身体还在发抖。不是因为全身沾满雨水和泥巴，而是有其他东西让她抖成这样。

    「爸爸好可怕……」

    她的脸颊出现了一大片红肿。

    「现在爸爸已经不是我所知道的那个样子了。我爸爸才不会把家里弄得一团乱，不会乱发脾气……」

    歌音拒绝回到她自己的家里，也不愿意和宗仁老师在一起。

    春奈老师失去最爱的另一半后，选择了封闭自己，把悲伤的情绪闷在心里。相反地，宗仁老师则把无处排遣的悲伤发泄出来。然而，即使如此，对歌音动手这件事……一样是不能允许的。

    「歌音是巧的好朋友，您都把她的脸打到红肿了，我们没有办法坐视不管。现在我们正在听她的说法。这样殴打自己的小孩，实在无法让人接受啊。先请您冷静一下如何？」

    「……这是我们自己家里的问题，跟你没有关系。」

    「这是面子的问题吧？老师对自己的女儿暴力相向这种话，也很难说出去吧。」

    门口传来要带歌音回去的宗仁老师，以及我爸的说话声。

    我紧紧抱着胆怯的歌音，澪也牢牢握着她的手。我们都感受得到歌音的身体正在颤抖。

    「我们不能把歌音交还给现在的宗仁老师。」

    「你要无视我这个血亲吗？这已经构成监禁了喔？」

    「请说这是保护。为了你们双方着想，现在先和歌音保持距离比较好。」

    宗仁老师压抑着自己的怒气，我爸则闪烁其词，同时加以规劝。歌音用手捣住耳朵，不愿去听。

    「我可不想被你这种人说教。你也一样不好好照顾儿子，成天窝在工作室里面不是？还有什么资格跟我谈亲子责任？」

    「……哎呀，被你这么一说还真惭愧呢。不过啊，老师——」

    「够了，我不想再跟你辩了。我要把歌音带回——」

    「你也真是讲不通耶！我是要你为孩子多想一下！」

    这时老爸突然对他大吼，连我都跟着吓了一跳。

    「你去看看自己的脸吧！样子真是丑陋，跟妖魔鬼怪没什么两样。你要这个样子出现在女儿面前吗？敢说是她的父亲，就拿出父亲的样子给我看！还是说你是她的老师，要接她回去？别笑死人了！你只是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打了小孩吧！对一个无辜的孩子拳脚相向算得了什么！做出那种事你太太高兴得起来吗！稍微动点自己的脑筋吧！」

    不知道宗仁老师是被我爸的气势压倒，还是没有办法回话，我们完全听不到他的声音。

    「……我想，如果是村长的话，他应该会这样说吧？」

    接着老爸的声音又柔和下来。

    「歌音是个内心纤细的女孩，你能好好为她着想吗？等恢复正常后，两个人再重新相见……办不到对吧？其实就在刚才，我们也收留了小澪，现在再多一个人也没多大差别。我的妻子也是在意外中丧生，所以虽然不敢说是全部啦，不过我能够体会宗仁老师的心情。如果宗仁老师需要时间的话，我想我应该能帮上忙。」

    雨下得越来越猛烈，简直要把这世界的一切都给冲走。

    宗仁老师陷入沉默，我爸也跟着不再说话。

    经过一段很长的时间，我们听到一个非常细小、快要被大雨掩盖过去的声音。

    ——歌音就，拜托你了。

    那是宗仁老师的声音，我们都确实听见了。

    以上就是我们三入产生羁绊的那天，所发生的一切。

    或许我们会被说是很不正常，也或许会被说这样不对。

    但是，为了不要让悲剧延续下去，为了守护澪以及歌音，这一切都是必要的。

    ?　　?　　?

    那天早晨，我正要出门巡田时，在田中央发现一个……趴倒在地上的……女人？

    「喂，喂，你在我家的田里做什……」

    我连忙跑过去，不过对方没有任何反应。再用木棒戳看看——还是没有反应。

    喂！喂喂喂喂喂——喂——

    等一下！这到底……咦！？

    「巧哥哥，发生什么事？」

    澪和歌音也出来看看情况。

    「那个人是谁……」

    「已经死了……」

    「咦！？什么——！？」

    乡村里怎么可能会出现这种事情……而且还是我们家的田里！？

    「哇、哇啊啊啊……这、这这、这是真、真的吗！？」

    「骗人……」

    「我才没骗人。哪刚我戳过她的身体，但是一点反应都没有。我先去通知村长跟警察，你们回到屋子里去。」

    「可、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村子里发生这种事情，是会造成大骚动的。在你们被卷进麻烦之前——」

    我的脚突然被抓住——

    「哇啊！」

    发现是那具尸体抓的，我全身立刻窜过一阵恐惧。

    「水……给我水……我要喝水……！」

    「呀啊啊啊啊——尸体会动——」

    「呀啊啊啊啊！强尸请快点成佛吧——！」

    「啊——感觉活过来了……」

    场景回到起居室，先前倒在田里的人正坐在我跟歌音对面喝着咖啡。明明说要喝水的，现在竟敢得寸进尺要起咖啡来了。

    「欸……你们说谁是谁？两位是姊弟关系吗？还是男女朋友？」

    「这个问题怎样都无所谓啦。」

    「男女朋友……」

    坐在一旁的歌音开心地脸都红起来了。不过歌音啊，我想她只是开开玩笑罢了。

    「长得不太像，所以应该不是姊弟吧。啊——对了对了，差点忘记要自我介绍。我叫小塚弘子，昨天才刚来到这里。」

    这位叫做小塚弘子的女性留着长发，盖住了一边眼睛。看起来感觉有些年纪，不过长得还是很美丽。不过，为什么这样一位美女会倒在田中央呢？

    「……我叫冬马巧，对面那位是小鸟游澪。」

    我看向正在厨房准备早餐的澪。

    「我叫雨宫歌音。」

    「喔——是巧加上小澪还有歌音啊。对了，两位也要喝咖啡吗？」

    弘子一边说着，一边把咖啡壶拎起来。

    「不对不对，那是我家的咖啡壶。」

    这个人还真是我行我素啊。明明今天才第一次见面，要表现出亲昵也该有个限度吧。

    「抱歉，昨天有点喝太多了。还有啊，你们村子是不是没有旅舍？」

    「只有一间。」歌音回答道。

    那其实就是一间水准稍微比较好的民宿，同时也是莉泽留日期间下榻的地方。

    「这样啊？那等一下带我过去吧。」

    「我们马上就要上学了，不过可以告诉你怎么走。」

    「那、那个，早餐准备好了……」

    这时，澪畏畏缩缩地把装有煎蛋和炒青菜的大盘子端过来。

    接着送上的是一锅味噌汤。味噌的香气不断逗弄着我的鼻孔。

    她迅速移动到我跟歌音的身后，像小动物一般把身体藏起来。从那怕生的个性看来，她大概还对这名女性存有疑虑。

    「哇——我要开动了——」小塚女士开心地说着。

    「等等，我是说过要给你喝水，但可没说过要请你吃早餐。」

    我相当干脆地把她正要伸向味噌汤的手拨开。

    「不行吗～～？」

    「就算装可爱还是不行。而且我们根本不知道你是什么人，澪会很害怕。」

    「这样啊？嘿，小澪，姊姊没有那么可怕，不要躲了赶快出来嘛。」

    她打算仔细把澪的脸看个清楚，我跟歌音立刻从中挡住。

    「哎呀，巧跟歌音是小澪的保护者啊。」

    「她在害怕了，别这样。再说，跟姊姊比起来，你应该算是阿姨——」

    「闭嘴——！」

    「呀！」

    澪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吼吓得贴到我背上。我的耳朵也在嗡嗡作响。

    「我从来不记得当过巧的姊姊还是阿姨喔。」

    「我也不记得自己有过像你这样的亲感。」

    「不是『你』，是小塚弘子。要用小塚小姐或弘子小姐来称呼我。」

    「那就用弘子。」

    「直接称呼我的名字啊，难道我跟巧的关系这么亲近吗？」

    「吵死了，是你自己一直在做让人误会的事吧！」

    「不、不过，既然都来了，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吃？弘子……小姐。」

    澪忽然从后面探出头来向弘子问道，我跟歌音彼此对望了好几眼。

    「天啊。」

    「澪竟然主动跟人互动？」

    更何况，是跟一个素昧平生的人……不，还是个相当可疑的人物。

    「太好了，小澪真是通情达理～～」弘子立刻出现高兴的表情。

    「而且……我也准备了弘子小姐的份……」

    哎呀，餐桌上的确有每个人份的早餐。

    「那就没办法啦，既然都准备了也不好再收回去……下不为例喔。」

    「我就不客气罗～～」

    弘子还真如自己所说，得到许可后马上大大方方地开动。

    「请、请问合不合您的口味……」

    澪盛好白饭跟味噌汤，送到她的面前。

    「我来试试……哎呀，太美味了——！小澪未来的老公真是幸福啊～～」

    她喝了一口味噌汤，便发出赞叹之语。

    「真的吗！？」

    听到这样的赞美，澪变得相当开心。

    ……才第一次见面就能让澪这么快卸下心防，她究竟是何方神圣……?

    吃完早餐后，我把前往旅馆的地图画给弘子。

    然而这时她却说出「我喜欢上这里了，让我在这住几天吧，我会付钱的。」这种话，于是我不由分说把她赶了出去。为了不让她闯进来，出门前我还特地检查一下大门有没有上锁。至于工作室……那里有只罕见野兽还是妖怪什么的坐镇，应该没问题才是。

    再说，她来到这个什么也没有的村子，是要做什么呢？

    也不太像是旅行……真是个奇怪的路倒客啊……

    「所以我说过很多次了，那样是不行的嘛。」

    折原的声音响彻整间社办。大家都放下手边的练习，往折原跟澪的方向看去。

    「对不起……」

    「我跟巧不一样。如果是他的话，可能会强调这个部分，但我想要带过去就好。注意那个地方，我们再一次。开始罗。」

    距离校庆已经剩没多少时间了。可是我们的四重奏仍然无法成形。

    虽然我把莉泽交给歌音负责，澪也有折原来带……

    「从刚刚到现在澪都一直被骂。」

    就如同莉泽所说，小提琴这里状况不怎么好。

    「还是没什么改变啊。澪，你不了解我说的话吗？不懂的话就说不懂，这样我也会重新思考。如果你不懂还硬要装懂……只是在浪费时间。」

    澪的身体瑟缩到小得不能再小。

    「喂，澪，有没有听懂啊？回答我。」

    她拚命忍耐着不要哭出来，不过几乎要到达极限了。

    「折原，差不多——」

    「巧你不要插手。」

    「不，我是说要不要休息一下。大家看起来也累了……好，休息十五分钟。」

    我拍拍双手，大家跟着把乐器放下来。不过澪的头还是低垂着，像个亡魂一样走出社办……虽然她看起来很可怜，但现在正是必须忍耐的时候。

    「……巧，你对我的做法有意见吗？我们一定得在星期天上台前让演奏成形，所以现在做得有些过火也先请你无视。」

    「这点我明白……」

    「不过……我们的时间还是严重不足。巧，今明两天你决定一下要我们四个人一起演奏，还是我跟莉泽各演奏一首。」

    事到如今，我们不可能再说无法上台演奏。但我还是尽可能避免让折原跟莉泽独奏。若不以四重奏的形式表演，我们音乐社就显得没什么成果。

    「……我去看看澪的样子。」

    我走出社办后，便遇到正要回来的澪。

    她手拿湿毛巾按着红肿的双眼。

    「……你是去洗脸吗？」

    「没事的，我没有哭……请不用担心我。」

    她为了不要让我担心，努力表现出坚强的模样。

    「真厉害呢，折原她……对了澪，你觉得她厉害在什么地方？」

    尽管早就知道了她的技巧有多高超，姑且还是问一下。

    「蓝学姊的演奏就跟精密机械一样精确，但绝对不会显得薄弱，而能够扎实传到听众的耳朵里。这是澪没办法办到的。」

    若只是要正确无误地照着乐谱演奏出来，花些时间练习就可似达成。可是光只有把音拉对，是无法感动观众的。折原厉害的地方，就在于她把音乐传达给听众的能力超乎寻常。听众几乎感觉得到琴弦就在脑袋里震动着。

    「是啊，简直像个怪物。不过，你一定也能像她一样。」

    「蓝学姊是不是不高兴要跟我一起演奏啊……以我现在的能力，别说是要衬托她了，根本只是在干扰她而已……」

    「别想得这么悲观啦。她比其他人来得更不服输，不管对象是谁，都不希望让听众听到不完美的演出，所以才会对你那么凶。就这点看来，她身为一个演奏家的自尊可是很高的。虽然我觉得折原很严格，但她一定会为你补上欠缺的部分。加油吧！」

    换做是我的话，就会比较客气，然后在不知不觉间对她越来越好。

    像这样忍受折原严格的训练，澪应该会大有成长才是。

    「如果不是我，而是巧哥哥的话……」

    「嗯？什么？」

    「没、没什么……休息时间也差不多结束了吧，我回去了。」

    我看着澪进入社办。其实我很清楚她想说什么——「如果巧哥哥能够拉的话」。然而……

    休息时间过后，大家试着合音看看……但结果并没有改变。

    「天啊，还真恐怖。」

    「是啊，你也这么想……」

    门口忽然传来说话声，让我不自觉跟着点头，然后转过身去——

    「嗨，正在发愁的青春期少年。」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啊？」

    ——发现今天早上倒在我家田里的人就站在那里。

    「我到处闲晃的时候听到了这熟悉的声音——」

    「非社员不准进来这里，赶快走吧。」

    「咦～～小澪跟歌音也是音乐社的啊……哎呀，还有个让人怀念的面孔。」

    演奏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下来，大家同样惊讶地看着这位不远之客。

    「啊啊啊啊啊——！？你、你、你、你……」

    折原的弓掉了下去，整个人从椅子上跳起来。

    「怎么了，折原？」

    她手指着弘子，而弘子盘起双手看着折原。

    「为什么你会到这里来啊！？」

    「你还是一样不行呢，爱哭鬼折原。」

    爱哭鬼？不行？她是说折原演奏得不好吗？

    「吵、吵死了！各位抱歉，我得先回家里帮忙，先走罗！」

    折原逃命似地离开了社办。

    「蓝学姊……不是说今天能够待到最后的吗……」可怜失望地说道。

    「弘子，你知道折原的事？」

    「一点点吧。」

    「你还说她的演奏不行，是哪里不行了！」

    说那个怪物级才能的拆原拉得不好，我实在不太能想像。

    「第一小提琴通常是乐团首席，负责统合你们四个人。因为她做不到这一点，我才会说不行的。第二小提琴则完全没有融入气氛，彻底迷失了自己应该做的事情。至于大提琴嘛，正好相反，只顾着演奏自己的部分。」

    可是，她却把我感觉不太对劲的地方确实点出来了。

    「整体来说，有种强烈的个性相互碰撞产生出的不协调感。这样子乐器们未免也太可怜了。你们独奏的时候不是表现得很好吗？还有，巧，你不演奏吗？」

    没错，大家其实都满有实力的，但现在却整合不起来，就是因为彼此之间的心不够紧密。我也认为如果能找到个共通点，我们的演奏应该会更有默契才是……

    澪跟歌音她们也专心地听弘子讲评。

    「……你是资深演奏家吗？」

    「资深？哼哼，才没有那么简单呢。」

    弘子从口袋掏出一张贴有照片的证件，上面记载着——

    「锵锵——」

    『YAMAHO音乐学院　高段讲师　小塚弘子』

    YAMAHO乐器是发迹于日本，闻名全球的乐器制造商。日本国内的弦乐器几乎都是他们所制造。他们靠着从大人到小孩、从职业到业余等各种需求都照顾到的全方位思考，以超过半世纪在全球广为人知的品牌，大大地领先其他乐器制造厂商。此外，他们还在日本全国开设音乐学院，大量培育志在音乐的人才。YAMAHO一年举办好几次音乐比赛，对将来打算走这一行的人来说，更是条必经之路。

    就连我的音乐底子，也是小时候在YAMAHO音乐学院奠定下来的。

    在那里担任讲师的话，也就是说……

    「竟然是现任讲师……难怪会看出我们的弱点。」

    「而且看清楚罗，我是高段、高段的喔！」

    弘子得意地指着自己的名片，像个小孩子似的。YAMAHO音乐学院的课程分为初级、中级、高级、低段、高段等难度。高段课程是最困难的，而且想上课还得有相当的资格。不但只有透过学院内部挑出的学生能够进入，目前国内具有代表性的演奏家也大多是这里出来的。

    「音乐课程的老师吗？」莉泽问道。

    『专家是个路倒客……那个路倒客是个专家？」歌音仍然一脸疑惑。

    「……总觉得弘子老师……好像高高在上的感觉……」澪也这么说着。

    「我短暂担任过折原的老师后还是第一次碰到她，不过真想不到会在这里呢。」

    原来如此。虽然时间不长，不过折原那让我深受感动的音乐当中，包含了跟弘子学来的技巧啊。这样一想，我开始觉得弘子是个相当厉害的人了。原来她不单纯是个奇怪的路倒客呢。可是……一个高段讲师跑到这种荒凉村庄，是要做什么？

    「能够见到职业音乐家……我真是太感动了。能够站在大家面前演奏赚钱，好厉害。」

    「少来，当上职业的还不简单。光是在我们学院，每年出来的职业音乐家就有十个左右。」

    弘子给眼睛发亮的可怜浇了一头冷水。不过听她那样讲，还是觉得够厉害了。

    「只有十个人……竞争真是激烈。」莉泽这么说。

    「可是那十人当中，能够持续走这条路十年以上的人根本不到一半。剩下的一半就只能像我这样，做着不喜欢的工作维持生活。你们可千万不要考虑当个职业音乐家，否则顶多就变得跟我一样喔。」

    「如果能愉快地演奏，莉泽就满足了。我可不想在别人的命令下演奏。」

    「嗯，那样就好。音乐是用来享受的，一旦变成了工作，就快乐不起来了吧。」

    「嗯——由专业的人来说，感觉特别有深度呢。」可怜说道。

    「那么，我就来问问专业人士。我希望这个星期天前能让演奏大幅进步。」

    「啊——不可能不可能，那只是做白工。你们三天内是没办法有什么成果的。」

    「这点我们也明白，但这三天还是必须做些什么。」

    「你也是不讲理呢。如果真有那么方便的方法，还辛辛苦苦地做什么。」

    ……有道理。我无力地垂下肩膀。

    被职业级讲师如此明确地否定，澪跟莉泽也难掩失望之情。

    这时，有人敲了敲社办的门。

    「不好意思打扰你们活动，请问澪同学——」

    春奈老师走进来之后……

    她跟弘子对上视线的瞬间，两个人立刻散发出诡异气氛……的样子。

    「啊——春奈。抱歉打扰到了你们。」

    「弘子小姐……！？你在这里做什么？」

    春奈老师惊讶的样子不同于以往。而且，平时那位温和善良的老师现在还带着怒气。就我的印象看来，这搞不好是第一次呢。

    「……难不成她们两位认识？」歌音悄悄地在我耳边问着。

    「看起来是。那个，春奈老师，请问有什么事？」

    「啊，没有。那个，有点事情要告诉澪同学……」春奈老师转向澪那里，继续说下去。「澪同学，不好意思。今天我也因为工作……要弄得比较晚。」

    不只是春奈老师，歌音也提过宗仁老师最近都比较晚回去。好像是为了配合学生们的撤离地点寻找适合的学校，连续几天不断地打电话。我想，整个九州的学校应该都是这个情况吧。

    「好、好的……那么，今天我就住在巧哥哥家。」

    两个人虽然没有血缘关系，至少还算是亲子。然而她们的对话却显得有些生硬。

    不过，春奈老师看了看我跟澪，露出了放心的样子。

    「哎呀——两位已经获得母亲认可啦。」

    弘子从中插嘴，立刻换来春奈老师不悦的眼神。

    「弘子小姐，我有话要对你说。」

    「……一定要现在吗？现在他们正拜托我来指导。」

    「是想听你的意见没错啦，不过我是跟澪和春奈老师同一国的，别给老师添麻烦。」

    「那弘子小姐势必就变成巧的敌人罗。」莉泽说道。

    「巧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歌音也这么说。

    「嗯——看来我的立场不太妙呢。那么，就给你们一个建议。你们先想办法改善零散又一直走音的演奏就好如何？只要没有走音的话，不成熟的演奏也是听得下去的！就这样！」

    这句话就像水落到水面产生的波纹，在我体内逐渐扩散开来。

    随后弘子便被春奈老师带去外面。

    「所以那两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呢？澪，你有听到什么吗？」

    可怜向澪这样问着，但她也只是摇了摇头。

    我在脑中反刍着弘子刚才说的话。

    ——只要没有走音的话，不成熟的演奏也是听得下去的。

    毫无疑问，因为我们那个时候还有律子学姊在。

    「那么，为什么你们会出现在这里啊？」折原满脸不高兴地说着。

    「别那样说嘛。这也是为你们的店带来生意。而且，我们是来帮忙的。」

    「想不到蓝你们家在开咖啡店呢，真是意外。我要冰红茶。」莉泽说道。

    「蓝，我要冰咖啡加两包糖浆。」

    「请、请给澪……奶茶……」

    莉泽她们翻开菜单开始点选。

    距离校庆两天前，我们暂停了课后的社团活动，来到「蓝家吃茶」。这是由折原父亲所经营，村中唯一的咖啡店。我是听过须野村内有咖啡店的存在，但还真想不到就是折原她们家。可是，从这一年来都没有成为村中的话题看来……生意可能不是非常兴隆。

    在我们音乐社社员之外，其他的客人还有……

    「那又为什么连越野同学都来了！」

    折原毫不客气地用手指着他。

    「嘿嘿，巧到哪里我就会跟到哪里。」

    看他那得意洋洋的样子，实在是……别再说那种奇怪的话了好吗？

    「蓝学姊对不起，是巧学长来找我商量的……」

    可怜穿着和折原一样的制服走了遇来。她们的打扮像是女服务生……不，更像在豪宅里工作的女仆。可怜说过那套衣服是参考家庭餐厅的制服设计出来的，但那种东西我只在电视广告上看过。家庭餐厅正逐渐从地方上退出，以后大概更难看到了吧。之前在报纸上读到因为食材流通的问题，地方上要经营家庭餐厅越来越困难。这也是受到战争的影响。而且，零食也渐渐变得不易取得，今年内有一部分食物还将改成配给制。

    「商量？商量什么啊？」

    「就是……『有没有什么让大家同心协力，建立彼此信赖关系的活动』。」

    「所以说我们会来帮忙啊。你们的生意也不是很好吧。」

    「不要把话说那么白！巧，你想被赶出去吗？」

    「好啦好啦蓝学姊，这不正好是让店里增加收入的机会吗！虽然没有算到那个笨蛋老哥也跟过来了……」

    可怜朝隆瞪了一眼，不过他本人倒是老神在在地一边哼歌一边看菜单。

    「……希望在里面睡觉的爸爸不要起来。」

    「嗯？你爸爸不舒服吗？」

    「之前就一直在喊腰痛……所以我得来帮忙，然后也请了可怜来工作。」

    原来是这样，所以才得常常提早离开社团活动啊。

    「啊——折原，我要这个『汪汪义大利面』——」隆这时叫道。

    「对喔，我也开始饿了。那就来一份『喵喵蛋包饭』吧。」

    折原听到我们两个点的东西，出现一种彷佛世界末日到来的表情。

    「呃……你们……是认真的吗？真的要点那个？」

    「我很好奇究竟是怎么个汪汪还是喵喵法。」

    「蓝学姊，客人已经点菜了。这里是咖啡厅，我们是店员，所以就做好觉悟上菜吧！这也是生意呢！」

    觉悟？不过是做个义大利面跟蛋包饭，有必要这么夸张吗……

    「……的确，你说的没有错。没办法了……请稍等一下。」

    首先澪她们的饮料送了上来，过一阵子后，「汪汪义大利面」和「喵喵蛋包饭」也送到我们面前。不过……

    「「满普通的嘛。」」我跟隆不约而同地如此评论。

    「莉泽也很期待出来会是什么样子的。这样一点也不有趣。」

    「不不不，师父。其实接下来还有表演喔。」

    「「表演？」」我们两个再度异口同声，看着折原她们。

    「可怜！不要多话。」

    「我说，巧，那个什么表演来着的，我们好像还没看到吧？」

    「没错，隆。如果没有那个表渍，商品就不算完成吧？」

    「……你们，默契真是好到让人火大啊。」折原气得脸都僵硬起来了。

    「毕竟他们认识了那么久。」歌音在一旁说着。

    「蓝学姊，既然这样就开始吧。哥哥他就算了，巧学长可是我们的贵客呢。」

    「……好吧，赶快开始赶快结束吧。」

    折原和可怜拿出番茄酱瓶跟起司粉站到我们面前。

    「喔喔！好像有什么要开始罗？」

    「蓝学姊跟可怜同学的气势好强烈……」

    澪她们同样也屏息以待。于是——

    「蓝……蓝家吃茶的特别服务！」折原首先用不太寻常的声音喊道。

    「为您送上满满的爱——！」接着可怜发出她的高音。

    「要上罗，可怜！」折原看向可怜。

    「好，蓝姊姊！」可怜也朝她看回去。

    「为了治愈您疲惫的心灵！」

    两人旋转起身体，短裙也跟着翻飞起来。

    「为您送上～～」

    她们绕着圈撒下番茄酱和起司粉。

    「「汪汪·喵?　　喵?　　汪·喵?　　喵?　　」」

    最后她们齐声摆出结束动作，送上用番茄酱和起司粉画出爱心图案的餐点。

    「「汪汪义大利面和喵喵蛋包饭，让您久等了——！」」

    可怜的脸上满是笑容，相较之下折原笑得就很生硬。

    澪跟歌音眼睛睁得大大的，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其实就连我也一样。我很确定自己目睹了某种很不得了的画面，但脑袋却没有办法跟上。

    「……糟糕，应该把相机带过来的。」这时隆开了口。

    「莉泽全部都拍下来罗！」

    就如同莉泽本人所说，她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台巴掌大的拍立得相机。

    「莉泽，你什么时候——」

    「呵、呵、呵。莉泽的原则就是不放过任何按快门的机会。这么一来就完美留住你难为情的一面了——」

    「拜托，莉泽！之后也洗一份给我！」

    「笨蛋老哥，给我回去！」

    可怜拿出不锈钢盆往隆的头上敲下去，发出匡的声响。

    「对了巧学长，刚才的表演怎么样呢？这是我想出来的点子，对于动作那些有什么意见或感想的话，满希望听听看的。」

    「啊啊，嗯，我觉得很像你的风格。只在须野村表演还满可惜的。」

    「真的吗！？太好啦——！」她比了个握拳的动作。

    嗯，那种表演在东京大阪之类的大都会应该很受欢迎……才是。也就是说在须野村这种地方表演并没什么意义。

    「喂，莉泽，把相机交出来！」

    「才——不——要。嘿！」

    莉泽拉开水手服衣领，把相机放到里面去。

    「唔喔！真希望我是那台照相机啊！」隆这句话忠实呈现了他的欲望。

    那台相机恐怕，不，一定正安坐在她那丰满的胸部之间。

    「想要相机的话就过来拿吧——来嘛～～来嘛～～」

    「唔……这种不知羞耻的行为也没什么好犹豫的！」

    折原咬牙切齿地看着莉泽带着挑衅的笑容，还故意把胸部挺起来。

    「那么巧，你能通过莉泽的这项考验吗？」

    矛头莫名其妙转到我这边来了……喂，搞什么啊！

    「巧哥哥……你真的要……对莉泽学姊的，胸部……？」

    「就算是巧做出那种事情……还是不能原谅。」

    「……彻底输了。如果是师父，我把巧学长让给你也不后悔……」

    「巧！我来，让我来！算我求你了！这是我一辈子的请求！」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再怎么讲，我都不可能当着大家的面对女生胸部出手吧！

    虽然我也想要帮折原拿回相机……但这种事情……

    怎么办，冬马巧？你要怎么办！？

    「说什么傻话啊，我要去·拿·罗！」

    折原说完后，立刻把手伸入莉泽的制服缝隙，直捣她的胸部。

    「啊呜～～蓝，要、要温柔一点啦，请别那么粗暴～～呀啊！」

    「嘿——别发出奇怪的声音……！」这时折原的眼睛突然发出光芒。「拿、拿到了——！」

    她把手抽出来，高高举起摸到的东西。

    然而——那是个印有「蓝家吃茶」字样的廉价打火机。

    「呀哈——！大成功！你猜错了——照相机其实在那里！」

    莉泽伸出手，往澪的方向指去。

    「咦？啊——！？」

    不知道什么时候，澪的手上多了台照相机，就连她本人都没有发现。莉泽的动作真是神速。

    「来，澪也跟莉泽一样把相机藏起来！」

    「是、是是是是的——」

    完全陷入混乱的澪照着指示拉开衣领，把相机放进去——

    砰咚。

    相机没有藩在她的胸部上，而是直接穿过空隙掉到地上。

    店内瞬间一片鸦雀无声。澪的表情完全冻结住，我们也一样。我们实在想不出该如何开口。

    「啊，哇哇哇哇哇哇……」

    澪的身体开始颤抖，歌音轻轻将她抱住。

    「没有关系，还有时间、还有时间的。」

    「歌、歌音姊姊——！哇啊啊啊啊啊啊——！」

    歌音只是静静地、温柔地抚摸她的头，用手指梳过头发。

    「……澪，对不起。是莉泽不好，我会好好反省的。」

    「师父……现在道歉已经太晚了……来不及了。」

    「总、总之，这个就先给我保管……虽然这样说对澪很抱歉，至少我也松一口气了……」

    折原迅速把照相机收起来。就在这时——

    「那我就来一份『喵喵蛋包饭』吧。要有小蓝的特别表演喔。」

    村长突然出现在柜台旁的座位上。

    「还有啊，这家店不提供客人开水跟湿巾的吗？」

    「村、村村村村长——！？」折原发出一阵惨叫。「您、您是从什……什么时候……」

    「从『汪汪·喵?』那附近开始的吧。」

    「为什么偏偏是那种地方啊……」

    大概是因为刚刚场面太混乱了吧，折原根本没注意到店门跟窗户早就大大敞开，外面的人们听到喧闹声全都聚集过来了。

    「小蓝——我们来玩罗——」

    「真是见外啊～～也要请我们来啊——」

    跟折原很要好的木田和安藤也来了。

    「呵呵呵呵，我都看到罗，折原～～」

    连弘子也出现了。她一边嘻嘻笑着，一边灌着罐装啤酒，看得折原脸色瞬间转为苍白。

    「那个老是哭丧着一张脸的折原啊……也变得开朗了呢。真是感慨啊。」

    「……我完了。我的人生，全都完了……」折原再也承受不住而开始崩溃。

    「这样够了吧，巧？」

    前去把店门跟窗户通通打开的隆回到这里。

    「……喂，巧，又是你搞的鬼吗！？　　」

    「我只是想帮你们的店多拉一些客人啊。你看，外面的人都聚集过来了。现在开始才是真正的地狱……不，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你们先想办法改善零散又一直走音的演奏就好如何？』

    关于弘子给的那个建议，如果折原眼澪的演奏能彼此配合，四重奏或许就可以成形了。

    透过帮忙折原她们店内的生意，搞不好能掌握到机会。

    反正后天就是校庆了，没成功也不会怎样，姑且赌一把看看！

    「好啦澪，不要一直伤心下去。去换上她们的制服过来。」

    「是、是的……」

    「莉泽跟歌音也去换衣服罗～～」

    「可怜，应该还有备用制服吧？」

    莉泽跟歌音看起来也充满了干劲。

    「那么，请跟我往里面走，那里有充当更衣室的房间！」

    「喂，等一下。我又没说过要你们来帮忙——」

    折原还想要劝阻我们。

    「这种地方有间咖啡店啊……」

    「哎呀，那种打扮不是电视上……」

    「偶尔来这地方休息休息如何？」

    外面传来的说话声像是买完菜要回家，而正好路过的家庭主妇，和出于兴趣而跑过来的人所说的。

    「只靠你们两个会忙不过来吧？别客气了，有困难的时候就是要互相帮助啊！」

    澪她们换好相同款式的女仆装，从里面走了出来。

    「欢迎光临～～蓝家吃茶，全新风貌，开始营业～～！」

    莉泽迅速开始在店门口招揽客人。这个交给她是再适合不过了。蓝色眼珠搭配金色头发，再加上那身制服，看在村里人们的眼里，应该很像直接从外国电影中走出来的女演员吧。

    歌音也在店内为客人点餐，可怜则忙着到处送上湿巾和开水。

    「的确是来了不少客人……」

    「喂，折原，菜单越积越多罗。」

    「好啦，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折原回到柜台后方，开始忙碌地准备起客人的餐点。

    「巧哥哥……我、我没穿成这样子过，感觉好害羞。」

    换好衣服的澪十分在意裙子长度，显得有些扭扭捏捏。

    「澪，你要明白一点——在这里跟蓝学姊通力合作，对提升你们两人的默契很有帮助。巧学长就是这么想的喔。换句话说，现在就是一种特训。」

    可怜把两只手臂搭到澪的肩上。

    「特、特训吗……」澪往我这里看了看。

    到目前为止，澪一直是跟着我的小提琴演奏。当时她还处于入门阶段，我想要带领她的意识太过强烈可能是一个原因。然而，现在她已经不是初学者了。搭档换成折原后，也不能再用过去的方法继续演奏。折原很希望跟第二小提琴密切地恊奏，共同成为一个声部。不过澪并没有注意到这点，因此两个人的演奏才显得不协调。

    现在她们所需要的，就是透过共同合作让步调达到一致。这就是为澪设计的特训。

    「没错，你就放心努力去做吧。我会在这里好好看着的。那件衣服很适合你喔！」

    我点点头，坐到村长旁边的座位。

    「澪，你去把水跟湿巾送到对面的桌子。」

    折原隔着柜台对她说道。

    「水在那里，不够的话就去加满。湿巾放在那里面。」

    「可……可是，澪没有招呼过客人……」

    「现在我能拜托的，就只有澪了。你不帮忙的话我会很麻烦……」

    「澪……」

    「如何？愿意帮忙吗？」

    「愿、愿意。我会加油的！」

    这对澪来说可能是个不小的考验。毕竟她跟第一次见面的人都不能好好说话了，突然得去招呼客人应该满困难的吧。

    「欢……欢、欢迎光临……」

    即使如此，她还是努力喊出声音，小小的身体在高朋满座的店内东奔西跑着。

    「澪！送上湿巾！」

    「是的！」

    「澪！把这个拿去柜台一号座！」

    「是的！」

    「澪！三号桌空出来了，去收拾玻璃杯，桌子也别忘了擦干净！」

    「是……是的！」

    「折原——这里没有啤酒吗——？」

    「巧，快点把那个醉鬼赶出去！」

    为什么要我来啊！

    忙碌的时间就这样持续了好一阵子。

    「谢谢您的光临，欢迎下次再来。」

    折原送走结完帐的客人后，对澪说：

    「澪，辛苦你了。已经到一个段落了，可以先去休息一下。」

    「啊……可是——」

    「不累吗？我看你好像很累了，才要你去休息的。如果不累的话，就去帮忙洗餐具。你要哪一个？」

    「我……我累了……」她老实把自己的意思告诉折原。

    「嗯，那就暂停十分钟，到里面的房间休息一下。」

    「好的，那我就去了。」

    第一次的体验、不习惯的工作让澪露出疲累的样子。

    不过她的脚步绝不沉重，反而轻盈地有如长了一对翅膀。

    「「谢谢您的光临，欢迎下次再来。」」

    折原和澪在门口鞠躬送走最后的客人，其实也就是村长。「大饱眼福、大饱眼福啊，又能多活好几年了。」他一边这么说着，一边踏上归途。

    ……这老头都已经几岁了……难道他都不会老吗？

    「太棒了，蓝姊姊，今天是第一次有这么多客人喔！」

    「蓝跟澪都辛苦了。」歌音对两个人说道。

    「莉泽的声音也开始哑了。你还好吧，澪？脚步都不太稳罗。」

    「第一次做这些事而累坏了吧。澪，现在这里剩下我们，可以坐下来了。」

    「好、好的……」

    澪瘫坐到我旁边的位子上。

    「可怜，我去计算今天的营业额，你帮大家泡咖啡。」

    「是的，蓝姊姊！」

    今天一天内，她们不知道唱了几遍「汪汪·喵喵」，现在可怜还在用表演时专用的「蓝姊姊」称呼折原，一下子改不回来。超初折原还笑得有点僵硬，久了以后也逐渐练就完美的职业笑容。不愧是天才·折原蓝。这个人真是太可怕了。

    她把可怜冲的咖啡放在一边，拿出计算机输入发票上的金额——

    「各位，今天的营业额……创下了开店以来的最高纪录喔。」

    成功啦！

    「我们招揽客人的方式奏效了。」

    「没错！师父的架势完全不输这一行的人呢！」

    莉泽和可怜举起双手互相拍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想，父亲也会很高兴的……各位，谢谢你们！」

    折原用指尖擦掉眼角渗出的泪水。

    「太好啦，澪这么努力也有功……」

    「呼——」不知不觉间，澪已经背靠在椅子上睡了起来。

    「她的睡相真可爱，好想就这样把她带回去——」

    「以第一次而言，她做得很好……虽然身体那么小……已经非常努力了。今天受到不少她的帮忙。当然，这些都是大家努力的结果。真的很谢谢你们。」

    「听到了吗，澪？蓝正在赞美你喔，很棒吧？」

    「呼——」她只是轻轻地发出呼吸声。

    不是莉泽在说，她睡着的样子真的很可爱，也很安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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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卷 第四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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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期六，校庆的前一天——

    为了明天的正式表演，我们在社办练习合音。

    其实学生们应该要全部出动，帮忙准备校庆布置才是。在我们努力要求下，总算得到了一点练习时间。大概合一次音就差不多要结束了。

    那么，我们的成果——

    「如何？」我转头看向盘起双手靠在墙上的弘子。她仔细聆听着演奏，俨然是我们社团的指导老师。

    我们大气都不敢吭一声，静静等待弘子的评语。

    「……嗯，不是比之前好一些了吗？」

    她恢复平常一派轻松的表情。这时我们才放松紧绷的肩膀，松了一大口气。

    「虽然还是很不成熟，至少走音问题没了，到达可以听的最低水准了。」

    她下的评论依旧苛刻，但是对现在的我们来说，已经堪称万幸了。

    「……总算是赶上啦。各位，明天就照这个样子演奏吧！」

    「师父～～我开始感到兴奋罗～～」

    「如果莉泽认真起来，这些不过是小试身手！」

    错了，莉泽。那样的话你应该一开始就认真起来才对。

    「今天我拉起来也觉得轻松多了。」

    歌音说得没错，这次大提琴表现得没有太过强烈。另外，最值得庆幸的是——

    「那个，蓝学姊……澪的小提琴怎么样呢……」

    澪战战兢兢地向折原询问自己表现如何。

    「……今天都有跟上来喔。」

    这评语下得满保守的。不过从目前为止折原的反应看来，已经算是给予鼓励了。澪的表情也变得开心许多。

    是的，澪这次都没有落后折原的小提琴，稳稳跟上了她。折原也顾及全体带领着大家，因此整体表现得整齐许多。

    「好啦，按照约定，今天要请我吃晚餐喔。还要附上啤酒。」

    「是、是。」我点了点头。先前我就是以晚餐为条件，请她来听大家演奏。

    「那么，我还有些事情要做，先走罗。」

    还有事……？这个人来须野村究竟是要做什么啊……

    「很好，大家不要忘了今天这种感觉喔。」

    练习到此结束，我们回去分校，和其他学生进行校庆准备工作。

    这里学生数已经够少了，所以男生们得出更多力才行。

    话是这样说啦。

    「……真笨呐，竟然会被钉子钩破制服。」折原这么说着。

    那是被四角木材上突出的钉子钩到的。我当时正搬着三个叠起来的纸箱，完全没有注意，结果钩到衬衫袖子……不伹衣服被弄破，连皮肤也被划出伤口。虽然我说舔一舔就没事了……还是被在附近帮忙的折原、和专门帮大家送来东西的可怜带去保健室。

    「来啦，快点把上衣脱掉。伤口必须要消毒。」

    「不、不用啦，太难为情了……而且血也已经止住了，剐才不就说舔一舔伤口就好了吗。」

    「……可怜——」她弹了一下手指。

    「在这里，蓝姊姊！」

    「哇啊，做什么啊快点停——」

    我被她们两个压住，身上的制服硬是被脱了下来。

    「我的提袋里有针线包，我去把破掉的地方缝一下，很快就回来。」

    可怜抓起我的衣服，走出保健室。

    「……哈啾。」

    寒冷的山风从窗户吹进来，让我打了个喷嚏。大概是流了汗的关系，身体觉得冷吧。

    「话说回来……连我也觉得不可思议呢。明明少练习了一天……四重奏遗能够整合起来……」

    折原去架子上拿来一瓶消毒水。

    「昨天虽然没练习到，但也过得很充实不是？澪不但脱胎换骨，还跟你建立起了信赖关系。」

    「才一天怎么可能建立起信赖关系啊。」

    她一面说着，一面用镊子夹起棉花，倒上消毒水。

    「是吗？昨天最后你们两个人都配合得很好啊，而且刚才也——哇好痛！」

    她把吸了消毒水的棉花压在我伤口上。

    「你是男的吧，别发出那种丢脸的叫声。」

    接着她拿那片棉花涂抹伤口。

    「……单纯拿着乐器算不上是练习，伙伴之间互相配合步调才是真正的练习。彼此对话、一起工作……我发觉你们在这些方面还不太够。」

    「因为我们一直都是漫无目的。」

    「不过结果出来是好的啊。你们店也赚进了不少吧？」

    「……的确。那么昨天我受到的屈辱就不追究了。」

    折原在我手臂贴上贴布，并拍了一下把它黏紧。

    「屈辱啊……」

    「昨天我也算是上了一课。你说得没错，我承认自己跟澪的关系有向前迈进，但是澪这样跟着我真的可以吗？她不是比较想跟你一起演奏？」

    「或许吧，但是我不行。那样就跟去年的演奏没什么不同了。而且啊，折原你不想和大家一起来场前所未有的精采表演吗？就是因为这样，你跟澪的组合是必须的。」

    「那是——」她垂下视线开始思考。

    「即使只有一点，我希望音乐社的演妻能变得更好。正因为学校要废了，大家要撤离了，我更不想放弃。这可能是我一点小小的自尊吧……如果能跟大家分享，不知该有多好。」

    「……这样的话，为什么你要……」

    「什么？」

    折原的声音变很小声，我听不清楚她说了什么。

    「没什么……明天的演奏要全力以赴喔。我回去帮大家的忙了。」

    「等一下！我想知道你刚刚说了什么。」我赶紧抓住折原的手，不让她回去。「每次你都说些好像有什么意涵的话，又不好好解释清楚。」

    「喂，放手、叫你放手啦——」

    她拚命想甩开我的手，我也不放开她的手臂，结果我们不知为何双脚竟然缠在一块，失去平衡倒到保健室的病床上。

    折原的脸近到我们鼻子几乎可以相碰。

    「呜！」她的表情变得扭曲。

    接着我的右手感觉到某种柔软——不，就这样放在她的胸部上。

    「哇！对不起折——」

    「你这个笨蛋——！」

    我赶紧爬起身体，而折原的脸涨得火红，紧接着一个巴掌在我脸上炸开。威力之强烈犹如相扑选手的巴掌攻击。我被强劲的力道甩落床下，而折原也跨着大步走出保健室。

    「让你久等了巧学长——破掉的衣服我已经完全补好……你、你怎么了？为什么要这个样子……」

    折原离开后，可怜也回到保健室。她看到我活像空翻失败摔到地上的模样，露出一脸不解的表情。眼睛冒着金星的我也没办法回答什么。

    到了校庆当日——

    学生会成员们一早开始就相当忙碌。

    歌音跟折原在柜台忙着接待，并且为来宾介绍展示品。我也同样被安排在校舍门口担任导览。

    音乐社的表演是下午两点，我们将在体育馆内演奏给以校长为首的来宾、学生以及校友听。因此中午休息时间前，我们必须从社办把乐器搬到体育馆后门才行。

    然而……折原并没有出现。

    早上还看到她在帮忙准备工作的，忽然间却不见了踪影。

    「在这种时候临阵脱逃吗……找到她的话要打屁股一百下以示处罚！」

    「怎么可能，蓝学姊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

    我们一直等待着她……不过，最后出现的却是隆。他一副有苦难言的样子。

    「喂，隆，你有看到折原吗？」

    「她奕然有急事。刚才有人告诉她父亲突然病倒……接着就面色凝重地出去了。她有托我来传话。」

    「传话？」

    「是啊。她说：『如果我没办法回来，第一小提琴就交给巧。』」

    怎么会这样？我听说她的父亲身体状况不好没错，但为什么偏偏在今天出事？

    「巧哥哥……」

    「怎么办？巧……」

    澪跟歌音担心地看着我。

    我能够拉第一小提琴的话，是可以演奏没错——如果我还有办法拉。

    但是今天折原绝对不能缺席。她的演奏让我们有了舞台，而且她、澪、歌音、还有莉泽为了演出这四重奏，都练习到了现在，难道大家的努力就要这样付诸流水吗？这叫我们怎么接受！

    所幸，距离正式上场还有时间——好！

    「我去追折原，想办法说服她回来分校。」

    「咦！？可是，随意离开校庆没问题吗？」澪问道。

    「……巧，时间可能非常赶喔。今天是星期天，村里诊所不会营业吧？如果折原是去北九州市的综合医院……」

    隆的这番话让我顿时感到心寒。万一真的是那样，后果可就不堪设想了。须野村跟北九州市之间光是单程就得花费一个小时。就算折原把父亲送到医院再回来，也不知道能不能赶上演出……

    「抱歉各位，你们先去为表演做好准备。有老师来问的话就麻烦你们帮忙解释了，责任全都由我来扛。」

    都已经走到这个地步，哪里能够放弃呢！

    「巧，等一下！至少先等待蓝的通知吧！」

    「那样太浪费时间了！不用担心，我们一定会赶上表演的！」

    学生在校庆进行到一半时离开学校，可能真的有什么不妥吧。但现在已经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了。我火速往折原家赶去。虽然不知道她是多久前离开学校的，那脚程还真快啊，我来到「蓝家吃茶」时都没有见到她。店门口挂着临时休息的牌子，她已经带父亲去医院了吗……

    我从附近邻居的口中得知自己只晚了一步，折原跟父亲搭上了一辆陌生女子的车出发了。据说那名女子的长头发遮住半边眼睛，年纪大约三十来岁……是弘子。原来她有车子啊。

    为了保险起见，我还是走了一趟村内诊所．但假日果然没有半个人在。这也就代表他们的确是去北九州的综合医院了……这种时间没有任何往北九州的公车，其实，会开到须野村的公车本来就只有上下午各一班。万事休矣……

    「喂——巧！」

    正当我感到绝望时，隆骑着摩托车来到诊所前。

    他平常送货都是骑装有发动机的脚踏车……不过这次从引擎声听来，变成了没加装整流罩的中型街车。

    「有找到折原吗？」

    「不行，她可能已经前往北九州了……不过你为什么在这里……」

    「你也真是的，就这样自己跑掉。这种时候就要靠我啊！快上来吧，去追折原她们。」

    「……不过这辆车是怎么回事？」

    「我修理了一下这台跟废铁没什么两样的车。放心吧，本大爷最擅长操纵这些机器了。只要经过我的巧手，就算是心肺功能快要停止的重症患者，也会在瞬间变得跟刚出生的婴儿一样活跳跳喔。」

    虽然不太懂他的举例，不过有他在我也放心了不少。

    「如果能跟老爸借到车就更好了，可惜他刚好出去采购货品了。」

    「知道了……发现折原的话我来说服她。到时候就拜托你尽快载她回分校喔？」

    即使中途追到她，也还是得把她的父亲送到医院，而摩托车又只能载两个人。那样的话就只能由我跟弘子带她父亲去医院了。

    「跟折原一起骑吗！我开始热血起来啦！」隆的鼻子突然开始喷气。

    我看看手表，现在时间刚过中午十二点。

    「音乐社是两点表演，单程过去一个小时能到吗……办得到吗？」

    「哼，交给我跟这辆爱车，根本是轻而易举！」

    「好，我就相信你。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喔！」

    「包在我身上！你才要小心别咬到舌头啊！」

    隆说完后立刻发动机车，瞬间抬到空中的前轮就如同我们现在的气势。

    我们信心满满地出了须野村——

    ——不过，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时间已经过了一小时，我人正在往北九州的路上跑着。头顶上撒下的炙热阳光把地面烤得像个平底锅，难耐的暑气逐渐包覆我全身。

    「可恶……那个家伙……说什么包在他身上……」

    三十分钟前，他的机车因为引擎问题而困在路上，好巧不巧又停在没有公共电话跟任何人的山路间。而且那三十分钟根本没有半辆车子经过。如果有的话，我们还可以请他停下来，直接载我们去北九州的综合医院……可恶，隆你这个混帐，还不赶快把车修好追上来……

    我小腿肚上的肌肉正发出呻吟，侧腹也开始痛了起来。身上的汗水风干后结晶成盐，接着再度流出汗来。

    我刭到是为了什么要跑去北九州的啊……就算真的到了综合医院，也不保证一定会见到折原。搞不好她们是去其他间医院呢。

    就算找到了她，之后是要搭公车还是计程车回去？

    现在立刻回头的话，赶得上演奏吗？

    干脆就这样倒下去吧，如此一来肯定会轻松许多。

    是啊，会轻松许多喔……反正再一个月就要废校了，今天的演奏也能带来什么改变……

    然而我的脚依旧不愿停下来。现在体内大概有什么东西，不断地鞭策我跑下去吧。

    「……不热吗？」

    糟糕……我已经热到出现幻听了。折原根本不可能在这里，我却听到她的声音。

    「看你全身都是汗，还气喘吁吁的……这个样子还真难看。」

    不过啊折原，这可不是什么好不好看的问题。

    「我说啊，为什么你要拚成这样？我实在不了解……」

    吵死了，别管我。哪怕只有一步，现在的我也得继续往前进。

    「因为大上学姊把音乐社的未来托付给你吗？」

    没错，就是这样。我跟她约定好了……但是，我现在是为了别的理由而跑。即使是跑到累了，肺藏破裂了，或者双脚快要抽筋。

    「……要不要停下来啦？你以为这里到北九州有多远？」

    不知道。不过，只要照这样跑下去，遥远的前方就会出现市区……我迟早会到达的。

    「那里有什么人吗？朋友？喜欢的女生？还是某个重要的人？」

    一个叫做折原蓝的家伙。她是拉小提琴的天才，很厉害喔。

    不过，也有人当她是没用的人跟爱哭鬼。她的技术明明凌驾在我跟澪之上啊，那口气我们忍得下吗？难道不想报一箭之仇吗？

    「这样下去不会赶不上表演吗？」

    因为我没有机车或汽车，只能用跑的。其他有什么方法的话就说啊，我没办法像鸟一样用飞的就是。更何况，不由我把折原带回去，要交给谁来做？难道我们要在没有折原的情况下演奏吗？那样澪会高兴吗？听众会满足吗？

    最重要的……我还对得起律子学姊吗……？

    「难道那样不会后悔吗？」

    我一面喘着气，一面大声喊道。

    「为什么要废校！为什么要撤离！为什么大家一定得被拆散啊！以后澪跟歌音要由谁来守护？为什么律子学姊一定得去打仗！我根本不想看到律子姊姊那么悲伤的笑容……战争到底算什么啊！你不是一直在跟我们毫不相干的地方打得乒乒乓乓吗！别在这种时候抱我们牵扯进去！好不容易四重奏终于成形了，为什么要让我们演奏不了……可恶……我们到底是做了什么啊……只要能聚在一起演奏，我们就很满足了啊……」

    「……那是你的真心话吗？」

    「没错。不过我啊，曾梦想着跟大家一起做最棒的演出。我想完成一次永生难忘，会成为一辈子回忆的，谁也没听过的表演。但那只是在理想跟现实间的断层中受罪罢了。可是啊，难道就要这样把理想当做一场梦而放弃吗？你有办法放弃嚼？我们大家已经起跑了，我是绝对不会放弃的喔！有朝一日，须野分校音乐社的演奏将扬名全国、甚至是全世界。在我们的音乐传递到律子姊姊的所在之处前，我怎么能够停下来呢！」

    「真是有志气。不过，在你夸下海口之前，是不是应该……多思考一下澪的事情？」

    「有啊，我有在思考。我可是比谁都还要在意她喔。只要是为了她，不论任何事情我都愿意去做！」

    「澪所想要的是跟你一起拉小提琴喔。多少也该察觉一下吧，真是个笨蛋……」

    这个世界正在如何转变，将会变成什么样子……在这之前，我从来不想去知道。

    然而，现在我不能再无视下去了。名为战争的现实正排山倒海朝我们席卷而来，而大家都无计可施。甚至连明天会变成什么样，都没办法预测。未来处于一片黑暗之中。但我们仍不顋放弃明日的希望，因此四重奏的演奏多少也要有进步。今天的我们要比昨天好，明天的我们又要比今天更好，然后演奏出能够永留在人们心中的音乐。那或许也将成为，照亮我们明日的灯火——正因为如此，不论我会变成什么样子，都没有关系。

    「巧，辛苦你罗。要不要在这里停下来？」

    这时连弘子的声音都出现了。她还开着三口破旧老车来到我旁边。折原则从助手席的车窗探出身子。

    「……真是的，我累成这样……还满身大汗……到底，是在做什么啊……」

    「你这个笨蛋，能跑到这里也真不简单。虽然我没有要尊敬你的意思。」

    「这样啊……不过，总算，找到你啦……哈哈哈……我做到了。」

    「那个，巧啊。要说出抹杀掉你一切努力的话，我心里也很难受啦，其实从一开始我就一直在须野村，根本没有去北九州市。」

    「这样啊……什么嘛……全都，白费啦……是我，弄错了吗……」

    我感觉全身的体力迅速流失，然后当场倒了下去。

    无论现实多么令人绝望，无论遭遇何等的不合理对待，只要能骄傲地说出自己努力度过了这一天，明天也就能继续活下去。

    或许就是因为如此，我才能不断地努力。

    「有点中暑呢。回到分校前先好好躺一下。」

    充满冷气的车厢中，我用湿毛巾让脑袋降温，同时听着开车的弘子这样说着，并稍微举起手表示知道了。我的脑袋痛如敲钟，的确是中暑了没错。折原则不知为何移动到后座，让我躺在她的大腿上。反正这样子感觉满舒服的，理由什么的也就无所谓了。而且因为对方是折原，问了这种问题，她也只会打马虎眼草率带过，不好好老实说。

    至于本来应该由我跟隆去追的折原，之后却反过来变成她跟弘子来找我们这点，她倒是给了个解释。

    折原接到父亲病倒的消息后立刻赶回家是事实。中途遇到弘子，搭她的车送父亲去看病也是事实。不过，她们去的地方既非诊所也非北九州综合医院，而是村里的针灸馆——的确就如她先前所言，自始至终都在须野村内。

    「我记得之前有提过父亲的腰不太好，容易闪到腰。还满痛苦的呢。」

    说话声从我头上传来。原来是去针灸啊。须野村内的确有这个地方……

    我跟隆完全搞错了，还一路直奔北九州去。折原也是把父亲送到针灸馆，回到分校后才知道事情发展成这样。

    「……因为你要隆帮忙传话，第一小提琴由我来接手。」

    「如果有什么万一的话，采取那种对策也是必然的啊。如果你突然听到自己的父亲倒下，有办法维持平静吗？」

    「……没有办法。」

    就算是我那种父亲也一样，所以折原的心情也产生了动摇吧。

    「四重奏的成员通通到齐了是很好啦，不过得有个人去把巧跟越野同学叫回来。」

    「所以本弘子小姐就再度驱车出发了。好好感谢我啊。」

    谢谢你，弘子。这次就由我冬马巧大厨招待你一顿特别晚餐。

    「哎呀，看着年轻人的一股傻劲就觉得好愉快呢。这就是青春啊～～」弘子咯咯咯地笑着。

    ……我收回上一句话。你的特别晚餐没了。

    「不过宗仁老师注意到社团样子不太对劲罗。」

    呃啊。

    「我回家是有获得许可，不过你跟越野同学是擅自外出吧？老师非常生气喔。虽然我们有说明事情经过，待会儿还是请你做好被处罚的觉悟。」

    「……结果都是在做白工啊。对了，隆呢？」

    「他在机车故障的地方等着，说什么要自己修好然后去接你。」

    隆自己可能也觉得有些责任。不知道是我考虑得太不周全，还是他说折原一定在北九州的医院这点有误。但这些都已经无所谓了……不过最后，我还有一件满在意的。

    「为什么连你也会一起来接我们？」

    「那是……虽然你们弄错了，还是为了追我而跑去北九州啊。我只是觉得待在学校等你们回来，好像不太公平罢了。」

    不太公平……？听到这句话，我轻轻笑了一下。

    「什么嘛，这有哪里奇怪？」

    「只是觉得很像你的作风罢了。」

    「……吵死了。」

    我的额头被折原弹了一下，发出「啪」的声响。喂，很痛耶！不过也没那么讨厌啦……

    「哎呀，我对这一带的路况也还不太熟呢～～有谁来指路的话就轻松多了。」

    这时弘子踩下煞车，把车子停住。接着前面车门打开，隆坐上了助手席。

    「嘿，巧没问题——」

    「越野同学，如果你回过头来或是用后照镜看后座，我就会让你很不好过喔。」

    「干嘛突然说出这种话啊，我只是想知道他有没有怎样……」

    「回答只准用『是』或『Yes』。否则你将看不到明天的太阳喔。」

    「Sir,yes　sir！越野隆二等兵，以后都只会向前看！不过……巧还活着吗？」

    「还活着——」我这么回答他。关于自己躺在折原大腿上这件事就别说了吧，否则他又要大闹特闹了。我的脑袋还在轰轰作响，所以还是别接触太大的音量比较好。

    「抱歉了，隆，你的机车就丢在那里。」

    「别放在心上，之后我再去跟老爸拿回来……」

    我瞄一下手表，现在时间快要一点半。没问题，两点之前赶得回去。于是我打算先这样在折原大腿上睡一下——

    ——不过，今天的我似乎完全不受幸运之神眷顾。

    过了一阵子——

    「哎呀，讨厌。这是怎样啦？」

    车子忽然大幅减速，最后停了下来。虽然我们好不容易才让车子停到路边，而不是道路中央，接下来引擎却再也发不动了。

    「……喂，什么啊，这是在开玩笑吧！」折原说道。

    「不行，我试了好多次引擎都没有反应……本来想撑到下个月车体检验说……」

    弘子敲一下方向盘，肩膀跟脸都无力地垂了下去。

    「……这样的话，也只能用跑的回去学校了。」折原这么说着。

    ……我是已经恢复到可以走路的程度了啦……但是现在要跑可能还是很勉强。

    我怎么样都还没关系，只要折原赶得回去就好……

    「不过只剩下二十多分钟，回得了分校吗？」

    时间很明显不够。虽然应该可以把演出时间延后十分钟，最坏的打算就是在没有折原的情况下演奏。

    「那我怎么办？要我把车子丢在这里走回去吗？」

    「反正也是台破车了，就这样给它报废吧。」

    「还可以开啦！现在行车里程数才十二万公里而已耶。」

    「那种距离叫做『而已』吗！都绕地球几圈啦！」

    「巧，弘子，现在不是斗嘴的时候吧？总之，我们先去找公共电话！」

    我们下车寻找公共电话，并往须野村的方向走去。所幸走个五分钟左右就找到了。弘子打算找人来修理，不过电话的另一头告诉她维修人员不在，得等明天才有办法。因此这个方法宣告破灭。后来是联络上隆的父亲，请他来接我们回去，但那样依然赶不上两点的表演……

    「怎么办……让她们三个人演奏？」

    「……先跟分校那边联络一下。」

    我打电话到分校去，才第一通就马上有人接起来。

    『巧，你现在在哪里？』接听电话的是歌音。

    「……你真清楚啊，我都还没报上名字呢。」

    『我跟巧之间有一条命运的红线，所以很快就知道了。』

    「现在不是闲扯的时候啦，你那里是教师室吧，这样好吗？」

    『我这位学生会长可不是被叫假的。现在大家都在这里，春奈老师也很担心。』

    『歌音，是巧吗？他追上蓝了吗？』

    『巧哥哥现在在哪里？』

    在歌音之外，话筒对面还听到莉泽跟澪的声音。可恶，我自己莽撞行事就算了，竟然还给她们，甚至是春奈老师添了不必要的麻烦。

    我把见到了折原，但是弘子跟隆的车都出问题的事情，和隆的父亲会来接我们，但是两点之前赶不回去的事情告诉她们。

    「这样啊……十分钟的话我想观众应该可以等……但你们也不知道还要多久吧？」

    「没办法了，就先请莉泽用大提琴撑场面吧。」

    跟容易怯场的澪比起来，已经习惯在观众面前表演的莉泽较适合这个任务。

    『巧，等一下。』

    「什么啦，已经要没时间罗。」

    『刚才我想到一个妙招。』

    「什么？」

    『就是啊……』

    歌音简短地向我说明她的那个「妙招」。

    『如何？』

    「……喂，现在要那样做吗？这可是很危险的赌注喔！」

    而且今天我的运气已经够背了。

    『或许吧，可是错过这次机会的话，可能就没有第二次罗。』

    「……莉泽答应的话，就做吧。」

    这时莉泽被歌音叫来听电话。

    『好的——虽然莉泽不太清楚内容，我会帮忙的！』

    「喂，我什么都还没说耶。」

    『只要巧一声令下，莉泽就会去做。巧做的事情是不会错的。』

    今天我才刚出了个大纰漏，白忙一场呢。

    而莉泽的这句话，着实在我背后推了一把。

    「我知道了。那么，换澪来听电话，你去听歌音的说明。」

    『好的——你就当是稳坐泥船，放心交给我吧！』

    那句话是「大船」才对吧。接着电话转到澪的手上。

    「澪，听好了。当初是我太冲动行事才害你们担心，这点非常抱歉。」

    『巧、巧哥哥？』

    「所以我就先说了。澪，拜托你，在折原到场之前先撑一下场面。」

    『咦？咦咦咦咦要由我来……巧、巧哥哥，我办不到啦。独奏的话莉泽比较合……』

    『呜呜呜呜～～头突然开始晕了～～』

    『难道是贫血？莉泽，振作点！可怜快带她去保健室。』

    莉泽跟歌音已经开始啦。

    『师、师父你怎么了？还好吧！？』

    『不行，莉泽的贫血发作了。不稍微休息一下的话，可能没办法演奏。』

    『咦、啊啊！？』

    面对突如其来的事态，澪跟可怜也失了方寸。

    『怎么办？巧哥哥，莉泽学姊的状况突然变得很不好……』

    「什么！？那不就剩下澪一个人了吗！」

    『可是……可是……』

    「可怜的演奏还没办法登上台面，所以现在我只能靠你了。你的滇奏绝对能够让听众满意。拿出自信来。」

    『……澪……没有那种自信……』她的声音好像快要哭出来了。

    「没问题的，这点我可以保证。还是觉得不安的话就去找春奈老师，知道吗？」

    『咦，春奈老师吗……』

    「没错。她一定会给你力量的。抱歉，我的硬币跟电话卡已经没了。」

    『请、请等一下，巧哥哥！』

    我把话筒喀嚓一声挂回去。

    「喂，巧……你究竟下了什么指示？」

    折原她们在我背后露出不解的神情。

    「我们赶回去之前，由澪先负责撑场。」

    「让小鸟游来！？她一个人吗？」

    「为什么不选莉泽？她比澪还要合适对吧！？　　」

    隆跟折原惊讶地叫出来，弘子也吹了一声口哨。

    「这样说或许有点怪怪的，不过你打算把她一个人丢在台上吗？如果表演得不好，对听众可是很失礼的喔。就算她当着大家的面出糗也没关系吗？」

    「折原的批评跟不满都很有道理。不过，这对澪来说或许是个好机会。」

    而且，同时也是给春奈老师机会。

    「唉……你赌得也真大呢……听好了，如果澪因此受到什么创伤，或是出现影响四重奏以后演出的后遗症，我可不会饶过你喔。」

    「知道了。到时候要杀要刚随你高兴。」

    其实我也非常不安。但是，既然已经决定要采取行动，接下来能做的就只有相信澪了。

    ——加油啊，澪。这是给你的机会……能做的事情我们都已经做好了……

    ?　　?　　?

    ……歌音姊姊带莉泽学姊到保健室去了。

    莉泽学姊没有办法演奏的话，澪就必须上场……这是巧哥哥第一次有求于我，我不希望辜负他的期待……距离表演时间，已经剩不到五分钟了……

    「怎么办，澪？真的要一个人上场吗？」

    可怜同学用担心的表情看着我。

    「澪，你在发抖呢……那样演奏没问题吗？」

    「我、我不知道。不、不过，现在只剩下澪了。而且，巧、巧哥哥说他只能拜托我……我会尽全力演奏的。」

    「大概能体会你的心情……那你要演奏什么？有什么可以一个人拉的曲子吗？」

    「嗯……我不会小提琴独奏曲……」

    「那样不行啦！唉真是的，小提琴奏鸣曲呢？」

    「奏鸣曲的话，会拉几首。」

    「那就从里面选吧。虽然有伴奏的话会更好……现在也不能多奢求什么了。」

    「澪同学，」这时，我听到春奈老师的声音。「雨宫同学已经把事情告诉我了。」

    她一如往常地面带微笑。

    「两位都先冷静下来。好，深呼吸一下。」

    「「呼～～」」我跟可怜同学一起做深呼吸。

    「接下来，我确定一下。在巧同学跟折原同学回来之前，澪同学要负责暖场吧？」

    「是、是的。」我点了点头。

    「奏鸣曲的话，就由我来弹琴吧。澪同学，莫札特的曲子你会拉吗？」

    「第二十五号……」

    「啊，那一首啊。那没有问题，请交给我。幸好体育馆里面有钢琴。」

    体育馆内的钢琴是在唱校歌时使用，一直都是由春奈老师负责弹奏。

    「那、那个，春奈……老师，您真的愿意帮忙弹钢琴吗？」

    「如果能为澪同学提供帮助，就是我最快乐的事。加油吧！」

    春奈老师在胸前摆出握拳的动作。

    「……非、非常谢谢您。」

    我和可怜同学从舞台侧边看了一下全场，发现台下满是等待演出的宾客和学生们……光是这样看着，我的脚就在发抖了……

    「澪，你的表情太僵硬罗，放轻松一点。」

    可怜同学为我打气。

    『你的演奏绝对能够让听众满意，拿出自信来。』

    巧哥哥把我当做依靠，春奈老师也为了我而弹奏钢琴。

    「虽然事前没有彩排过，我们就去帮忙争取一些时间吧。走罗。」

    春奈老师轻轻地在我背后推了一把。

    此刻的我就像一艘帆船，受到名为春奈老师的风开始往前行。

    「好、好的！」

    说不定那只是一艘小小的船。

    因此，我更用充满精神的声音回应，朝我和春奈老师的舞台迈进。

    ?　　?　　?

    我们坐着隆的父亲开的小货车，终于回到了须野分校。

    「呀！好晃、会咬到舌头。喂，开稳一点啦！」坐在载货区的弘子大声叫着。

    「道路本来就下平稳了，忍耐一下！」我抓着载货台的边缘叫回去。「而且就算有人在撑场面，折原太慢到的话一样没有戏唱！」

    小货车的座位数相当有限，因此等一下要上场的折原坐在助手席，我们其他人则坐到后面载货区。

    「啊啊啊啊啊……到底是哪里出问题啦……我的爱车，千万别被干走啊……」

    隆还惦记着他放在远处的机车。

    我们抵达校门口，向隆的父亲道过谢便直奔体育馆。

    折原跟隆那两个人把体力耗尽的我远远甩在后面。

    「太慢啦巧！我们先走罗！」

    「就算你那么说……」

    「小鸟游正一个人努力着，你在这里挂掉了是要怎么办！」

    「闭嘴！我会这么狼狈还不是……嗯？」

    这时，我听到小提琴声飘扬过来。

    接着我的背脊窜过一阵骚动。

    「……这是，澪演奏的吗？」

    「还有钢琴喔。」

    折原跟隆听到这声音后停下脚步，我也就一口气追过他们跑到体育馆。

    我打开门的瞬间，便感觉自己沐浴在一片温柔曲调的汪洋中。

    「澪……？」

    出现在舞台上的，是专心演奏小提琴的澪，以及大力敲着琴键的春奈老师。

    我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随后赶上的折原、隆、以及弘子，甚至是在场所有听众亦同。

    大家完全拜倒在澪跟春奈老师演奏出来的旋律下。

    老师弹奏的钢琴充满力道，同时也掌握到澪拉奏小提琴的特色，将那悦耳的声音衬托出来。她透过手指，把丰富的情感注入每一个音符当中……我从来都不知道，春奈老师的钢琴，竟然有如此实力。

    然而，澪的小提琴更加让我陶醉。

    「骗人……」就连折原都不敢置信地频频眨眼。

    站在舞台上的，的确是我们所知道的澪。但是，她手上那把小提琴的声音，却散发出完全超乎我们想像的光彩。

    明明都是小提琴，她拉奏出来的声音就是跟我和折原不一样。

    如果说折原的演奏有穿透性，会沁入人心，紧紧抓着不放开——

    澪的演奏则轻轻包覆听众的身心，让人回想起被一股温柔之力环抱的感觉。

    这就是澪……她真正的音乐。

    就连为你准备这个机会，在后面给予鼓励的我都意想不到。

    真是太惊人了……曾经和我搭档演奏的那个澪，竟然能拉出如此的音乐。

    「……太厉害了，澪。」

    歌音跟莉泽忽然出现到我身边。

    「这一首……是蓝教她的曲子。」歌音说道。

    「只有一点……我只是告诉她几个要点……稍微点她一下而已，她竟然能演奏得如此出神入化。」

    这音色纤细而轻盈，美丽得宛如在流动一般。

    尽管旋律说不上完全正确，澪掌握了曲子的特色，揣摩作曲者埋藏在乐谱内的心境，让演奏散发出吸引听众的魅力。

    「太厉害了，和她过去单调又消极的音乐完全不同。练到这个程度，不知道她特训了多久呢？」

    「……这可不是努力个一天两天就能够练成的喔。」

    弘子回答莉泽的疑问。

    「那孩子本来就拥有这样的潜力。只不过……在这之前谁都没有发现到。」

    难道是我把澪放在第二小提琴当伴奏，扼杀了她真正的实力吗？

    仔细一想，我还没有听过她自己演奏想拉的音乐呢。就如同弘子所言，大家都没注意到她的能力。搞不好就连本人都没有发现。澪，她应该知道……自己现在的演出，是多么地精湛吧。

    折原紧紧咬着嘴唇，动也不动地盯着台上的澪。

    我可以深切体会到她那动作背后的心情。一年前的我，就抱持着她现在的想法吧。

    「嗯……很好喔。太好了。没错，小澪，就是那个样子……」弘子十分满意地点着头。

    「是钢琴伴奏得好的关系吧？澪的演奏感觉充满了生命力。」

    「可能就是因为春奈老师弹琴的关系。」歌音这么说道。

    是的，在春奈老师的伴奏下，连YAMAHO高段讲师都赞不绝口的音乐显得更加突出。第二十五号奏鸣曲就是要靠小提琴和钢琴的密切结合散发出光辉，而她们两人的合作更超越我们想像。若只有澪单独演奏的话，不知有没有办法达到这样的效果……

    在依依不舍之中，音乐结束了。待最后的一丝余韵消失，场馆陷入一片寂静。

    这时澪放下拿着小提琴的手，宛如大梦初醒一般。

    「谢……谢谢各位。」

    她用颤抖的声音向观众鞠躬致谢，下一秒台下便爆出满堂喝采。澪对于这么热烈的欢呼声，似乎有些说不出话。这时春奈老师走了过去。

    「太好了，澪同学的演奏真是太棒了。」

    澪无意识地握着春奈老师伸过来的手。

    她好像还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大家又为什么要向她欢呼。她就那样带着做梦般的神情，被春奈老师推着回到舞台后方。

    我们也迅速赶过去。

    「好厉害喔，澪。你的表演真是太精采了！」

    在舞台后面，感动到极点的可怜紧紧把澪抱住。

    「澪，我承认你是一位出色的演奏家。刚才的表演太棒了。」

    「莉、莉泽学姊！？你的身体已经没问题了吗？」

    「当——然！听了澪的演奏我就恢复精神了。随时都可以上台！」

    「接下来就换我们上场了。澪，四重奏的部分也好好加油喔。」

    歌音拍着手催促大家，但折原却低着头杵在原地。

    「折原？」

    「啊，好的。抱歉……我要上场罗。」

    「好，加油吧。别输给前面的表演喔。」

    我目送大家带着乐器登上舞台。

    「谢谢你，巧同学。」

    春奈老师同样看着大家走向舞台，并对我鞠躬说了声谢谢。

    「啊，没有，是我自己太莽撞，擅自离阅校庆，没什么好谢……」

    「没关系的。我要感谢你让我有机会跟澪同学一起演出。至于你擅自离校的事情，我当然会生气喔。至少也应该先跟我谈一下。」

    「非常对不起，我有在好好反省了。」

    这次换成我向老师鞠躬道歉。当然了，我也有把腰弯成九十度的直角。

    「不过，我真的很感谢巧同学跟歌音同学这样的安排。」

    「我只有在澪的背后推她一把而已，想到这点子的是歌音。她也一直很关心澪和春奈老师的事情。」

    我回想起先前通电话时，歌音所说的话。

    『我打算让澪和春奈老师一起演奏。顺利的话，她们的关系也会有进展。』

    再想到刚刚澪的演奏……效果说不定比预期来得好呢。

    「……在最后，我和澪同学有了一段美好的回忆。」

    「什么最后，别这样说嘛。废校之后老师也会跟澪一起撤离不是？」

    我想先说，我的心都揪在一起了。没错，就是撤离的事情。澪跟春奈老师，以及音乐社的其他人会到什么地方去呢……我自己也必须思考才行。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咦？啊，对，关于这一点……」

    春奈老师的视线不知为何落了下来。

    「事实上，我也因为澪同学的事情而烦恼着。」

    她的神情变得很无力，刚才在台上演奏的样子简直就像没发生过。

    「现在，我正面临非常困难的问题。考虑到澪同学的未来，我必须好好面对才行……但我一直故意不去正视。不过，她的演奏让我下定了决心……」

    这时，外面响起四重奏的音乐。

    「啊，开始了呢。」

    春奈老师不再说下去，专心听着外面的演奏。

    然后也恢复了她原本的表情。

    ?　　?　　?

    澪跟歌音寄住在我家之后，宗仁老师和春奈老师便一日也不间断地透过电话了解情况。可是距离他们能相见，还需要一些时间。

    春奈老师前来探望澪，是头七法会结束之后的事。

    然而，澪一看到她就马上躲到我的背后。

    「没关系，今天我只是来报告一些事。」

    老师看到澪那样，便放低身子，让自己的视线和她等高，然后温柔地开口对她说：

    「小鸟游同学，你父亲的葬礼结束了。头七过了之后，我开始比较可以思考了。我不要求你立刻回去，而且，我……我也还没彻底做好觉悟。不过，我想要先好好跟你面对面。」

    澪像是一只胆怯的小猫，紧紧抓住我的衣服，完全不动一下。

    「小鸟游同学，我还会再来的。巧同学，小鸟游就麻烦你了。」

    春奈老师轻轻笑了笑，然后站起身子。

    默默不语的澪一直看着老师离去的背影。

    春奈老师真的每天都来我们家造访。暂且先不论带她回家这件事，藉由不断和澪对话，两人之间的距离逐渐缩短，终于到了可以牵着手说话的地步时，澪第一次主动接近老师告诉她：

    「……不要叫我小鸟游，澪就可以了……请用澪称呼我……」

    这象征着两人关系的冰释。

    澪不再逃避春奈老师，能够跟她正常地说话。

    这是春奈老师每天毫不间断，前来探望澪的成果。

    「那么，澪同学……」

    有一天，她带着紧张的神情，但还是维持着笑容，用双手握住澪的小手。

    「要不要回澪的家一下？你的房间仍然是原来的样子。虽然我有进去打扫，不过里面东西的位置都没有改变。」

    澪没有做任何回答，但也没有拒绝的意思。

    「我还无法理解母亲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或许，澪同学也已经把我当成一个老师了吧。可是，我觉得我们之间有东西必须构筑起来……虽然不知道那个东西是不是叫做『家人』，不过，我喜欢澪，我想要守护澪，如果澪也有这种想法的话……要不要回来呢？」

    春奈老师的双手，在发抖。

    「只有一天也没关系，明天要继续住在巧同学家也没关系。不过，我希望你能看看自己的父亲。要不要去见他……为他上香，跟他说说话？你的父亲见不到你，我想他也会感到很寂寞。」

    接着，她等待澪的答案。时钟上的秒针不断发出滴答声，暗示着时间的流逝。

    就算要等几秒、几分钟、甚至是一小时以上，她都不打算放开澪的手。

    「……好。」

    花了好长好长一段时间，澪轻轻点了点头。

    「我愿意回家。我不能只让春奈老师来照顾爸爸……对不起，我太任性了……」

    「澪同学……没、没有那种事……那是……那是我不好……那、那是……那足……我，连我……呜呜……」

    一串泪水从老师的脸颊滑落到下巴，她的哽咽声停不下来。

    「巧哥哥……我还可以再来吗？」

    「可以啊，这里也是澪的家。什么时候来都行。」

    「好的……谢谢你……」

    从那天起，澪开始会回去有春奈老师等待着的那个家，度过她们两人的时光。

    尽管她还是常常住在我这里，春奈老师看起来依然满高兴的。

    或许是受到她们笑容的影响，歌音也开始会回去宗仁老师的家，两人的问题暂时获得解决。虽然我无法说是完全，但澪跟春奈老师一起生活后，会渐渐成为真正的家人的。我如此深信着。

    ?　　?　　?

    经历一番波折后，四重奏的表演也顺利结束了。

    结束时刻终将到来，最后我跟隆因为擅自离校，挨了宗仁老师的一顿教训和铁拳，并且被罚留下来善后。我负责收拾体育馆内的摺叠椅跟扫除工作，校舍那里则由隆去做。

    等我一个人完成全部善后，外面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巧哥哥。」

    我走出体育馆时，看见澪往这里跑来。

    「怎么，还没有回去啊？」

    「那个，我想要向巧哥哥道谢，因为你让我能跟春奈老师一起演奏……歌音姊姊跟莉泽学姊都告诉我了。」

    「喔……好。澪，打我一拳。」

    「什、什么？」

    「我判断错误之下打算跑去北九州，差点搞砸了四重奏的表演。而且中间如果弄错一步，还有可能让你出丑下不了台。因此就算挨打我也没有什么怨言。」

    「澪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的！澪一直没办法叫春奈老师一声『妈妈』，让我们之间的鸿沟不断加深。我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填补这道鸿沟……但是透过今天的演奏，我觉得自己好像找到方法了。」

    那场意外之后，春奈老师跟澪花了好长好长的时间，逐步缩短彼此距离。然而澪始终没叫过春奈老师一声母亲。那是她们两人之间最后一道裂痕。不过，这些都是昨天为止的事了。今天的演奏或许能把那道裂痕填补起来。

    「我相当感谢制造出机会的巧哥哥和歌音姊姊，完全没有一点怨恨的意思。」

    「别这么说，就打我吧。一巴掌也好，不然我实在觉得过意不去。」

    「……我知道了。那么巧哥哥……可以把眼睛闭起来吗？」

    「好的。」我点点头，闭上眼睛，等待她的拳头朝我挥过来。

    但是，过了好一阵子，什么事都没发生。我还是继续等待着。

    「……嘿。」

    啪地一声，澪用粉拳碰了一下我的脸颊。

    「巧哥哥，这样就扯平了。」

    我睁开眼睛，看见澪正在微笑。

    于是我们一起踏上回家的路。

    「澪，你跟春奈老师一起演奏时感觉怎么样？还有印象吗？」

    「其实……澪不太清楚自己演奏得怎么样……我只是想着不要出差错……然后，不要辜负巧哥哥对我的期待，就是这样而已。」

    那似乎是奏效了。她没有挂念多余的事情，集中力便跟着提高，于是发挥出谁也没发现的真正实力了吧。

    「大家都对你赞不绝口喔，连折原都吓了一大跳——没错，是折原喔！澪，在废校典礼之前，拿出你的实力抢下第一小提琴的宝座！就以这个为目标吧！」

    澪听到这句话时，整个人都僵住了。该说是意料之中吗……

    「听过你今天的演奏后我更加确定，你拥有超越折原的才华。You　can　do　it!」

    「咦！？个、不不不不可能，澪不可能超过蓝的！」

    「哪里不可能了。真是……竟然会进步到吓死人的程度。为什么我周围净是你跟折原这些恐怖的家伙啊？越来越觉得小提琴之神是想让我挫折，才派你们来的了。」

    现在你可能还不了解自己做了何等演出，明天听听看大家的反应，你应该会渐渐明白的。

    「……今天的演奏……如果没有春奈老师，就不会成功。上场之前我紧张得全身僵硬……站在那么多人面前也让我害怕得不得了，不过春奈老师温柔地和我说话……那些感觉就通通消失了。」

    「嗯……然后呢？」

    「开始演奏前，我拿着小提琴的手一直在发抖。不过一听到春奈老师的钢琴，手指便自然动了起来……这些真的都是春奈老师的功劳。有了她的伴奏，我才能顺利演出。」

    「那么，要好好跟春奈老师说谢谢才行喔。」

    「表演结束后有道过谢，但觉得还不太够……那个，巧哥哥……春奈老师……我想要叫她妈妈，要怎么做，才叫得出口呢？」

    「……你说话都怪怪的罗。」

    「澪、澪是很认真地在问啦！」

    「知道啦，这很简单啊，老实说出来就好了。在春奈老师的面前，对她说一声『妈妈』。」

    我停下脚步，摸了摸澪的头。

    「今天说得出来吧？」

    「……可以。」她腼腆地笑了起来。而就在这时——

    「总算找到你们了，回来得可真晚啊。」

    弘子出现在我们面前。她「呼～～」地吐一口气，往这里走过来。

    「晚、晚安，弘子老师。今天非常感谢您来看我们的表演。」

    澪对弘子鞠一个躬。

    「晚安，小澪。今天你表演得很好喔，真不简单呢。」

    「那个——弘子，不好意思我们现在在忙，有什么事的话晚一点再来。」

    澪赶着回去叫春奈老师一声母亲，现在可没有闲时间跟弘子寒暄。

    「巧先安静，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小澪喔。」

    「咦？我、我吗？」

    澪也露出犹豫的表情。本来想尽快到春奈老师那里，现在却被浇了一盆冷水。

    「小澪知道自己的母亲是什么样的人吗？啊，我是指有血缘关系的亲生母亲。」

    「亲生……母亲？」

    我几乎没听过澪真正母亲的事情。只知道她生下澪后不久，就跟父亲离婚了。而且在那之后，她一次也没来见过自己女儿。澪说过她对真正母亲的脸没有印象，我也就不特别去过问。

    那么弘子又想要说什么？为何我的胸口，有种不太对劲的感觉……

    「虽然这样说很突然，不过我过去的姓其实是『小鸟游』。」

    …………啊？

    「我曾经叫小鸟游弘子。小澪是我生下的女儿，我们是母女。」

    我们愣在原地，完全说不出话。

    母亲？澪的母亲？是这个人……弘子？

    「……这玩笑一点也不有趣。想寻她开心的话就省省吧。」

    此刻的我愤怒之情更胜于惊讶。现在澪正要回去喊春奈老师一声母亲，为什么弘子偏要在这时说出那种话？

    「突然听到这种事情，我想你们也很意外吧。不过这是真的。这种时候我不会乱开玩笑。」

    她露出极为少见的认真神情。

    「很抱歉一直对你不闻不问……现在突然知道这种事情，你应该也很困扰。不过，请你听我说……小澪？」

    澪把脸别过去，转身躲到我背后，抓着我的衣服发抖。

    「证据，你有证据吗？证明你是澪的母亲……」

    这时弘子从口袋拿出一张相片给我看。

    「这样你就能相信了吧？」

    那张破旧的相片中有澪的父亲，当时他还很年轻。另外一位是同样年轻，抱着刚出生婴儿的弘子。

    「这个婴儿是……澪？」

    澪不肯看那照片一眼，只是低垂着头，把我的衣服捏得死紧。她的呼吸开始紊乱，最后终于发出抽泣声。

    「哇、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大哭了起来，但我却一点办法都没有，就只能伫立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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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卷 第五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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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况如何了？」

    老爸轻轻推开拉门，对正在里面照顾澪的我问道。我简短地回答一句「正在睡觉」。虽然澪现在正躺在床垫上，发出轻微的熟睡声……在这之前，可是经历了好一番折腾。

    面对弘子突然告知澪自己是亲生母亲的事情，她一下不知该如何是好……结果过度换气之下，她就那样失去了意识。我赶紧抱着她跑回家，而弘子也希望陪在她身边，不过今晚先被我赶了回去。

    我自己也不知如何是好，到现在脑中仍然一片混乱。

    「小澪的亲生母亲是YAMAHO讲师啊……」

    我把澪跟弘子的关系告诉了老爸。他个人对YAMAHO并没什么好印象，甚至还有可能怀恨在心，因此关于弘子的事情要说到多少程度，我曾经犹豫了一下，但还是不得不通通说出来。

    「嗯，我并不想要多管闲事……不过既然扯上小澪，就没办法坐视不管了。」

    「澪好不容易要踏出……和春奈老师间的最后一步了……」

    这应该会是澪跟春奈老师最值得高兴的一天，没想到最后竟然会出现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实在是太讽刺了，我们好像被幸运女神彻底厌恶。

    「小澪，接下来还会更辛苦。现在你就先好好睡一觉……」

    老爸对睡着的澪这么说道，然后撑着拐杖走向大门。

    「我出去一下。」

    「这种时候还出去散步？」

    「闭嘴。你就跟平常一样把个玲看好！」

    他出门后，我叹了一口气，再看了看澪的睡容。

    明天是分校的校庆补假，我混乱的思绪也还没恢复过来。听过澪今天的演奏之后，我原本陷入瓶颈的原创曲好不容易出现了一点方向，但现在却完全没动力写谱。于是我换上睡衣，钻进被窝。

    『小澪是我生下的女儿，我们是母女。』

    弘子的那句话不断在我脑中回荡……谁快来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隔天我一早醒过来，看到隔壁房间的澪还在睡觉。我轻轻关上拉门，以免把她吵醒。接着我前往工作室，但是没看到父亲，难道他出去了整个晚上还没回来……？

    我离开工作室后，注意到弘子盘着双手，靠在家门外的电线杆上。我克制住拿厨房里的盐巴赶她出去的冲动，往她那里走去。

    「这么早过来有什么事？」

    「我想要好好跟小澪说清楚，昨天一直没有机会。」

    「昨天我也是一片混乱……如果你是澪的母亲，为什么现在才要出现？」

    「……我自己也有很多事情。」

    「什么事情啊？有什么事可以让你一直把生下的小孩放着不管？」

    「……早晚我也得把这些告诉小澪才行。好吧，我就先跟你说吧。究竟为什么我要丢下小澪……」

    她直接用了「丢」这个字眼。如果弘子是个男的，我很可能已经揍他一拳了。

    「我跟小澪的父亲·小鸟游保是在大学时代认识的。当时我就读音乐大学二年级，因为家境不是很阔绰，常常要到处打工赚取房租跟生活费。保是我一问打工餐厅里的常客，外表看起来朴素又不怎么起眼，但不知为何，我就是被他吸引住了……之后尽管我在念书，还是怀了他的孩子。」

    「怎么那么随便……」

    「意外之下怀孕是常有的事。」

    别开玩笑了！光是这样听着，我就觉得全身血液咕噜咕噜地快要沸腾了。

    「保是个老实的人，所以他说愿意负起责任，跟我办理入籍。可是当时我正好获乐团邀请，好不容易有了靠演奏赚钱的机会。都走到了这一步，我当然不愿放弃梦想。」

    我用力握住拳头，指甲深深地掐入皮肤，力量大到快要把肉给戳破。

    「所以我抛弃了保跟小澪，选择实现自己的梦想……要跟自己辛辛苦苦生出来的女儿分开当然很难受，但我还是想成为一名演奏家……」

    我拚了命咬紧牙关，还听得到牙齿摩擦的声音。

    「我不求你的谅解。当时的我……彷佛着了音乐的魔。」

    抛下自己的小孩，还是要实现自己的梦想，应该有两全其美的方法才是。但弘子毫不折衷地选择了梦想。再怎么任性也该有个限度吧。她跟发生意外后，努力和澪建立亲子关系的春奈老师完全相反。我知道春奈老师做了多少努力，因此更能体会到。

    「虽然这样说很像在安慰自己，不过我可是很认真在努力喔。那是我不惜牺牲先生和小孩而得到的梦想，因此我下定决心一定要成功，当上一位小澪长大后，无论在哪里都能听到我名字的，全世界最有名的演奏家……然后再去和她相见。」

    「可是你……没有达成。你走到一半就停下来了。」

    「说明白一点，没错，现实是很严苛的。我抛下一切全心投入的梦想非常脆弱，在中途就破灭了。留下来的只有我丢下小澪这件事实。我是最差劲的母亲……不，根本是最差劲的女人。你想骂我的话就尽管骂吧。」

    弘子的肩膀完全失去力气，一副累坏的样子。

    「现在骂了你反而会比较轻松吧。我不会这么做的。你就再好好自责一下。不过，有件事情我要问清楚。为什么你现在才要出现在澪的面前？」

    她稍微沉默一会儿，接着缓缓开口。

    「我希望让小澪延续这个梦想。其实在这之前，春奈经常跟我联络，因此我知道小澪的情况。最初应该是……保在意外中丧生的时候吧，我听到小澪有在拉小提琴时，真的很高兴……我曾经为了要不要见她而头痛好一段时间，不过最后还是决定来须野村了。本来我并没打算说出自己是亲生母亲，看看她的样子后就要离开。扫过保的墓之后，我就要默默离开的……可是，听了她昨天的演奏，我的血液开始热起来了。」

    她的说话声渐渐兴奋起来。

    「虽然现在还不够成熟，那孩子体内潜藏着无限的可能。我可以琢磨那块原石，让她散发出最耀眼的光彩。我开始觉得自己成为YAMAHO讲师，就是为了这一刻的到来。小澪能够实现我未完的梦想……所以我才决定告诉她这件事。」

    「如果澪的演奏不怎么样，你就要什么都不说，直接离开了吗？」

    「可能吧。所以我很谢谢你跟春奈老师，让小澪的才能开花结果。」

    「你——！！」

    这实在是太任性了。我再也无法忍耐，抓住弘子的胸口——

    「请住手！」

    后方传来澪的叫声，让我停下了拳头。

    我回过头，看见澪就站在家门口。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听我们说话的……？

    「弘子老师是……澪的……那个……澪的……」

    后面的几个字她迟迟说不出口。这也不足没道理的。事情发生到现在还没有多久，澪的内心仍然在动摇。再说，我不想听到她之后要说的话。澪应该要叫春奈老师「妈妈」才对，而不是弘子。

    我放开弘子，跑去澪的身边。

    「澪，够了，别太勉强自己。否则等一下喘不过气又要倒下去罗。我们回去吧。」

    我把随时有可能再度倒下的澪抱住。

    「哈……哈……澪、澪没有问题……」

    她按着自己的胸口，抬起头看向弘子。

    「那个，弘子，老师……春奈老师，知道这件事吗？」

    「……一部分吧。」

    「弘子老师……您想要澪怎么做……？」

    「培养你成为闻名全世界的顶尖小提琴家。我相信这对小澪来说是件幸福的事，而且也关系到你周围的人的幸福。」

    听到这句话，我体内的血液又开始沸腾。

    「别开玩笑了！一个对澪不闻不问到现在的人有什么脸谈幸福——」

    「够了，巧哥哥！」澪突然打断我的话。「澪没有问题的。」

    然而，她的脸色却很苍白……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没有问题。但我也只能乖乖闭上嘴巴。

    「我只有一个请求……」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出那个请求。我跟弘子听到后，八成出现了相同的表情。一直以来都很胆小的澪，会说出这种话实在很教人意外——

    不过，以现在的情况看来，或许是最适当的选择。

    「……我说，为什么要在这里办啊？」

    折原站在柜台后方，一手托着脸颊问道。

    「已经说过很多次啦。音乐社社办那么远，然后我家又容纳不下这么多人。喔对，我们会尽量不妨碍到你们做生意。」

    星期一傍晚，蓝家吃茶内的客人只有音乐社的成员。

    餐桌席上坐着一脸苦恼的歌音和可怜，还有一个人独自笑着的莉泽。柜台这里则是脸色不太好的折原、不断安抚她的我，以及始终把头低着的澪。折原跟可怜已经从接待用的女仆装换成学校制服。再过一会儿，春奈老师和弘子也会来到这里。

    今天早上澪提出的请求，是她想跟春奈老师和弘子把话说清楚，然后我最好也能够在场。以澪的个性来说，这个提议算是很积极了。

    我所能做的，就是提供场地以及……在能力所及内掩护射击。另外，我又觉得澪的同伴多一点会比较好，所以擅自把其他社员也叫过来，好在她并没有多说什么。

    「……毕竟这件事也跟整个音乐社有关，再说迁个时间也没有客人来，我是不介意提供场地啦……不过真不敢相信，弘子竟然是澪的亲生母亲。虽然这么一来，澪有那样的才能也就可以理解了……」

    折原说完后，门铃喀啷喀啷地发出声响，春奈老师走进店里，弘子也跟在她后面。

    「哎呀，大家都到齐了。感觉好像深入敌人的阵地呢。」

    弘子说起话来带着一派从容，不过春奈老师……她彷佛失去生命似地，脸上完全没有血色。

    「可能会拖上好一阵子吧，我先去泡咖啡。」

    折原离开座位，走到柜台后方。

    「麻烦啦，折原。」

    「没关系，这笔帐我会算在你头上。」

    那我就再算到弘子头上好了。

    春奈老师跟弘子还没来之前，我先向大家简单说明过这件事。

    不过我只有提几个要点，其他重要的部分等一下要让弘子自己来说。

    大家的咖啡都上桌后，弘子慎重其事地开了口：

    「大家或许已经听说了，我跟小澪有血缘关系——」

    她对着大家，把跟我说过的事情再度交代一遍。

    澪坐在我旁边，头一直低低的。不知道今天早上我跟弘子的对话她究竟听到多少。如果这些事实让她无法接受，我会打断弘子说话。但她始终专心听着。春奈老师面带复杂的神情看着弘子，而其他社员同样也仔细在听，完全不碰泡好的咖啡。

    「好了。我已经尽量把事情毫不保留地说出来罗。」

    弘子把事情说完后，桌上的咖啡也早就凉了。在场的人全紧闭着嘴唇。

    「澪好让人羡慕，今天开始有两个妈妈了！」

    莉泽像是要化解现场沉重的气氛，天真地为两人的重逢感到高兴。

    ……见到自己的亲生母亲的确值得高兴啦，可是——

    「弘子女士……你太自私了……」

    知道澪的事情后，可怜的脸上也澪现复杂表情。

    「追求梦想听起来是很美好，但你抛下澪这一点，我没有办法接受。」

    将澪看做自己亲妹妹的歌音也站到我旁边，不让弘子靠过来似的。

    折原没有说什么话，只是紧紧咬着嘴唇。

    「彻底被大家嫌弃了呢。反正，我早就做好这种心理准备了。」弘子这么说着，然后叹一口气。

    「不过，母亲就是母亲。」这时莉泽说道。「澪，你有真正的母亲了喔，为什么还要消沉呢？」

    澪躲在我跟歌音背后，依旧把头低着。

    「澪的话当然会消沉啊。我也还没理出个头绪……弘子，你说想要磨练澪的才能……难不成是想送她到音乐学院？」

    YAMAHO梁学院是成为专业音乐家的途径。我跟折原都在那里上过课，所以很清楚那边的状况……那里的人都以职业为目标互相切磋、彼此较量，澪这种害羞的人根本忍受不了。

    「没错，我是这样想的。」

    「你是认真的？你觉得澪的个性在那里能生存下去？她只会被其他人击败，而埋没掉才能喔。虽然我跟她认识的时间不长，也很清楚这一点。」

    「所以你就这样逃出来了吧？」

    「……！」

    这句话让折原再也不掩饰她的愤怒，倏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等一下！别在澪的面前——」

    我连忙制止折原，担心她随时有可能冲出去打人。而她自己也极力忍耐着。

    「弘子，既然你要让她进入音乐学院，应该也做好一些计划了吧。」

    「……我会随时在旁边指导她。在不打击到她信心的前提下给予磨练。如果能够得到小澪的理解，明天立刻带她走都不是问题。」

    「……咦？」这时澪的头抬了起来。

    「待在这种乡下地方也只是浪费小澪的才能啊。不，哪怕只有一天，也应该尽速开始给她指导。」

    「请等一下，澪必须以须野分校学生的身分，和大家一起参加废校典礼！」

    得知弘子是澪的亲生母亲后，原本还站在她那一边的莉泽也着急了起来。

    「师父说的没错。而且我们都是在这里长大的，不容许你说成什么乡下地方。」

    「嗯……我记得你叫可怜吧。你们很快就要撤离了不是？既然这样，提早一点离开也没什么关系吧？」

    「那、那是弘子女士你自己没有关系，跟澪无关。」

    「不过，练习还是越早开始越好。要说是赎罪可能有点奇怪，我可是打算以母亲的身分来教导她喔。更何况，东京那里的音乐学院比这里好上太多了。」

    「这就叫做任性……你实在太任性了，我们没办法把澪交给你。」

    歌音的眼神多了几分锐利。至今我还没见过她像这样对人生气。

    「春奈老师，」我转向一直没说上话的老师。「请让我们听听老师的意见。」

    从头到尾保持沉默的春奈老师，似乎早就知道会有人提出这个问题。她走近躲在我们后面的澪，和她对看了一下。

    「首先我要说声对不起。我有和弘子小姐保持联络，告诉她澪的事情。我也思考过等时机成熟时，让她们两个人见面……可是变成这个局面，让澪产生动摇，我感到很抱歉。真的非常对不起。」

    「ㄇ……春、春奈老师不需要道歉。」

    大家的耳朵都竖了起来。她第一个想说的字是什么？

    把那个字说出来的话，应该就可以让一切尘埃落定了。

    「若要考虑澪同学的将来，我认为弘子的想法没有错。澪同学的演奏形常能够撼动人心。」

    澪静静地听着春奈老师说话。

    「待在这里确实发挥不了你难得的才能。如果你想让更多的人听到你的音乐，受到你的感动……只要有一点这样的想法，我就希望你跟着弘子小姐走。」

    澪的养母，也就是春奈老师对她这么开导着。

    「我希望澪同学能够增进才能，磨练小提琴的技巧，让自己更有自信。这些就是我的愿望。如果你能够好好成长茁壮，我就很欣慰了。而且我想，澪同学的父亲也会很高兴的。」

    她不用强迫的口吻，而是温柔地向澪说明，引导她说出自己真正的想法。

    澪听了这番话，浑圆的眼珠开始晃动。

    「父亲他……」

    两人的视线交叠在一起。此刻谁也不从中插嘴，留给她们只属于两人的宁静空间。

    「……这件事实在太突然了……我还没办法说出明确的答案。虽然很难立刻下决定，不过……我会好好考虑……」

    接着，澪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一句话。

    「小澪……」弘子这时安下心来。

    「这样，就好……」

    春奈老师点了点头，神情看起来很落寞……不行，我已经不忍心再看下去了。

    澪的眼睛盯着春奈老师，嘴唇也一直在动，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出来。

    就是那样，澪。快说出来！刚才差点说出口的那个字——

    机会只剩下现在了！

    「可是澪得到很远的地方去，妈——」

    然而，有个声音把她即将说出口的话打断。

    「啊——太好了，这样春奈也可以放心地再婚了。」

    彻底放下心来的弘子忽然插入这句话，也夺走了澪喊春奈老师一声「妈妈」的机会。

    「再……婚……？春奈老师吗？」

    不知道是在场哪一位音乐社社员开的口。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我的大脑拒绝继续思考。澪的眼睛也顿时失去光芒。

    春奈老师要……再婚？咦？等一下，刚才说了什么？

    春奈老师一直努力和澪构筑亲子关系，就算听不到澪叫她一声妈妈，也愿意当她的监护人。这么多年以来，她始终待在同一个家里、用着同样的姓氏，如今透过校庆上的演奏，终于有机会将两人之间无法填补的空白填起来，就差最后的临门一脚了，现在却要再婚？

    她把头低低地垂着，所以我看不到她脸上表情，只知道她兀自颤抖着肩膀。

    「没错，再婚。投有听说吗？哎呀春奈，讨厌啦～～你怎么还没告诉小涛——」

    啪！

    春奈老师用力甩了弘子一个耳光。

    「请不要搞错了，这件事应该由我自己来说。」

    弘子抚着被打的地方，把头低下去。

    「我是打算等澪决定好自己的道路后，再说出来的。你是澪的亲生母亲没错，不过这是我跟她之间的事情，没有你多嘴的余地。」

    春奈老师的声音很平静，但也掺杂了强烈的愤怒。

    连我都无法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至于澪的内心又……

    然而，我想不到任何可以对她说的话。

    「……抱歉，小澪……我说了非常不该说的话……」

    弘子这么对澪说着，不过澪只是低着头，完全不看她一眼。

    「但是，我是真的被你的才能所吸引。想要亲自培育你这点也是真的。这点……请你不要忘记。」

    她留下了这句话，便走出蓝家吃茶。门铃就和她来的时候一样，在寂静无声的空间中发出声响。大家默默地不发一语，而春奈老师走到澪的身旁。

    「我不会多做什么解释。不过，请你相信……我并不是要抛下你。」

    澪没有说任何话。

    「巧同学，我背叛了你和桂先生的信赖，对不起。」

    春奈老师向我低头道歉。

    为什么再婚的事情要瞒我们这么久？这又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我想要问个清楚。但是，我做不到。要责备眼前这一个人，我实在没有办法……

    「……春奈老师……再婚，是真的吗？」

    澪声音沙哑地抬起头。

    「…………是真的。」老师缓缓点头。

    「我明白了……虽然我没办法好好说这句话……恭喜，老……师。」

    澪说出这句话后，立刻冲出店门外。

    「澪同学！」

    老师把手伸往澪的方向，但她就像是全身失去力气，整个人往地上倒下。这时歌音赶紧把她撑住。

    「巧！！」

    听到她的声音，我才猛然回过神来，冲出门去找澪。

    这种情形下，更不能放她一个人待着。

    外面的天色开始变暗，我已经找不到澪的身影。不过在须野村中，她会去的地方也就那几个。自己的家应该不可能，那么会是我家？社办？还是……？

    我直奔她可能出现的地方。

    那片能够饱览整个村落的山丘，是我们最初相遇的场所。

    澪正抱着膝盖坐在那里，把整张脸埋在腿上。

    「澪……」

    我出声喊她的名字，但她没有任何反应。于是我直接坐到她的旁边。

    此刻夕阳已经西沉，天空中出现点点星光，村庄里的烬火也亮了起来。

    「……这村子还真小啊。我们一直住在这里，本来还以为以后也会继续住下去的。结果因为废校还是撤离什么的，一堆不明就里的事情，让脑袋快要负荷不住了。」

    「……澪也一样。」

    「原先看着折原跟莉泽这些才华洋溢的人转进来……现在才发现自己身边还有另外一个天才，实在是吓一大跳呢。」

    「……跟澪比起来，巧哥哥的小提琴比较厉害。澪一直是以巧哥哥为模范做练习的。」

    「这份心意我很高兴。不过，现在的澪已经不在那个阶段了。」

    「巧哥哥也跟春奈老师一样，觉得澪……可以到远方去吗？」

    「……回去吧。虽然现在是夏天，这种地方待久了还是会感冒的。」

    入夜后山区的温度骤降不少。澪轻轻地往我这里挨近，身体还在发抖。

    「……好的。明明是夏天，还是冷得快要结冻……那个，巧哥哥，关于再婚的事情，澪一定得为老师感到高兴才行吗？」

    这个问题我没有办法回答。我所能做的，只有抱住她的肩膀，

    「但是，澪却……巧哥哥，澪是不是做了什么让老师觉得讨厌的事？因为澪一直没有用妈妈称呼她，结果……」

    「怎么可能有那种事。春奈老师有哪一次没考虑过你吗？跟弘子那种人比起来，她实在……」

    「请不要说弘子老师的不好……！弘子老师是澪的……真正的……」

    她说到这里就再也说不下去了。她发出呜咽声，大颗大颗的泪水不断从眼睛落下。

    我太不小心了。澪根本无法在那两人之间做出选择，无论哪一边都算是她的母亲。

    「澪，我很抱歉……」

    我只能温柔地抱着不停哭泣的澪。

    如果是律子学姊，而且是那个律子姊姊的话，这时她会如何安慰呢……

    「虽然我是个笨蛋，还是会思考怎样是对你最好的。所以，澪也一起思考吧。」

    直到澪停止哭泣前，我们就一直待在山丘上。

    澪哭累了而睡着之后，我背着她走下山丘。

    我回到村子时，正好遇到快要喘不过气的折原。

    「总算找到你们了……我们两人的惰况刚好跟昨天相反呢。」

    折原把手抵住膝盖，肩膀大幅度地上下起伏。这段时间她一直在找我们吗……？

    「你跟澪突然那样冲出去，大家都很担心喔。」

    「抱歉。」我向她低头道歉，背上的澪也微微发出「嗯、嗯」的声音。

    「……她睡着了？」

    「哭得太累了。她睡着之前可是经过一番折腾呢。」

    「这样啊……想像得到。她昨天跟今天的人生，简直就像在坐云霄飞车。」

    「——那么，春奈老师那边怎样了？」

    「她稳定下来后，歌音社长跟莉泽送她回家了。现在我让可怜留守店内。刚刚那里也是一团乱呢。春奈老师长时间紧绷的精神，似乎撑不住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把澪带回家去。能让她保持平静的地方，大概就剩下那里了。」

    因为那里一直都是澪的家。不过，等她醒过来之后，又该怎么办……？

    「知道了。喔还有，巧你还没吃晚餐吧。如果方便的话……要不要我做点什么——」

    「不好意思，可以打扰一下吗？想请你们告诉我路怎么走……」

    忽然有个人影出现在我们面前。那是一位穿着深色西装，手里拿着小册子的妙龄女子。

    「我正在寻找小鸟游小姐的住处，请问你们知道吗？听说就在这附近……」

    要找小鸟游家？我跟折原面面相䝼。

    「要去澪的家做什么……你胸前的，员工徽章……难道是YAMAHO乐器来的？」

    听折原这么一说，我也才注意到。她的制服胸前的确有个印上YAMAHO标志的徽章。

    「恕我冒昧，请问两位是？」

    「「澪的朋友。」」我们异口同声地回答。

    「……请问到澪的家有什么事吗……」

    这时我背后的澪发出声音。

    「澪？你继续睡没关系喔。」

    「……不用了，澪，可以自己走了……请把我放下来……」

    我照着她的话，把她放回地面。

    「请问您是小鸟游本人吗？那就太好了。敝姓草田，目前任职于YAMAHO乐。我奉小塚的指示，前来接走小鸟游小姐。」

    「弘子老师……吗？」

    「是的。小塚弘子是我的同事。我接受了她的要求，从今天开始，小鸟游小姐即成为YAMAHO音乐学院的公费生。」

    我感觉自己被钝器重重敲了一记，全身都受到强烈冲击。

    「公费……！？骗人，你说澪……？」

    折原的视线在澪跟草田小姐之间游移。连她听到这个字眼都不由得惊讶起来。

    这是YAMAHO的公费制度。由讲师自行在外寻找有前途的学生，减免一切学费、材料费，还可以视情况安排住宿老师家，将未来专业演奏家的培育计划实施到最彻底。澪要接受那种特别课程？

    「就算是音乐学院内的学生，能成为公费生的也是寥寥可数喔？」

    折原会这么不可置信也不无道理。虽然现在的情况如何我不清楚，过去在那里上课时，有近千名的学生注册。其中属于公费生的……听说根本不到十个人。就连折原也被排除在名单外……

    「您真是清楚呢。这次是小塚紧急提出的要求，所以我快速受理了公费生的报名手续。」

    光是在校庆上演奏一曲，就让弘子做到这种地步。能够跳过严苛的考试和面试，直接把澪安插进去，是弘子作为一名讲师的才能得到学院认可吗？还是她自己强迫学院这么做的？答案恐怕是两者都有。她是真的有热情……可是，这也未免太早了吧。那些事情不是昨天才发生的？

    刚睡醒的澪同样也不断眨着双眼。

    「……要、要拒绝，不，能不能给我一些时间考虑？我完全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之前也才跟弘子老师说过会考虑一下……」

    她努力挤出颤抖的声音。

    「是啊，澪还没有正式给予答覆。刚刚她也说过会考虑——」

    话说到一半，我突然倒抽一口气。

    「不过今天之内没办法到北九州的话，我们也会很困扰。需要的东西我们都已准备齐全，所以小鸟游小姐只要带些随身行李就可以了。」

    「今、今天之内！？　　」

    「我接到的指示，是要尽速搭上列车送小鸟游小姐到东京。现在您已经是公费生了，跟其他人的地位都不一样。请您拿出做为菁英的自觉。」

    我知道弘子要介入音乐社演奏的理由了。

    她为了让澪发挥真正实力而主动帮忙，昨天校庆上的演奏就是个试金石。她在事前把一切都打理好后，就直接过来把澪带走。

    当自己中了别人的圈套后，我才知道这是件多么让人愤怒的事。

    「连本人意愿都不确认，你们的手段太粗暴了……这公司真是一点都没变啊。澪，这种人的话根本不值得听。」

    「我想起来了，你是我们以前的学生折原蓝吧。难怪对YAMAHO这么清楚……哎呀失礼了，你的资料上还是记载有注册呢。」

    「中途就没有再去了，真是抱歉啊。」

    「没有关系，我们本来就不需要对音乐失去热忱的学生。」

    「我是对你们的做法看不下去，才讨厌音乐学院的。才不是对音乐失去热忱！」

    折原说这句话时，眼神变得前所未有地凶狠。

    『所以你就这样逃出来了吧？』

    我想起弘子下久前说过的话。折原和YAMAHO之间也有过什么事吗？

    「巧、澪，我们走。根本不需要帮这种人带路。」

    她抓起我们两人的手，踩着大步走出去。

    我回头看向草田小姐，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然后我也再次意识到——七月二十二日，第一学期结束后，朝木学园就要废校。接着在九月一日，也就是暑假结束前，我们得决定好撤离到什么地方，以及下一所要就读的学校。可是在那之前，澪会不会就从须野村消失了？

    「这些是用你们现成的材料做的，所以不太有把握……来，吃吃看吧。」

    我们回家之后，折原先打电话给可怜，告诉她可以打烊回家了。接下来她就说要准备晚餐而霸占我家的厨房，不让我跟澪进到里面。我在她做菜时去工作室看了一下，结果老爸还是不住。他一直都没回来吗？

    过了不久，芦笋培根卷和中间什么也没加的西式煎蛋卷上桌了。虽然她做这两样没花多少时间，看起来还是让人食指大动。

    「这是我第一次……吃蓝学姊的料理。」澪这么说着。她哭肿的双眼现在仍然呈现红色。

    「其实我有点担心，不知道合不合你们的口味。你们看起来味觉都已经养惯了呢。」

    「没、没有那种事……」

    「就是说啊。而且，你们店里的蛋包饭就已经很好吃罗。尤其是那表演，更给料理添了一味呢。」

    「别、别让我想起那种不堪回首的事情啦！」折原的脸瞬间变成红色。

    「呵呵。」这时澪的口中发出笑声。

    「怎么，连澪你都……」

    「啊，对不起，我没有要笑蓝学姊的意思。而是那天看到了你不同的一面，觉得很高兴，嗯……那个……」

    「好啦没有关系。至少，你终于露出笑容了呢。」

    尽管澪的面容还有些僵硬，至少已经和缓了许多。她的肌肤也开始恢复红润。

    「趁热的时候赶快吃吧。」折原笑了笑，化解澪的不安和紧张。

    「那么……我就开动了。」

    我、澪、还有折原，真是个难得的组合。姑且不论先前发生什么事，这是头一次只有我们三个人共进晚餐。不过这当中的对话内容全都脱不了音乐。而且与其说是对话，从头到尾都是我跟澪听折原在滔滔不绝。

    她提到有人买给她属于自己的小提琴时，内心是多么地高兴。第一次在听众面前演奏时，紧张得不停发抖，回到舞台后立刻哭了出来。还有她在前一所学校碰到音乐有关的种桓和失败经验，以及音乐学院里有多辛苦，优点又是什么……当然了，折原待在音乐学院的时间比我久了许多。她把这些告诉澪，也是出于自己对澪的一份关心。

    「……我能够说的就是这些。突然听到自己变成公费生，你应该也吓了一跳吧。这些资讯不知道对你有没有用……不过，如果能为你下的决定提供帮助，那就够了……不，说老实话，我不希望你现在就过去。你昨天的表演真的很棒，我听到全身都起鸡皮疙瘩。所以，我很期待你在废校典礼上会有什么样的演出……倒是那个人，跟别人地位不一样？菁英的自觉？她究竟是哪条神经出问题，才说得出那种话啊！」

    她想起刚才草田说过的话上址刻又愤恨了起来。可是，我想她也只是因为工作才被派来的吧。真要说有问题的，应该是急性子又手段强硬的弘子才对。

    「巧，你没有什么关于音乐学院的印象吗？应该有吧？」

    「以前是去过一下啦，不过那时我还太小，不记得有什么值得说的。」

    「你这男的真没用耶，多少也说一点能给她做参考的话吧。」

    「……对不起。」

    关于澪，折原考虑得比我周详……总觉得自己越来越窝囊了。我以为自己一直留意着不要让澪感到难过痛苦，事实上却只是惊惶无助地恣意宣泄感情罢了。为了澪着想，我有什么是能为她做的……？

    「巧，你听好了。这种时候最需要好好振作的，就是你自己。明白吗？」

    过去我也被律子学姊这样说过呢……

    「巧哥哥……一直都很努力。他比澪还要……」

    「你看，连澪都这么说了。是个男的就应该更打起精神啊。今天的你老——是看着地上喔。」

    「咦，或、或许吧……」

    「没错，把腰杆挺起来！」

    我照着折原的话把背打直……搞不好我真的一直驼背看着地面呢。

    有道理，老是看着地面是没办法思考音乐社、还有澪的未来的。

    这时大门响起敲门声。这么晚了会有谁来啊？

    虽然大家担心澪的状况而过来探望，也没什么好奇怪……

    「我出去看看。可能是歌音她们来了吧。」我说完后，便起身走向大门。

    「啊，澪也一起去。」

    然而，澪才一走出大门，便立刻躲到我的背后。

    「……你是还有什么脸出现在这啊……」

    站在外面的是弘子。我一看到便气得牙痒痒的。

    「我是来澄清误会的。你们见过草田了吧，我听她说过了。」

    「别闹了，大家都对你的做法很生气。要是敢再继续伤害澪，我真的会把你赶出村子喔！」

    「我明白……我也会多加留意。所以，稍微听我说一下，好吗？」

    我犹豫着要不要相信她的话。就算她破例给澪公费生的资格，我还是无法信任。过去曾为了追求梦想而把澪抛下，现在一看到她的才华就强硕地要把她带走。弘子真的有把澪看做自己亲生的女儿吗？还是只把她当成一颗能磨成钻石的原石？她表明自己是亲生母亲，会不会也只是要把她带走的手段？

    这些问题不断盘据在我脑内。

    尽管我内心犹豫不定，我还是把手伸向背后的澪。结果，必须做出决定的换成了她。

    她就这么往前踏出一步。

    「小澪，待在这里是无法伸展你的才华的。在完善的地方接受教育，你的名字就能扬名全世界。这一点我可以保证。不过在那之前，连一秒钟的时间都很珍贵。我想要在小澪还没达到高峰时，把我的一切传授给你。你一定有办法全部吸收的。至于钱的问题则不用担心，学费那些你全都不用付，而且需要什么我也都会帮你买。」

    她的声音再度充满热情。不是才跟说会注意的，现在就马上变了样！

    「喂……弘子你等一下。」

    「你才要等一下，我的话还没说完。」

    我站到弘子面前要挡住她，却被往后推了一把。接着她抓住澪的肩膀。

    她的样子像是要把澪紧紧缠住——令人毛骨悚然。

    「我不会再把小澪丢下了。身为你的母亲，我答应随时都会跟你在一起。而且春奈就要再婚了，她到现在都还把你放在巧家里，根本不算尽到家人的义务啊。」

    澪的肩膀震了一下。

    「小澪会成为世界级小提琴家的。这对你来说是最好的。我会当上高段讲师，一定就是为了现在。所以小澪——」

    啪地一声，弘子抓在澪肩膀上的手，被她软弱无力地挥开。

    澪明确表达了拒绝的意思。不断接踵而来的事实让她不知该如何是好……但是，刚刚的那一下对弘子而言，绝对比什么都还来得沉痛。

    「小澪……？」弘子按着被她打到的地方。

    「不可以这样……不可以瞧不起春奈老师……不要瞧不起我的妈妈！」

    澪毅然把头抬起，她的大眼睛里已经盈满了泪水。

    「妈妈一直支持着我！妈妈一直在帮助我！妈妈一直陪伴着我！她一直很认真地扮演好澪的妈妈！」

    她的泪水、以及自己对春奈老师的爱全部涌了出来，一发不可收拾。

    「她失去爸爸时非常非常难过，就跟澪一样难过，但她还是一直支持着澪！澪会在巧哥哥的家，是因为这里是我的另外一个，无可取代的容身之处。因为我想要在这里，妈妈才没有说什么的！」

    啊……多么希望春奈老师能听到她的这番话。

    「因为澪不回自己的家，妈嫣应该会被闲言闲语的。但她就算被那样对待，也还是忍耐下来，努力实现澪的愿望。是澪那样要求的……春奈老师，是澪的妈妈！不管她要不要再婚，都是我最珍贵的妈妈！」

    这应该是最不该喊出「妈妈」的时候啊。

    可以的话，她应该在最好的时机，在本人面前说出这个字才对。

    「但是……一个忽然冒出来的人，说自己是我的妈妈……还说、还说都是为、为了我……不要装成一副妈妈的样子！！」

    澪的眼泪流个不停，但还是瞪着弘子，发泄内心的情绪。不断积压到现在的一切，全都宣泄了出来。我第一次看到她真正生气的样子。她现在的气势连我都被震慑住，弘子受到的冲击……想必更在我之上吧。

    「等、等等，我再说明一次，这样小澪应该也会……」

    弘子摇了摇头。而就在这个时候——

    「啊——不好意思。」

    老爸就站在我们身旁。他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啊？

    「能不能不要在我家门口吵吵闹闹的啊？这么晚了会吵到附近的。」

    他站到弘子前面。不，应该说是挡住要接近澪的弘子。

    「你、你是谁啊？」

    「冬马桂。这小子的父亲。偶尔会经过这里。」老爸用拇指朝我比了一下。

    「冬马桂？好像在哪里听过……」

    「我的名字无所谓啦。虽然不知道你是高段讲师还是小澪的母亲还是什么来着，能请你赶快回去吗？这样会带给巧跟小澪不好的示范。」

    「别来妨碍。这是我跟……我女儿的问题。亲子之间的事情你不要插手。」

    「……我女儿、亲子啊。」

    老爸搔搔没刮干净的胡子，然后把弘子往后推了一段距离。

    「喂，你要做……」

    「我的记忆没错的话，大概是在这里吧。」

    他用腋下拐在弘子的脚边画一条线。

    「……你要做什么啊？」

    「我要用猴子也听得懂的方式解释给你听。刚刚开始就一直在说自己的事，你觉得小澪接受得了吗？」

    「那、那个……不说的话就不会知道啊。」

    「不说的话，对吧？」他故意大大地叹一口气，再继续说下去。「一个月。」

    「啊？」

    「从你现在站的位置，到小澪那里的距离，春奈老师走了一个月。我不太记得确切日期，所以可能还更久吧。」

    我跟澪所站的地方，和弘子之间隔了大约几公尺。

    「小澪因为她父亲遭遇不幸而受到了心灵创伤，春奈老师为了拯救她，光是取得她的信任就花了一个月。老师不知道被拒绝了多少次，伹她还是不放弃，天天到我们家来。而且教书的工作也没有丢在一边，不论下雨还是大太阳喔。她就这样让小澪逐渐解除戒心，一步一步慢慢走了过来。」

    但是，这几公尺的距离……对春奈老师来说，肯定就像无穷无尽般地遥远。

    「取得小澪的信赖就用掉一个月，之后让她能够回到自己的家，又花了更多时间。我想她一定很累吧。但是，一抢快的话又会让小澪受到伤害。她一直坚持要最优先考虑小澪的感受，这跟随随便便就拉起血缘关系的家人比起来，实在伟大太多了。」

    老爸拿起拐杖，用前端指向弘子的鼻尖。

    「那你又是如何呢？一味把自己的希望强加在小澪身上，完——全没考虑到她本人。这样还好意思说是她的母亲吗？啊？」

    我跟澪默默地看着他们两个人。

    「我、我有在考虑啊。我想让她成为世界级的小提琴家……」

    「那是你的愿望，才不是小澪的。你现在应该做的，是先获得小澪的信任吧。别只会口口声声说是她的亲生母亲，稍微动点自己的脑筋吧！」

    弘子低垂下头，闭口不语。

    「不管怎样，我不会认同你是小澪的母亲的。她的母亲是春奈老师，快点回去，你应该不希望自己继续被她讨厌下去吧？」

    老爸放下拐杖后，往家里走了回去。

    折原不知何时也同样出现在大门口。她向老爸行一个礼，把通道让出来。

    弘子在原地呆站了好一阵子。今天她被春奈老师打一巴掌，被澪给拒绝，跟我爸争论又说不过他，实在是狼狈得不忍卒睹。

    「来，澪。」折原递给澪一条手帕。「先把眼泪擦乾比较好喔。」

    「谢、谢谢你……」

    澪接过手帕，把脸上的泪水擦掉。

    「……我回去了。这次我彻底地输了。」

    弘子重重发出一阵叹息，转身准备离去。

    「那、那个，弘子老师。」

    她听到澪叫了自己的名字，默默把头转了回来。

    「……澪说得太过分了。对不起。」

    「小澪你不需要自责。我也要回去好好冷静一下。」

    接着她走了出去，身影消失在黑暗的夜色中。老爸彷佛等着这一刻似地，从大门探出头来。

    「喔，回去啦。小澪，我正在烧热水，你先进来吧。第一个去泡澡可是种享受喔。」

    「啊，是的，谢谢伯父……不过今天……我想要回春奈老师那里。」

    零一睑抱歉地向我爸鞠了个躬。

    「因为我觉得，今天必须回去陪春奈老师才行。」

    「这样啊，好。小澪是这么想的话，就是正确的。」

    「……对不起，辜负您的一片好意……」

    「哈哈哈哈哈，这没什么好道歉的。这里也是小澪的家啊，想来的时候就来，想回去的时候就可以回去。」

    「……非常感谢您。巧哥哥，今天就先再见了。」

    「好的，明天见罗。」

    「好的……」她再度深深鞠一个躬。

    「我还是有点担心，去送她一段路。」

    折原在我耳边小声说完后，便跟澪一起走回家去。

    我也转身要进家门，不过看到老爸还站在那里。

    「那女的就是传闻中的高段讲师啊。跟我想的一样，一点也不听别人说的话。」

    「……你去照镜子对自己说看看吧。」

    「你说什么？」

    「先不管这个了，谢谢你刚才帮了个大忙。」

    「你会这么坦率地跟我说谢谢，还真诡异啊。」

    我正在感谢你，就给我高兴点！

    「不过老爸，你回来得也真是时候。之前到底上哪去啦？」

    「我去了一下宗仁老师那里，他就是来找我谈那个讲师的事情，拜托我要是看到那女的对小澪做出什么事来的话，要好好加以处理。」

    原来是这样，因为老爸很擅长拉拢别人嘛……

    「那为什么是宗仁老师……」

    「分校里的老师们本来就会互相帮忙吧。但是啊，想不到那女的是小澪的母亲呢。反正她就是一味追求音乐，其他东西都可以弃之不顾的人嘛。就算她对小澪的才华感到惊讶，如此操之过急实在太难看了。那种女人是我最讨厌的。」

    「……这算是同性相斥吧。」

    「什么？你这小子……等等，要是你跟小澪结婚……我岂不就要跟那女的当亲戚了？啊——那家伙我才不要——！」

    「结、结婚？老爸你在说什——」

    「跟春奈老师走近一点，是不会吃亏喔。哈！哈！哈！」

    老爸一面这样笑着，一面去看洗澡水烧好了没。

    不过，今天暂且先告一段落了，澪还是必须下一个决定。

    决定要留在这个村子，还是跟弘子一起走。

    若要提升小提琴的技巧，就应该接受弘子的教导。

    至于春奈老师的再婚．也应该给予祝福。

    这并非折原说过的话，不论要选哪一个，我希望澪可以做出不会后悔的决定。

    我只能如此期望。

    但是，我真的只能这样期望吗？

    就如同当初突如其来的开始，现在这事件也突如其来地要画下句点。

    隔天早上，我比平常的日子还要晚起床。尽管这时间还不至于注定迟到，至少没有办法东摸西摸了。可能是连续几天来的纷扰，让身体比自己感觉的还要疲惫吧。

    我看见起居室摆着一盘早餐——但我不记得自己有做过——和一把澪使用过的小提琴。那是过去澪说她想拉小提琴时，我爸做给她的。这把小提琴身上没有什么装饰，造型非常简单，声音却毫无疑问是第一流的

    『不管怎样，从小就要用好的乐器，这样才会进步。』我爸是这样讲的。

    不过，为何，会在，这里？

    一份准备好的早餐，以及澪的小提琴。

    难不成，她——

    这时，外面响起一阵刺耳的机车排气管声。车子停到我家庭院后，隆跟可怜立刻连门也不敲就直接冲进起居室。

    「巧！小鸟游来告诉我们她要去东京，到底是怎么回事！」

    「巧学长，你要默默地让那个叫弘子的人把澪抢走吗！」

    ——你们说什么？

    在那瞬间，我的眼前转为一片黑暗，也明白了小提琴会被留在这里的原因。

    「这是……澪……临走前的道别……」

    「是啊，她来跟我们说过再见了，没到你这里来吗？」

    我呆立在原处，完全听不进隆说的话。

    喂，澪，昨天你不是遗很激动地拒绝了弘子吗？

    「我不喜欢这种道别……她一定是被骗了，巧学长，我们去把澪带回来！」

    可是，即使如此……澪，你会离开这里吧。和弘子一起，到东京去……

    在撤离的期限前，分校废弃之前，废校典礼的演奏上，你也要缺席了。

    你什么都没说，默默地准备早餐，然后把如同我们之间羁绊的小提琴留在这里。

    『你们不可能永远都在一起，离别时刻迟早都会来临。』

    许久之前，律子学姊告诉我的这句话赫然闪过脑海。

    这就是，离别时刻。这就是，澪的决心。

    那么，我所能做的，就是把她留下来。不——

    「……你们两个，放弃吧……这是澪做的决定，我们就默默送她雕开吧。」

    这次轮到隆跟可怜听到我的话而愣住。

    「喂，巧，你说这句话是认真的吗？」

    「……我是认真的。跟着弘子的话，她就不必担心生活。弘子的热情也是千真万确。如果好好接受她的指导，澪一定能成为我和折原完全比不上的世界级——」

    世界级小提琴家——我还没说完后面这几个字，脸上就被隆揍了一拳。

    「别闹了！你们不就像亲兄妹一样一起长大的吗！？」

    被他打过的地方还一阵一阵地刺痛着。

    「这副模样算什么……为了音乐社而拚命寻找折原的你，就算用跑的也要跑到北九州的你，那个时候的你，简直就像不存在似的……」

    我就这样跌坐在地上，说不出半句话来。我不会说什么的。

    澪选择不告而别的话，我也就默默送她离开吧……

    「巧，我真是看错你了……走吧可怜，我们去追小鸟游！」

    「巧学长，对你来说澪的存在只有那点程度吗！？没有那种事的吧！？　　」

    可怜不放弃地要追问下去，而隆抓住她的手，和来的时候一样忙不迭地冲了出去。

    随着机车声音逐渐远去，家里再度被一片寂静给笼罩。

    「……啊，对了……乐谱。」

    我缓缓站起身体，从书桌上拿起打算在废校典礼上演奏的原创曲谱。第一乐章已经差不多完成了，这是以凉爽的初夏为乐曲意象，主题是春天到夏天之间的季节转换，宛如一个从小孩子慢慢长大成人的少女——啊啊，这不就是澪现在的写照吗？

    直到现在我才发现……我一直都是把澪作为形象在作曲啊。

    如果她看到这份乐谱，不知道会说些什么？高兴到掉下眼泪吗？或者是想到我对她赋予那么高的期待，而全身发抖？

    一想到澪会有的反应，我的嘴角不禁泛起笑意。明明知道澪离开的话，就看不到她的反应，也听不到她的感想了啊……

    我几乎没有动放在桌上的早餐，虽然说是澪特地为我准备的……

    ……一大早因为隆跟可怜他们而耗掉太多时间，再不赶快去学校就要迟到了。我把乐谱放在澪的小提琴旁，开始换上制服。

    不过，就在我打开家门要出去的时候……看到歌音就站在那里。

    「巧，走吧。」

    她一看到我出来，便抓起我的手准备拉去什么地方。

    原来……澪也去跟歌音道别啦。

    「歌音，是要走去哪里啊！喔，是分校吗？再不快一点就要迟到了嘛。」

    「咦……？」

    歌音彷佛看见什么不可置信的东西，完全说不出话来。

    「澪……把小提琴放在这里就走了。那是她所做的决定。她选择当弘子的女儿。如果我们再多说什么把她留住……会削弱她的决心。」

    我挣脱歌音的控制离开家门。

    「巧，不可以说谎。我认为你不想和她分开，这点我也一样。大家的想法一定也都是这样。澪就像是我的亲妹妹。没办法一起在废校典礼上表演，也没办法留下最美好的回忆，澪也不会希望这样的！」

    歌音在我背后如此说着。跟隆刚刚的那拳比起来，这句话更加剌痛我的心。

    我往分校走去的途中，碰到从电线杆阴影处走出来的莉泽。

    「Guten　Morgen!喂……」

    我无视她的存在，继续往前走。

    「巧，等一下！你那是在无视吗！你就是那样故意无视澪的吗！」

    「……一早就很有精神嘛，莉泽。」

    「早上澪来跟我说再见了。你就要这样让她走吗？」

    「……那是澪做的选择。我决定要尊重她的意愿。」

    「废校典礼的演奏要怎么办？莉泽本来很期待，大家要一起演奏巧创作的乐曲的……」

    我加快脚步，把好像还想说些什么的莉泽抛在后面。再慢吞吞下去可真的要迟到了。

    我爬上分校前面的长坡道。穿脏的运动鞋左脚右脚轮流出现在我的视线中。

    「为什么，大家——」我低着头挤出这句话。「大家都要我去把澪留下来啊……」

    「因为澪绝对也希望你留住她啊。」

    坡道前方传来折原的声音。

    「巧，你又低着头了。把背伸直。一直盯着自己的脚尖看，是看不到明天的喔。」

    我照着她所说把头抬起，看见折原盘着手站在校门口前。

    「你拾起头之后呢？那张丧家犬的脸是什么意思！你不是想尽办法也要让我重新拉小提琴吗？那时候的你跑哪里去了……我真是看错你了。虽然我很厌恶YAMAHO的作风，看你在那里磨磨蹭蹭的让我更讨厌！你最差劲了！」

    她不留情面地对我严厉斥责，我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我被你骗去加入四重奏，好不容易跟澪把步调调整到一致了……结果现在澪却消失不见……巧，我的搭档就这样没了吗？」

    她的表情看起来很难过，但我却没办法回应什么。

    「够了，折原同学。请你别再苛责他了。」

    这畴春奈老师走了过来。她红肿着双眼，似乎也哭了好一阵子……

    「这是考虑过澪的未来后下的结论。身为她的亲人，就要在背后推她一把才行。」

    我看见春奈老师的微笑中，伴随着哀伤。

    「昨天晚上，我跟澪同学讨论后是这么决定的。那是我第一次跟澪同学那样子说话。」

    ……春奈老师，您应该希望再和她再多聊聊其他事情吧。

    可怜、隆、歌音、莉泽也都过来了。大家都上气不接下气地冲上坡道。

    「巧学长，澪她们现在在村长家做最后的道别！」

    「巧，还来得及喔！你会去挽留她吧？快点说你会啊！」

    「这种时候什么都不做的男生，莉泽可要讨厌了！」

    哈哈哈哈，被莉泽讨厌可就麻烦了呢……

    「留下小提琴就这样离开，实在是太寂寞了……而且，我希望大家能一起演奏巧的音乐……」

    歌音手上抱着澪的小提琴箱，以及我的原创曲谱。

    ……我跟澪一直一直都是在一起的喔。从小时候开始，不论做什么事情，我们都是在一起的。

    不过……就是因为这样……我想要尊重澪的意愿……

    大家在这里你一言我一语地，把其他学生都吸引了过来。澪真的要离开须野村吗？不把她留下来吗？大家的疑问都一样，每个人都为澪感到担心。我们一直是在一起的，会对澪的闪电转学感到错愕，这点大家都一样……

    「你们在做什么？快点进教室，要开始上课了。」

    看到校门口逐渐扩大的骚动，宗仁老师从教师室走了出来。

    「可是老师！小鸟游同学她……」

    「小鸟游真的要转学吗！？　　」

    在场同学把注意力从我们这几个人移到宗仁老师身上。

    「……这些问题待会儿再说。现在是上课时间，先进教室。」

    校舍播音器传来上课钟响。就如同宗仁老师所言，时间结束了……

    「没这种事，还来得及。」

    歌音凑到我耳边小声说着。求求你，歌音，不要解读我的心思好不好……

    「我来挡下爸爸跟其他老师，你去把澪接回来。一定办得到的。」

    「上课钟声响罗——大家请快点进教室！」

    春奈老师也努力要让在场的人镇静下来。

    「春奈老师！您深爱着澪对吧！？您把她看做自己的女儿对吧！？还是说因为您要再婚了，这些事情就跟着改变了！？」

    可怜带着泫然欲泣的表情，一步步向春奈老师逼问。

    「骗人，再婚……」

    「这是什么意思……」

    她的话在现场又掀起了另一阵波澜，而我……

    我一直压抑在心中的情绪——终于突破了极限。

    「给我闭嘴！你们责备春奈老师是要怎样！？她可是比谁都还要痛苦的，连这点也不明白吗！？」

    长久以来，春奈老师不断努力想做好母亲的职责。昨天晚上她会生气，也是出于母亲的感情。现在她也还是把某种东西压抑在心中，送澪离开这里。

    「澪失去父亲后，老师就一直在照顾……守护着如同陌生人的她。再婚的事情也是，如果说出口的时机不对，澪又会再受一次打击，因此老师才一直不说的！这样有哪里错了？我们在这里插嘴对吗？根本不对吧！」

    「够了，巧同学……我不要紧。」

    春奈老师的手轻轻放到我肩膀上。

    「可是……大家这样聚在一起说春奈老师的不是……是什么意思啊……」

    在场的人全都静了下来。我紧紧咬着嘴唇，不甘的泪水却还是忍不住流了下来。

    「我明白……巧学长，你是最痛苦的。」

    「春奈老师跟澪有权力贯彻自己的意志……巧也有权力说出自己想说的话。」

    可怜跟莉泽想要在我背后再使一把力。

    「澪，她终于依照自己的意志，选择自己的未来了喔……过去的她总是看别人脸色……现在终于拿出勇气，自己做决定了。我们哪有资格去阻拦……」

    「律子学姊把音乐社交给了巧，也把澪托付给我们。但是澪还没有从你身上得到任何东西。」

    「一定有什么事物，是只有你才能交给她的吧？」

    歌音、折原，你们也……

    「我能够交给澪的事物……」

    照顾她的生活吗？

    还是教她小提琴？

    不，不对，不是那些东西。

    我能够交给她的，唯一的事物。那种东西………

    ——怦咚。我的胸口传来剧烈的心跳声。

    ……有的。的确有那种东西。

    「春奈老师，」我拾起头看向老师。「昨天您跟澪说了些什么？」

    「……关于她以后的事情。弘子身为一位讲师，一定可以让澪同学成为小提琴家的。跟我在一起只会埋没她的才华。我希望澪同学能专心朝向自己的未来，所以劝她跟弘子一起走。不过我还是让她自己做出最后的决定……」

    「但是老师，这样跟澪分开真的没有关系吗？」

    我想问春奈老师作为一名母亲的，真正的心声。我想要确认这一点。

    「如果老师真的打从心底这么认为，我就在现场说服大家。不过，如果不是这样……请告诉我们您真正的心情，春奈老师。」

    我进一步提出这个问题。

    「……跟自己的女儿分隔两地……怎么可能没关系呢……？」

    她语带哽咽，吐露出自己的心声。

    「其实，我想要继续跟她在一起……跟她聊很多东西，教她很多东西，还想带她去很多地方……我还有很多话，想要对她说……把过去说不出来的话，全部都告诉她，就像真正的母女一样……」

    此刻她的身体似乎随时都会倒下。原来，老师不断强忍着这些哀伤，直到现在吗……？

    「我，根本不想跟她分开……就算那一天早晚会到来，即使如此……在仅剩的时间中，我想要，和她……和她在一起……」

    大家都要求我去把澪带回来。春奈老师也希望能跟澪一起生活。然后，我也一样。

    ……我真笨啊，而且是个大笨蛋。我该做的事情，从一开始不就只有那一件吗？

    「……我立刻出发！」

    我心中燃起了小小的火苗，那接下来就是要冲了！

    「……总算想要动起来啦。你也真是迟钝呢。」

    「要加油喔，巧！」

    「巧学长，求求你把澪带回来！」

    在折原、莉泽、以及可怜的声音助长下，我心中的火苗成为一把火焰。

    「歌音，谢谢你把这些带过来。」

    我从歌音那里接过小提琴箱和乐谱。

    「等等，你还忘了一样。」

    她又递来一个东西，那是个黄色没有花纹的——朝木学园须野分校学生会·特别顾问的臂章。

    「现在就是特别顾问出动的时候了。」

    「可是歌音，我……我完全不适合当特别顾……」

    「这不是合不合适的问题。因为是巧，律子社长才把这东西交给你。再说，现在要采取行动的人不是特别顾问，其他还会有谁呢？」

    「……倒是这个东西，我收在书桌抽屉里——」

    「我知道你很细心地保管着，也觉得你自己绝不会主动拿出来用。所以，我打算等哪一天需要用到的时候，由我把这个交给你。而现在，就是派上用场的时候。加油，巧。」

    「……歌音，你真是个好姊姊啊。」

    她比出一个V的手势。

    「不过啊，可别再随便翻我的抽屉啦。」

    「我会考虑考虑。」

    我把臂章戴上制服袖子，有种虚荣的感觉，但心里也更踏实了。

    朝木学园须野分校学生会特别顾问，仅此一天，再度复出！

    「……听好了，巧。戴上那东西后可不能再丢脸罗。」

    「巧学长，很适合你呢！」

    「巧，怎样都好，请你快一点！这是莉泽的命令！」

    大家对我的打气声，加上律子学姊留下的臂章，让我心中的火焰更旺盛了。

    「知道了。隆，借一下机车。」

    「喔喔！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已经停在坡道下……啊，不妙。」

    隆看见盘起双手的宗仁老师，瞬间脸色大变。

    「冬马，你清楚现在你要做仟么吗？」

    但宗仁老师只看着我一个人。

    「是的。」

    「……是吗……那么我什么都没有看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当然，也就不会有所处罚。」

    老师说完后，转过身背向我们。接着——

    「我就稍微自言自语一下。这不是一名教师，而是雨宫宗仁的自言自语。去吧，冬马……我也不想在废校典礼上，听少了小鸟游演奏的音乐……」

    「宗仁老师……非常谢谢您！」

    我和隆立刻跑下坡道。

    「隆，这次你的机车不会有问题吧！」

    「交给我吧！我可是个不会重蹈覆辙的男人！」

    我们骑上藏在树荫下的机车，往村长家直奔而去……不过澪跟弘子早已不在那里。一问之下，才知道她们搭上黑色的加长型礼宾车往车站去了。不是坐弘子开的那辆破车的话，会是YAMAHO那个叫草田的安排好的吗？

    就算是去车站，现在赶过去应该还来得及。我们离开村子，骑乘机车奔驰在道路上。

    『巧，我会变得更坚强。如果没有人在背后给予支持，她们就真的不行了……』

    呼啸的风声中，律子学姊曾经说过的话澪现在我的脑海。

    律子学姊抱持强韧的意志力，藉由自己的行动带领着我们，守护着我们。

    如果她出现在这个场合，我想要对她大声叫道：

    学姊，这次我也要变得更坚强。为了守护澪、大家的笑容还有容身之处，这次我一定会的！　　　　强风在我耳边呼呼地咆哮，目前还是没看到那辆黑色礼车。

    「隆，再加快速度！」

    「没问题，巧！这种时候英雄一定会赶上的！你是那位英雄，今天的我就当你的脚，把你载到被坏魔女掳走的公主那里！」

    隆大声吼了回来，音量完全不输给机车引擎。

    不久之后，远方出现了礼车的影子，如同一个黑点的大小。

    「看，我就说啦！」

    「隆！尽量贴近那辆车子！办得到吗？」

    「你以为本大爷是谁啊？小意思！」

    不知道我把澪留了下来，会不会反而害她痛苦。

    不对，即使是那样，我遗是有事情非做不可。

    「巧哥哥！？」澪注意到我们在后面追着，从车窗把身体采出来。

    「……我就知道你们会来。因为巧不会这么简单就放小澪走。」

    坐在她隔壁的弘子轻轻叹了一口气。

    「要甩掉他们吗？」

    跟我想的一样，驾驶座上的就是在YAMAHO工作的草田小姐。

    「等等，就让他们说说话吧。放慢一点速度。」弘子说道。

    现在隆的机车跟减速后的礼车并排行驶着。

    「澪，你这样就满意了吗？就这样在我们面前消失，难道不会后侮吗？」

    「澪……要跟弘子老师一起走。我会很努力很努力地练习……成为一个不论你们在世界上任何地方，都看得到我的名字，可以回报妈妈期待的小提琴家！」

    「……如果那是真心话，在改变你的心意前，我不会挽留你的。」

    「那么，你是来做什么的？」弘子对着我问遒。

    「我是来把曲子交给她的。以她作为形象，为了她而写下的曲子。」

    我把乐谱伸到从车窗探出身体的澪前面。

    「那乐谱是……

    「咦～～巧，你会作曲啊？」

    「不过是个外行的罢了！」

    「那么，小澪你要怎么办？把车停……哎呀，后面又来了一台呢……」

    「咦……？」

    澪往后看去，我跟隆也看了看后照镜。那是隆的父亲所驾驶的小货车。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是越野可怜，载货台上站了歌音、莉泽、折原等人。

    「哥哥——让巧学长掉下去的话回去要处罚你喔！」可怜把身体伸出车窗，这么叫着。

    「可怜的爸，再开快一点！」莉泽不断拍打驾驶座正上方的车顶。

    「澪，我不想要这样子跟你说再见！」歌音也把双手放到嘴边大声喊道。

    「你是第二小提琴吧——这是叫我一个人演奏的意思吗！」

    连折原都……你们掉下去是要怎么办啊……未免也太乱来了……

    至少，这么一来舞台都准备齐全了。

    我从背后的包包抓出弓跟小提琴。澪留在我家的那把小提琴。

    「喂，巧！拿出小提琴是要做什么啊！」

    「我要把最后的礼物送给澪！」

    我摘下碍事的安全帽，把它扔了出去。

    安全帽撞击地面，发出铿的一声。

    「要学马戏团吗！别被风吹下去啊！」

    「等一下，巧……你打算做什么！？　　」

    小货车追上我们，载货台上的折原按着被风吹乱的头发叫道。

    「最后听听我的演奏吧！虽然还只有第一乐章，这可是为澪写下的曲子！」

    我将全副心意灌注到现在的演奏上。

    「巧哥哥！？」

    时隔一年才重新接触小提琴，实在很担心手指动不动得起来。而且现在跨坐在机车上，身体很不平衡，小提琴的声音又可能被风吹散，以演奏来说，这已经是最最恶劣的状况了。

    然而，这可是为了最棒的演奏所准备的，最后的舞台。

    我也必须拿出最棒的演奏，才能回应澪决定好自己未来的心意。

    忽然间，我的耳中、脑中重现了去年艺术祭夜里，折原演奏的音乐。

    那是让我放弃小提琴，在我内心产生致命伤的音色。

    可是，如果在这紧要关头演奏不出来，我会恨自己一辈子的。

    什么内心的致命伤，那些都是假的！快把折原的演奏忘掉！

    快动啊，我的手，我的指头，我的心！为了澪，快把全部的心意倾注到弓跟琴弦上啊！

    接着，我的手就如同握着羽毛一般——

    ——开始拉起琴来。

    「虽然我已经一年……没听到巧拉小提琴了……」歌音说着。

    「音色果然很美妙……」可怜也发出赞叹。

    手指因为很久没拉小提琴，而显得不太灵活。开头部分我拉得很生涩，实在满丢脸的。

    不过，随着我继续演奏下去，手感渐渐地回来了。很好，开始习惯了——

    「莉泽终于听到了巧的演奏……这就是巧的，音乐……」

    「澪，请你仔细地听……因为这是巧为你所演奏的……」

    「真是，要是有个万一你该怎么办。没办法，速度再慢一些……」

    弘子发出苦笑。吵死了。想笑的话你就尽管笑吧。

    不对，我要集中精神！把最棒的演奏送给澪！

    「呜、呜呜……呜……巧哥哥……巧哥哥……巧，哥哥……巧哥哥——！」

    澪抽抽答答的哭泣声传了过来。

    混杂在风声、三辆车子的引擎声、和我的音乐声中。

    我只专注在自己的小提琴上。这样一心一意地演奏小提琴，让我回忆起小时候的时光。当时的我，只想着要让自己更进步……

    「喔，要停下来了吗？」这时我听到隆的声音。

    停下来？

    澪，你决定要出发了对吧。既然走到这一步，就别让你的决心动摇。去吧——

    这时，我的姿势完全瓦解。在一阵冲击之下，我失去了意识。

    「……哥哥，巧哥哥！」

    我睁开眼睛，看见澪就出现在面前。她大颗大颗的眼泪落在我脸上。

    我还有意识……脚跟手指也还能动，不过头却痛得好像有钟在敲，喉咙也发不出声音来。我的左肩发出灼热的痛楚，可能是摔下机车时受到重伤吧。

    「巧……哥哥。」

    澪知道我还有意识后，紧紧把我抱住。黑色礼车、隆的机车、以及小货车都停了下来。大家全部围绕着我，安心地松了一口气。

    「……在做什么啊，澪……你不是决定要跟弘子一起走了……不是决定了自己的未来吗……既然这样，就贯彻到底，不要让自己后悔啊！」

    我用尽全力挤出这几句话。

    「可、可是……巧哥哥你——」

    「放心，只是摔下机车罢了。这点伤不算……什么。」

    并非如此，我的左盾痛到想要发出哀号，头顶也不断淌下鲜血。糟糕，意识好像开始模糊了……但我不能让澪担心。我咬紧牙关努力忍耐。

    「说了这么多你还听不懂吗！刚才我的演奏传达给你了吧！？」

    「传达到了！」

    「那是……现在的我能够给你的一切。接下来我就一无所有了。彻彻底底，一干二净。继续跟着我……已经不会有什么好处。你就跟着弘子……走吧。」

    「……没有这种事情。澪……还有……还有……」

    她擦掉眼泪，面对着我——

    「澪还有很多很多想和巧哥哥一起做、想要为巧哥哥做的事！」

    ——对我说出自己的真心真意。

    「想要做的事……就是在废校典礼，跟大家一起演奏对吧。」折原说道。

    「没错——少了澪的话，音乐也会少掉一部分喔。」

    ——对不起！对不起……可是……澪……已经决定跟弘子老师一起走了……」

    「怎么会！？小鸟游，这是为什么！？」

    「就是说啊，等废校典礼结束再去东京也不迟啊！」

    隆跟可怜也努力想把澪留下来。

    「和大家一超参加废校典礼吧。我还想再听听澪的演奏……　　」

    歌音从背后抱住澪的身体。

    「谢谢你……可是……」

    澪轻轻把自己的手，放到歌音的那只手上。

    「不，没关系。这是你做的选择。不管是谁反对，我都决定要支持你到最后。我不会让别人有怨言的！」

    「巧……巧哥哥……」

    「所以你就去吧，不用担心我们……澪，你长大了，也很努力了，愿意决定自己的未来……这样子，我也可以放下保护者的工作……」

    我已经用尽最后一丝力量，连眼睛也睁不开了。

    不过，我觉得自己稍微回应了律子学姊的期望……我感到很满足。

    「是轻微脑震荡的样子。」春奈老师这么说着。

    「真的非常对不起，让您担心了。」我爸对着她连声道歉。

    我坐在床垫上，头部跟左肩都包着绷带。脑袋仍然有些昏昏沉沉。

    「真是，这个笨儿子实在太乱来了。快点，再跟春奈老师说一声对不起！」

    这只难得一早就醒着的罕见野兽——更正，是老爸用力地要把我的头压下去。

    「桂先生，不可以碰头部！」好在春奈老师及时阻止了他。

    「哎呀，真是抱歉真是抱歉……」

    被骂的老爸就像个国中部学生，瑟缩着身体退出房间。

    「照医生所说，头上的伤好好休息一天的话，就不会有什么大碍……」

    「左肩膀需要比较多时间吧。痛痛痛……！」

    我的肩膀跟手腕被绷带牢牢固定住，完全无法活动。

    「真的是个笨蛋……」折原说话完全不留情面。

    「非也。巧不是个笨蛋，他现在可以立刻进马戏团当特技演员！」莉泽这么说着。

    ……我应该把这句话当做是在夸奖吗？

    「不过没有造成生命危险，真是太好了～～」可怜说道。「还有老哥！为什么没有好好把巧学长载到最后！」

    「这、这是我的问题吗！？」

    「当然的啊！」她跟隆就这么一来一往地争辩着。

    我被要求在床上躺平，音乐社的成员、春奈老师还有弘子就围在我的周围。本来就不算大的房间变得格外拥挤。而且……你们是不用去上课吗？

    澪默默地不发一语，坐在她身旁的歌音一直捤着她的手。

    「不过……弘子，你不把澪带走真的没关系吗？」

    我对着坐在外侧、看起来有些无聊的弘子如此问道。

    「……没关系，我已经不想要带小澪走了。」

    听到这句话，大家都面面相觎。

    「春奈，我很高兴你帮忙说服小澪。我明明做出那么失礼的事情来……真的很谢谢你。」

    弘子向春奈老师行一个礼，然后毅然地说下去。

    「可是，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咦？」春奈老师露出不解的表情。

    「其实我很犹豫……要在什么地方回头。我一直在思考，要怎么拒绝你把小澪推到我身上。小澪是你的女儿，是没有血缘关系，单纯……由你抚养长大的女孩。」

    我们静静听着弘子的话。

    「说实话，我太轻率了。我天真地认为自己跟小澪有血缘关系，所以她最后一定会考量我的意思。不过，看来是我错了呢。我随便闯进了你们长年相处的时间，和累积起来的关系。」

    接着她转往澪的方向。

    「对不起，小澪。你说你愿意跟着我走，但是现在的我并没有资格。当时就算车子继续往前开，我也打算在中途放你下来。而且，在这种状况下把你带走，我可以预见……未来小澪你会受到更深的伤害……」

    虽然弘子走错了这么多步，不断地辜负我们——

    我还是感觉她现在的话是真心的。她那落寞的表情，非常……

    「春奈，我把你最重要的女儿还给你，并且为自己的一切不当行为向你道歉。真的很对不起。」

    她再次转向转向春奈老师，深深地一鞠躬。

    「……来吧，澪。」歌音将澪的手放开，推了推她的背，要她去老师那里。

    澪跟春奈老师的眼睛互相凝视着对方，两人渐渐靠近——

    「妈妈……妈妈——！」

    澪喊了一声「妈妈」后，紧紧拥抱住春奈老师。

    「澪……对不起，我不该那样勉强你……我错了……是我不好……」

    「没有那种事……那是澪自己的选择，妈妈一点也没有不好……」

    太漫长了，真是太漫长了。那是最后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如今，终于填起来了……

    两人之间所构筑的，比血缘关系还要强韧的羁绊，到此总算是完成了。

    「澪，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

    歌音对那场不幸意外可以感同身受，她也跟着哽咽起来。

    这时弘子又行一次礼，静静地要离开这里……

    我暂时放下澪她们追了上去。现在我已经复膘到可以行走的程度了。而折原、莉泽、隆跟可怜也一起跟上来。

    「你啊，接下来打算怎么做？要回去了吗？」

    我对正要从厨房后门出去的弘子问道。

    「咦？我没有说过要回去吧。」

    她刚才消沉的态度一扫而空，换上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回答我。

    「等一下，你放弃把澪带走了没错吧？」折原这么问着。

    「澪的才能是货真价实的，我可没有打算取消对她的推荐喔。不过，我承认我用的方式不对。下次我就来模仿春奈老师的方法。」

    「反正弘子也会留在须野村就对罗？」莉泽道。

    「Yes，我一定会在小澪撤离这里之前，想办法说服她的。然后也会给予指导。高段讲师的头衔不只是摆好看的，我可完全不打算放过这个人才喔。」

    「真是不服输的人呢……」可怜如此抱怨。

    「呵呵呵呵，想在这一行生存下来，就必须拥有遇到挫折也不气馁的钢铁意志喔！」

    「不管怎样，在我们撤离之前，澪能够跟大家在一起了对吧！这样就解决啦！」

    「而且我也开始想听听看，你们会在废校典礼演出什么样的音乐喔。」

    这时，弘子将交杂了期待与兴奋的热切眼神移到我身上。

    「说到这个，巧，之后的乐章呢？还没好吗？」

    「啊——接下来会开始着手……」

    还不是被这几天一堆事情给延宕了，到头来都是你的错！

    「虽然啊，听得出来是个菜鸟弄的～～曲子相当简单啦～～不过编得还不错呢。浅显易懂～～跟拉小提琴比起来，你不觉得自己更适合作曲吗？」

    「谢谢你的鸡婆啊。」

    「还有啊～～你们家，没有酒吗？」弘子突然丢出这个问题。

    我现在才发现她脚边已经出现了空啤酒罐……啧，难道她跑来这里不是要回去还是出门，只是想翻我家的冰箱？

    「……这种女的，我还真无法相信会跟小鸟游有血缘关系。」隆说道。

    「啊～～今天喝的酒特别有感觉呢……」

    「已经醉了……弘子，你到底把酒藏在什么地方啊何」折原也看不下去了。

    「喂～～巧～～废校典礼之前我会当你们的临时顾问～～你就供应我三餐再附上酒当做顾问费如何？」

    弘子竟然缠着我说出这种话。

    「别开玩笑了——！这种交易我断然拒绝！不可能！」

    「……竟然要求学生请吃饭喝酒……这种大人最糟糕了……」

    「弘子老师，澪觉得好丢脸……」

    澪跟歌音也来到厨房，看看我们的情况。

    「小、小澪！？啊～～那个～～这是～～不是你想的那样啦……」

    弘子顿时变得结结巴巴，想要对澪解释清楚……但是她的模样实在很滑稽——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知道是谁发出这阵笑声。

    在冬马家里，大家的欢笑声总是不绝于耳。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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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卷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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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次见面，我是撰写φage原作游戏《无尽之夏·永恒旋律》小说版的砂浦俊一。

    若要向从后记读起，还不知道游戏内容的读者简单说明这个故事——这是一起以北九州某个偏僻村落为舞台的血腥杀人事件。依着「永远的旋律」这首数数歌的歌词，故事中的美少女会被身分不明的杀人魔，以淫靡残忍的手法一个一个杀害。身为特别顾问的侦探主角，究竟能不能保护好女主角直到最后呢？——并不是这样的内容，而是以北九州某个乡间学校为舞台，展开的一场温馨可爱校园青春故事。和女主角们一起重建岌岌可危的音乐社！以全国为目标，不，我们要用音乐威震到大海的另一端——我原本还真的认为是这样的剧情，直到玩过φage提供的原作游戏……我的脑袋才彷佛受到重重一击，发现竟然是更意想不到的内容……

    哎呀，这样不行这样不行。本来打算要介绍游戏内容的，结果自己重新读一遍后，都看不懂当初是要写什么。要好好反省。我是属于玩游戏或看电影之前，不会先蒐集相关资讯的人，所以完全没想到这竟然会跟《MUV　LUV》，而且还是在「那种地方」有关连……想要知道更详细的人，就去玩玩原作游戏，或去找集英社Super　Dash文库出版的《MUV　LUV》　　(北侧寒围着，全七册，青文出版社也有代理中文版)来看吧！

    这几个月来，我就是用这种感觉向周围的人推荐这些东西的。

    不过，就算我对他们说：「这次我要写这种游戏的小说版喔！温馨可爱的校园青春故事喔！」打算骗他们上钩，却没有半个人相信。

    大家都只回我「你不可能写那种故事啦」、「一定有内心黑到不能再黑的角色吧？」、「犯人是哪个女孩？」之类的话。

    ……可恶，他们还真了解我啊。

    哎呀，差不多要没空间了呢。嗯……如果我待在家里的话，就会忍不住跑去上网打电动之类的，因此这次我要向开放自己家作为「集训场」的友人アツヵツキー致上最深的谢意。此外，也要再多多麻烦你了。下次我会带食物跟Spirytus（世界上最烈的酒）登门打扰的。

    那么，我们下集再见。

    砂浦俊一

    后记

    大家好，我是绘制画图的日向恭介。

    在电脑游戏《无尽之夏·永恒旋律》之后，

    能够再接下小说版的插画，我感到非常荣幸。

    我个人也对游戏有很深厚的感情，

    因此在制作完成后，心中感到些许寂寞时

    得到这本小说的插画工作，我真的觉得非常高兴。

    请各位好好欣赏音乐社员们

    不同于游戏版本的活跃演出！！

    日向恭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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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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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卷

下卷 间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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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转自 zbszsr@轻之国度

    律子学姊，您是否过得安好？

    好久没有给您写信了。这阵子实在发生太多事，才导致我如此礼数不周。在这我先向您道歉。

    最近我常常想起律子学姊选在音乐社的日子。

    我们跟澪和歌音创立音乐社。

    首次参加村里的艺术祭。

    后来还把折原拉进音乐社。

    虽然耗费不少时间，不过折原答应担任四重奏的第一小提琴了。音乐社能有现在这样子，我终于算是立下成果了。

    然而……有件非常沉痛的事，得告诉律子学姊才行。

    或许学姊也早有耳闻，随着九州地区要全面撤离，我们的分校就要废校了。

    从校长口中听到这句话时，我的脑袋顿时变成一片空白，完全无法运转。我本来对社团还有许多打算，如今全都破灭了。难得有可怜和莉泽两名新社员加入呢……

    临时集会中，大家被告知即将废校的当下，都陷入一片恐慌，而折原的演奏安抚了全场。她的小提琴实在很厉害。听过她那足以撼动人心的音乐后，我才深切体认到，自己的小提琴是多么拙劣。

    废校一事的确很令人难过，不过我们打算留下在这里生活过的证明，而决定举办一场废校典礼。典礼中我们会演奏我所创作的乐曲。日子已是所剩无几，而我却只完成序奏和第一乐章……

    另外，律子学姊曾经说过，我没有办法跟澪和歌音永远在一起。最近发生的事情，也让我深刻明白到这一点。

    前些日子，澪的亲生母亲，也就是名叫小塚弘子的女性来到须野村，打算把澪带去就读东京的音乐学院。

    澪在小提琴上有长足的进步。校庆上她和春奈老师一起演奏……表演的水准还在折原之上。当时我才知道，原来自己身边就有个不为人知、其实强得不可思议的怪物。总之，藉着那次演奏，本来关系还有些生硬的两人终于成了真正的母女。

    正因为如此，澪看到亲生母亲出现时，受到了不小冲击。弘子说尽早让她进入音乐学院就读才好，而我也一度认为那样做是正确的。

    澪也下定决心要去东京了没错……但是大家希望能共同迎接废校典礼、在典礼上一起演奏的呼声刺激了我……于是决定要把澪留下来。就是那么一次，我使用了特别顾问的臂章。

    我自己也觉得，在这里和浚分别是件痛苦的事。距离撤离期限已经没有多久了，如令我只祈求，即使是一天也好，时间能够再长一点……

    今天，我们依旧努力地生活着。

    希望学姊也能出席这场废校典礼。我知道这有些强人所难，不过学姊若能匀出时间，请捎个消息通知我们。

    书信潦草不恭，还请多多包涵。我们会在须野村祈祷律子学姊过得平安。

    冬马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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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卷 第六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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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受伤的左手臂还绑着三角巾，所以煮饭时连菜刀都不能好好握。最近冬马家的三餐完全由澪一手包办。

    今晚的菜色是盐烤秋刀鱼和炒青菜。虽然现在还不到秋刀鱼最美味的季节。

    「来，啊～～」

    「巧哥哥，请张开嘴巴，啊～～」

    歌音和澪还特地端着碗夹起筷子，把食物送到我面前。

    「你们两个不用这样啦。我已经说好多次了，右手还可以动，不需要这样喂……」

    「巧哥哥，吃饭不端着碗是不礼貌的喔。」

    「而且感觉好丢脸，不用啦……」

    「现在巧是病人，所以没什么好丢脸的。光明正大地吃就好了。」

    她们要用筷子把食物送到我口中，而一旁是乾瞪着眼的折原、可怜、莉泽和隆……那几个人的视线，感觉好锐利。

    「没错，歌音社长说得很对。巧学长只要乖乖吃下去就好了！」

    可怜也用筷子夹了些炒青菜过来。喂喂，连你都……

    「我懂了，这是一场看巧先碰到谁的筷子的比赛吧。莉泽也要参加！」

    莉泽也兴致勃勃地拿起筷子。但她还用不太习惯，手指不停颤抖，结果筷子一下就掉到桌上去。

    「我是听说过这种事啦……但这已经无关羡不羡慕或狡不狡猾，反而像在看你出糗呢。」隆说道。

    闭嘴，你还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折原面对这幅景象，默默地以呆愣的——不，是轻蔑的眼神看着我。

    「巧，这样下去我的手会酸，快点吃掉。」歌音说着。

    「手会酸的话就收回去啦。」

    「巧哥哥，菜会凉掉喔～」

    「那么澪把它吃掉就好啦。」

    「你真不懂事呢，澪。菜不冷的话巧学长就不会吃啦。」可怜边说边「呼～～呼～～」地吹凉高丽菜。

    「可怜，我又不像猫那样怕烫……」

    ……折原投射过来的视线，如同看到什么残渣厨余似的。真痛啊，实在是太难受了。

    「没办法罗，如果决定不了要挑谁的筷子，就闭上眼睛吃下去。通通交给运气去决定，大家就不会有什么怨言了。」

    莉泽如此说着，用筷子把饭夹起来又掉下去，连续重复了好几次。

    「好，就照你说的！」

    我闭上眼睛，把嘴巴大大张开——

    「嘿!」

    下一秒钟，立刻有人把筷子伸进来……

    「哇！好苦！这什么啊？鱼内脏吗！是谁！」

    「啊～～舒畅多了～～」折原发出声音。

    「蓝，你太狡猾了。这种行为就叫做偷跑，是专偷食物的猫！」

    「你弄错了，我是要给那个讨人厌、还露出色眯眯笑容的笨蛋一些教训。」

    折原已经摆出「不关我的事」的表情，自顾自地啜着味噌汤。

    「……我才没有露出色眯眯的笑容呢。」

    话说回来，这般攻击不怎么起眼却相当有效。真不愧是折原蓝啊。

    「你想吃的话这里还有喔。如果需要的话，我帮你连同骨头一起灌下去如何？」她继续说着。

    「不用了！」

    「好吧，刚才被蓝妨碍了一下，我们重新再来一次……」歌音说道。

    「够啦，别玩了。我可不敢想像，下次会被塞进什么样的东西。」

    「什么嘛，真没意思，接下来我还打算喂你吃内脏呢。」

    「……就是因为有个蠢蛋在打这种算盘啊。」

    我也跟着跳脱事外，继续吃自己的晚餐。

    律子学姊，冬马家的餐桌就和往常一样热闹……

    「桂先生，好久不见。」

    「你还是老样子，那衣服根本不适合你，穿得再有女人味一点又不会怎样。」

    「桂先生才是呢，真想像不到您会穿那身装扮穿出来见人。比起这个，先前敝社有人来府上造访过……但是还没有得到府上的答覆。」

    「那种问题还用问吗？当然是拒绝了。拒绝！不要什么事情都得我们开口来说，小心把你给推倒喔。」

    「您有一只脚拄着拐杖，我可不认为会输给您喔？」

    「啊——你这个女人还是跟以前一样，完全不讨人喜欢啊……」

    我要把晚餐送去老爸的工作室时，看见他难得和人站在庭院谈话。对话内容好像有些火药味……

    「哎呀，先前真是打扰你了。」

    这位身材高瘦，穿着笔挺深色西装的女性向我点头示意。

    她不是YAMAHO的员工，跟弘子算得上同事关系的草田小姐吗……她为什么要找我爸讲话？

    「我们要吃晚饭了，你快回去吧。」老爸挥一挥手，要草田小姐离去。

    「老爸……你认识草田小姐？」

    「我跟桂先生虽然年龄不同，不过是同时间进入公司的。」

    「只是场孽缘罢了，她从那时候开始就很不讨人喜欢……算啦，那些事情早就无所谓了。」

    老爸从我手中接过晚餐后，立刻回去自己的工作室，把门绘锁起来。

    「桂先生，话还没说完……」

    「没办法啦，看老爸那个样子，短时间内是不会出来的。他会一直做乐器做到天亮。」

    「这样啊……那我多少放心了，跟在YAMAHO的时候一模一样呢。」

    草田小姐稍微流露出怀念起过去的神情。

    不过照这么说来，老爸还在YAMAHO时，就已经这么任性啦……

    「请问……你来找我爸是要做什么吗？」

    我这么一问，草田小姐把手抵住下巴，短暂考虑一下后开口回答：

    「事实上，敝社希望可以借助桂先生的能力。」

    「咦？」

    「说简单些，就是请他回YAMAHO工作。我们从半年前就开始拜托他了，但始终得不到好消息，因此我便直接来拜访一趟。」

    她从口袋内掏出香烟和打火机，说了声抱歉便点起火来。

    「今天我就先告退了，这么晚还打扰你们，真是不好意思。」

    我听到他们想要老爸回去工作的事情，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草田小姐已先行离去。

    ……老爸会打算怎么样呢？虽然看他刚才的样子，似乎并没有那个意思……

    我就这么往工作室方向看去，身体动也不动。

    「然后呢，像这样，把这里折起来。」

    「啊～～师父，不对不对啦，那样的话翅膀会折不起来。这里是要当做头部跟尾巴的。」

    「喔，对……这次就完成了！」

    放学后，澪、可怜、莉泽三个人在社办折纸鹤。莉泽折出一只歪歪扭扭的纸鹤，跟其他看起来很漂亮的一起放在桌上。

    「在学怎么折吗？」我问莉泽。

    「没错～～我听到日本有个传说，说折一千只纸鹤献给神明的话，连不治之症都可以痊愈。所以现在正在挑战喔！」

    「这传说竟然还越过太平洋，一路传到美国西岸去啦。」

    「巧学长要不要也折些什么？这里还有很多纸喔！」

    可怜把一堆色纸递过来给我，我从中挑了一张蓝色的出来。

    「好，我也来帮忙。不过你突然想到要折千纸鹤，是有认识的人生病了吗？」

    「是的，其实，我住的旅馆的老板闪到腰了。」

    「唔啊……」可怜露出一副很痛的表情。

    「可是要一千只的话，还必须折很多喔，莉泽学姊。」

    「那么折四十只好了。我听说日本有个度量很大，名叫『千手歌音』的神明，一只手可以实现二十五个愿望，我们就把纸鹤献给名字跟歌音很像的神明！」

    「莉泽你什么时候变成佛教徒啦……而且那不是歌音，是观音，千手观音！说到这个，歌音跟折原呢？她们还没来吗？」

    「我不知道歌音在哪里，不过蓝到刚才都还在这里。」

    「那个……事实上，我们来到这里时，看见那张椅子上有只螳螂……然后师父把它抓起来……」

    「没错～～我拿给蓝看的时候，她就像猫一样从窗户跳出去了。」

    莉泽指着一扇开启的窗户，外面灌进来的风吹得窗帘不断摆动。

    「从窗户……原来那家伙也是有弱点的啊。」

    「莉泽学姊好厉害，敢直接用手抓昆虫，澪就不敢这样做……」

    「莉泽不怕昆虫，小时候我常在家里的庭院跑来跑去，到处捕捉那些昆虫再把它们放走。」

    「喔喔，真不愧是美国，庭院大到可以跑来跑去呢。」

    「不，那并没有多大，差不多是须野村入口到分校左右的距离。」

    「师父，那差不多是须野村的全部了耶！」

    「不过都是长草的空地，相较之下须野村就有很多建筑物。」

    「我看问题不在这里吧……」

    「难道说，师父……在美国是个不得了的千金小姐……？」

    我跟可怜彼此对望一下。

    「……虽然看她住在须野旅馆，就觉得应该满有钱的啦……」

    如果只是留宿几天也就算了，她可是长期停留在这里呢。而且莉泽说那些话的口气，彷佛一点也不痛不痒，更让人觉得很不得了……

    可恶，别再想下去了！拿她跟我们做比较根本没什么意义。

    「反正，折原听到乐器声后，自然就会回来……歌音应该也快到了吧。」

    我把折好的四只纸鹤放到桌上。接下来还有得折呢。

    「叫我吗？」

    才刚提到歌音的名字，她本人便出现在社办了。而且背后还跟着折原。

    「嗨，折原，螳螂已经不在了，你可以放心啦。」

    「什……已经被知道啦……」

    「我听说你像猫一样逃走，是躲到哪啦？」

    「哪、哪里都无所谓吧……这跟巧又没有关系。」

    「我来社办时看见折原爬到树上，就把她带了过来。」

    「歌音社长，我们不是讲好别说出口的吗！」

    「抱歉，对于巧提出的问题，我都会给他回答。」歌音淡淡地说着。

    「爬到树上……蓝真的是一只猫吗！」

    「还不是因为你先吓我的！」

    「跟春奈老师一样……」澪也跟着开口。

    「这么说来？春奈老师好像也被野狗追过，然后躲到树上下不来呢。」

    「是不是巧学长你去搬梯子之前，春奈老师都一直待在树上那次？」可怜问我。

    「对对，野狗在树下叫个不停，一直到我跟隆两个人把它赶走，老师都是快哭出来的样子。」

    「我一个人还下得来，请不要把我跟她相提并论。」

    折原不满地鼓起双颊，把脸别向旁边。

    「好了，闲聊就到此为止，接下来我有重要讯息要向社员宣布。」

    歌音说完这句话后，轻轻咳了一下。

    要来啦！歌音发表的重要讯息。

    今天有别于以往，没有人拿谁才是社长的问题开玩笑，大家一本正经地集合到歌音前面。不过这次会是什么事呢？校庆前临时决定让我们上台表演，结果不但准备时间不够充裕，还演变成一场慌乱的大骚动……

    「我们朝木学园须野分校音乐社的演奏，将要在电视上播放。」

    紧接着，整间社办陷入一阵死寂。维持了好几秒钟后——

    「……都没有反应。」歌音露出非常失望的表情。

    不不不，不对，不是那样的，先给我等一下。

    「我们……要上电视吗……？」

    澪睁圆了双眼，大到眼珠快要掉出来。

    「我是这么说的啊。」歌音回应她。

    接着，在短暂的沉默后——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除了歌音之外，大家惊讶的叫声响彻整间社办。

    「来须野？来分校？电视台吗？特地来这里？是要做什么？」我发出一连串的问题。

    「就就就……就是来采访啊巧巧巧……巧学长，歌音社长不是也那样说吗？先……先先先冷静下来吧。」

    「我看你自己也一样很慌乱吧，可怜。」

    「上电视……」平时就相当怕生的澪，此刻脸色变得惨白，感觉随时都有可能倒下去。

    「都这种时期了……上电视啊……」

    折原蹙着眉头盘起双手，不知为何看起来不是很高兴。

    「也就是他们听说了莉泽的实力，所以要来采访对吧，歌音！」

    「虽然说是电视台，顶多也就是北九州的地方频道吧，歌音？」

    我想，大概就是地方性节目的一个单元，或在新闻时段播报一下吧……

    「不，没有那么寒酸——」

    「当当——后面就由我来说明吧。」

    门口传来一个声音。弘子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脸上还带着得意的笑容。

    「大家好啊，我可爱的学生们。」

    「……弘子，你来这里做什么啊。」折原毫不掩饰地摆出厌恶表情。

    「打招呼啊，难得我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呢。」

    「电视台配上YAMAHO啊……原来如此，我知道了。」

    在场唯有这位小提琴天才·折原一副明白的样子。

    「喂，你们别只顾着说自己的，也把事情交代给我们听啊。」

    「哎呀呀，对对，没有错……这个嘛，我们YAMAHO呢，为了推广日本的音乐文化，并培养专业演奏家，和国营电视台合作推出一个全音乐节目，叫做『YAMAHO音乐频道』。你们有听说过吗？」

    「澪有看过那个节目。」

    我也一样。印象中是小时候和澪、歌音，以及律子学姊一起看的呢……

    「以前折原好像也接受过采访呢。」

    「咦？真的吗，折原？」

    「好厉害，蓝学姊上过电视吗？」可怜的声音再度高昂起来。

    「哎呀，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啦。」

    『YAMAHO音乐频道』每周播出一次，积极地采访表现可圈可点的校园音乐社团，以及在比赛中获得特别奖项的未来演奏家。折原过去接受过采访也不足为奇。她在YAMAHO音乐学院上课，有什么杰出表现的话，立刻就会报导出来了。对音乐学院里的学生而言，接受音乐频道采访已经成为一种象征了吧……

    「要请大家出场的就是YAMAHO音乐频道。这节目平常都是播放三十分钟，而这次则是一小时现场直播的特别企划喔。很棒吧？」

    光是有电视台要过来，就已经很不得了了。更何况还是现场直播的特别节目！

    「播出那天正好是会长生日，所以电视台当然会有些特别安排啦。」

    「巧、巧哥哥，现场就是指失败的话，画面也会那样子播送出去对吧！？」

    澪抓住我的制服一角，小小的身体正颤抖着。

    「冷静下来，澪。我们每次演奏都只有一次机会啊，这次也是一样。」

    「之前又没有摄影机！」

    「不过，就算音乐频道，里面也有分不少单元吧。」歌音说道。

    「没、没错，有『发光吧，未来演奏家！』、『神童降临！』、『今夜旋律』、『尖角老师的精选名曲』等等……」澪这么回答。

    「你们要上的是『山穗（注1）会长造访音乐社』单元喔。到时候会在那里演奏。」

    「那是什么啊？」我惊讶到瞳孔缩小成一个黑点。

    「就如同单元名称啊，YAMAHO的会长大人拜访地方上的音乐社团，并且给予鼓励。」

    「感觉有点呆板……很像是最不引人注目的单元呢。」

    可怜的表情转趋失望。至于折原，她仍旧一脸不高兴，而莉泽正在思考些什么。那两人到底是怎么搞的……莉泽明明到刚才都还很兴奋的啊。

    「你在说什么啊？会长可是为了让音乐文化深入日本各个角落，亲自设计这个单元的喔，这不是非常光荣吗？所以也值得我来推你们一把呀。」

    「喂……弘子，又是你搞出来的吗！？」

    「哎呀，巧真是的，这样说可是很失礼的喔。我是这个社团的顾问，当然有义务推你们一把啦；再说，你们也应该受到更多人的注意才是。」

    「我说，你什么时候变成顾问啦……」

    「我可不记得有答应过。」歌音也这么说。

    「……与其说音乐社，你只是想推澪一把吧？」

    「那些小事就别提了啦。再怎么说，这种偏僻的分校光是有正规弦乐四重奏，就已经跟珍贵动植物一样稀奇了。因此会长也对这里产生了兴趣。」

    ※注1：日文「山穗」的罗马拼音即为YAMAHO。

    「……有道理。这所分校的学生不过三十个人，社员就有六个，而且还有办法成立四重奏……我也觉得简直是个奇迹。」

    「要在全国各地播映的话……那、那么律子学姊也有机会听到呢。」

    听到澪这一番话，我不由得停住呼吸。这就表示，我们可以把音乐演奏给律子学姊听不是？学姊也有可能会看那个节目，跟上电视还是接受采访之类的比起来，这一点更让人感到高兴。

    刚开始我们仅止于在村中艺术祭登场，虽然后来把最终目标放在废校典礼的演奏，在此之中我们又多出校庆表演的机会，然后现在是上电视，一切都开始不得了了起来。能够变成这样都是因为……

    「折原，谢谢你。」

    「……什么啊，巧，突然向我道谢。」

    「归根究柢，这一切都是来自你的演奏吧？那一天听到必须废校和撤离时，心里真的非常难过没错……但你的演奏打动了校长内心，成为须野分校音乐社向上提升的第一步喔。既然这样，为什么你却一直摆出为难的表情？」

    「那是……」

    折原别开视线，开始支吾其词。哼嗯，这种不乾不脆的态度是怎么回事啊……

    「太好罗，莉泽。离『莉泽萝蒂·雪芮柏with须野分校音乐社』到祖国凯旋公演的目标，又迈进一步罗！」

    「是、是啊……没有错。」

    嗯？我还以为她会更高兴才是呢……校庆当时明明那么兴奋的……

    「喔对，在国内是要用『折原蓝with须野分校音乐社』的名字吧。」

    「够了。」这时折原阻止我再说下去。

    「蓝，你怎么了？从喇刚开始就不太对劲……一直很紧绷喔。」歌音说着。

    澪也敏锐察觉到两人的气氛不太自然，目前正躲在我背后。

    「弘子，我想问一个问题。我们可以自由选择演奏曲目吗？」

    「这个嘛，演奏什么是由电视台指定的。」

    「……应该不会要我们演奏军歌之类的吧。」

    「喂喂，折原，什么军歌……」

    「巧，你还不明白吗！」

    「干嘛突然大叫啊？这事情严重到要张大嘴巴咬人吗？」

    「你才应该仔细想想吧。废校都近在眼前了，怎么会有音乐社的人不忘学生本分、一如往常地进行社团活动……」

    「太夸张了吧。虽然我们是照常进行社团，心里可一点也不平静喔。废校跟撤离对我们都是一大震撼，光是现在都已经快应付不过来了。但也因为这样，为了抛开那些——」

    「……我明白了，原来是这么回事。」

    对于刚才折原的话，歌音却澪现理解的神情。

    澪和可怜则还没发现似地，视线不断在我们几个人的脸之间游走。

    「尽管你说有现场直播跟会长生日什么的，其实真正的目的是要政治宣传吧？」

    ——是这样啊。

    局势正是如此，接下来将不只九州和须野分校，西日本地区也可能大量出现面临废校、撤离命运的学生。我们被用来向他们进行宣传……而折原就是这一点看不过去吧……

    「我们不可能一点事情都没有，废校跟撤离都很令人难过。但我只想将热情投注在自己喜欢的音乐中，而不是被大人拿去做他们想要的事。」

    折原说完后，低垂下双眼。

    「因为大人的关系而被美化……这种心情确实很复杂。」

    「我可以体会你们的心情。可是，就如同你们有你们的理由，YAMAHO也有自己的苦衷。虽然我并不想讲这句话，但是在这个时代，音乐这条路可是一点也不轻松，根本没有那么简单喔。不仅国家会下达指示，制作乐器所需的材料也比以前更难取得，甚至还有乐团在外巡回，到各个战场和军事基地进行慰问呢。」

    慰问……要将我们的音乐传达给律子学姊，还有这种方法啊。

    「请你们记住，若想以职业音乐家为目标，是不能只凭自己的意思来演奏的。小澪，你打算怎么做？」

    澪听到突如莫来的问题，身体颤抖了一下。

    「喂，弘子，这种时候——」

    「请你安静，我正在问小澪问题。」

    弘子的语气相当严肃，于是我闭上嘴巴。

    原来，这是评断她未来能否成为职业音乐家的……试金石啊。

    澪低下头陷入沉思，而我们也静静等待她的回答。

    「这些复杂的事情，澪还没有完全了解……对于撤离、废校，还是战争等等，我还无法清楚掌握……」

    她的声音小到快要听不清楚。

    「不过，如果我们的音乐能传达到律子学姊那里……」

    她原本低垂的脸庞，这时坚定地抬了起来。

    「澪很乐意去演奏。」

    这句话说得相当有力，还带着过去根本想像不到的凛然神情。

    「——很好，这才是我和春奈的女儿。」

    弘子满意地点着头，同时发出「嗯、嗯」声。

    「弘子老师，那样说让我有点不好意思……」

    「我也赞成澪的意见。我想让律子学姊听到大家的演奏。」歌音也跟着附和。

    「那折原呢？」弘子再问道。

    「……当然要啊。这不是很明显了吗？我并不知道镜头的另一边是什么情况，我只是要为自己和四重奏，做一场最棒的演奏。让那些大人下不了台的，吓死人的表演！」

    折原表达出参与意愿，眼神中也燃起了斗志。

    「喔～～爱哭鬼折原也变坚强了呢～～」

    「弘子，不要那样叫我。过去的事就别一直提了。」

    「可是啊，光做一场精采表演，是无法贯彻自己意志的喔。」

    「啊？什么意思？」

    「剩下就请你们自己去想，我要先告辞啦。今天谈得太久了，所以有点想去补充燃料……啊，还有这个，当天要演奏的乐谱，刚好你们一人一份。」

    弘子说完后，交给我们一个牛皮信封，便离开了社办。

    「弘子女士说的燃料就是酒吧……咦，师父，你怎么了吗？」

    莉泽从刚才到现在都没说一句话。可怜摇了摇她的肩膀。

    「……没事，没事，我很好。来吧，我们快点练习吧！」

    莉泽恢复了她以往的笑容。

    社团结束后，我和澪、歌音三个人走在山路上。音乐社办位于分校后山，回家时非得通过分校校园才行。结果今天折原和可怜因为要打工，练习开始三十分钟后便先行离开，莉泽也说有点事情必须早退。她会这样子也满罕见的。

    「话说回来，要上电视啊……在废校典礼之前，就来了件不得了的事呢。」

    「澪到现在都还觉得好不真实……」

    「呵呵呵呵呵。」歌音一个人发出笑声。「『有朝一日，须野分校音乐社的演奏将扬名全国、甚至是全世界。』距离巧的梦想，又靠近了一步呢。」

    「呃……那个，歌音……难道你……」

    「没错，是蓝告诉我的。」

    ……那不是我一个人白费劲，往北九州市猛冲时，不自觉大喊出来的话吗……？

    「咦，那句话是什么？澪从来没听说过呢。」

    「澪，关于这个呢，巧他啊——」

    「不要再说了，歌音！光是回想起就觉得很丢脸耶！」

    我连忙阻止歌音继续说下去，而她也跟着打起哈哈。澪又不断拉我的制服，问我到底是什么事情。就在一阵忙乱中，我们回到了校园。

    「嗨，辛苦啦～～」这时传来隆的声音。「我听说你们要上电视的事情罗。不知道我有没有露脸的机会呢～～」

    「啊，那个，是啊。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回去啊？」

    来得真是时候，赶快趁现在把话题转到其他地方。

    「你在说什么啊，巧？我可是废校典礼执委会的一员呢。」

    对喔，是有这一回事……仔细想想，几个星期之后就是废校典礼了。

    废校典礼执行委员会于校庆后正式成立，成员除了领头的隆之外，还有同班的木田真央和安藤元子。他们三人都自愿担任执行委员。

    「所以就跟木田和安藤讨论到现在。由我说出这种话是有点奇怪啦，不过啊，这可是一场足以名留校史的重大会议喔！嗯，没错。」

    这几个人在班上也是最喜欢热闹的一群，他们的确是让废校典礼更加盛大的不二人选。

    「因此我们废校典礼执委会，希望向学生会长雨宫大人提一些企划。」

    然而，总觉得有点不安……

    「嗯，我很期待你们的提议，回去时顺便说给我听吧。」歌音如此回答。

    「澪也想听刚才的那件事。」

    「啊～～那个就留到下次吧。」

    我一面安抚有些不满的澪，一面和大家走向漫长的下坡路。

    「那个啊，我们打算咻——地施放一百枚烟火，然后用灯光装饰校舍，还有全体学生大合唱！男生穿上白色燕尾服，女生就穿红色洋装！最后再用大萤幕让大家分享对这所学校的点点滴滴！怎么样，我们执行委员会精心策划的活动如何啊？当然是没问题的啦！」

    听完隆的提议后，我们几个人……该怎么说呢……

    「……这就是你们重大会议讨论出的结果吗？」歌音面露为难表情。

    「烟火再加上灯光……我说隆啊，光是这两项的经费，你要上哪生出来？」

    不好的预感成真了，他们喜欢热热闹闹的是很好，但这未免也太夸张了。

    「借那些衣服似乎就会花不少钱呢……」澪也说道。

    「反正都是最后啦，这将成为再多钱都买不回的珍贵回忆。」隆这么解释。

    「……舞台材料和长布条已经用掉大半预算了，就算放一颗烟火，剩下的预算也会被吃光……」

    「可是雨宫，不能申请追加预算吗？」

    「那个，可以是可以……」

    「要申请的话，还得准备使用目的喔。难道你要歌音对老师说『我们想放烟火』吗？」

    「学、学生会存在的理由，就是要实现学生们的愿望嘛。拜托你了，会长大人！」

    「……不行，如果想申请追加预算，得拿出更具体的企划才行。你们要是再提出什么天马行空的计划，我就要用学生会长的职权解散执行委员会。」

    歌音拿出学生会长之姿，毅然拒绝还想争下去的隆。

    他们想办一场盛大的废校典礼是很好啦……可惜努力的方向实在……

    不过我也得努力完成原创乐曲才行。目前第一乐章已经完成，正在进行第二乐章。说明白点，进度根本是严重落后，我的第一乐章是以澪为意象谱曲，第二乐章之后……就完全想不到要以「谁」或「什么东西」为意象，而停留在写了又改、写了又改的阶段。这或许就是导致进度落后的原因……

    「好吧，我投降，我会想办法说服木田和安藤的……咦，那不是老爹吗？」

    隆突然停下脚步，我也看到他父亲在道路对面奔跑着。

    「这种时间丢下家里生意不做，他是要去哪里啊？喂——老爹——！」

    他叫住父亲，并且往那里跑过去……到底发生什么事啦？

    「村中似乎……不太平静……有种不好的预感。」

    就如同歌音所言，接下来又有几名大人一脸大事不妙地跑过来，看起来是要去什么地方。澪不安地揪住我的制服。

    「不行，问不出来。」隆回到我们这里。

    「……发生了什么意外吗？」澪如此询问。

    「不太像那个样子。老爹只说一句『小孩子赶快回家去』……」

    ……我的胸口骚动着。村里的模样不太寻常，为什么大人们会这么紧张呢？

    「隆，我们到处去打听看看，不知道情况只会更加不安。」

    「我也同意，但是大家一起行动太显眼了……就由我们两人去吧孵」

    「是啊，你们你们两个就回去家里等，歌音，澪就拜托你了。」

    「明白。」歌音用拳头敲敲自己胸脯。

    「巧哥哥和隆哥哥，你们也不要太乱来喔……」澪一脸担心地叮咛我们。

    在那两人目送下，我和隆开始偷偷尾随在大人后面。

    说到这附近可供大人们集会的场所，就属我们分校的体育馆和公民会馆……

    「……大家好像都往公民会馆去了。」

    每个大人脸上的表情都很凝重……而且清一色都是男生，没有任何女性。

    「被发现的话搞不好会被赶回去，我们就绕路去公民会馆吧。」

    在隆的提议下，我们暂时从田间小路的分岔点转进树林。这条路虽然比较远，但至少不会被人发现，我们快跑着穿越树林，往公民会馆直奔而去。

    大约经过十分钟，我们来到公民会馆后方，蹑手蹑脚地靠近窗口，整个人贴到墙壁上。从先前的样子看来，这里应该聚集了不少人，不过现在只听得到村长在讲话。

    「……家已经收到通知书了。他的能力受到认可而被派往合适的地方，在那里……结束了职务。」

    听到村长突如其来的这句话，我的头彷佛受到一阵重创。

    聚集在会馆内的大人们也发出惊慌声。

    在远方结束职务……是战死的意思吗？

    我和隆面面相觎，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想必自己也是同样状况吧。我感到胃部开始紧缩，而且口干舌燥。

    到底是谁结束了职务？村里被派去打仗的人不算多也不算少，里面还包括律子学姊。我们没有听到开头部分，无从得知是谁战死，难道会是律子学姊！？

    「巧……你还好吧？」

    隆担心地问着。但我只能点点头，根本发不出声音。

    再加上胸口的跳动越发强烈，让我非常难受，我从制服外把胸口按住。

    「我明白大家心里都产生了动摇。至今还没有人发生这样的事，家属所受的打击是何等程度呢……对家人出外打仗，等着他们回来的家族而言，又是多大的煎熬……」

    所以说，战死的人到底是谁啊……

    我有股立刻冲进去找村长问个清楚的冲动，但还是拚命忍耐下来。

    「那么，关于丧葬事宜——」

    我竖起耳朵聆听村长接下来的话，甚至忘了要呼吸。

    「——一家同意，只会在私底下进行。」

    村长不是念出律子学姊的名字……我缓缓地、放下心地松一口气。

    「除了在场所有人之外，几乎没有人知道这件事。若任意散布这消息，会给孩子们带来不必要的阴影，由于废校和撤离的关系，他们心中已经相当不安了。我作为一个村长，不能够再增加他们的负担……」

    这时隆轻轻用手肘顶我一下。

    「走吧……这些话我们不应该听到的。」

    「是啊……」

    村长的话还没说完，但我们先离开了公民会馆，回到之前经过的那片树林。湿冷的空气包围着我的身体。

    我知道那名战死的人是谁，虽然几乎没跟他说过话……

    「一张通知书啊……简直像是在开玩笑。」

    隆独自喃喃自语，而我只能简短地以一句「是啊」回应。

    ……战死的人不是律子学姊，但也不代表就可以安心了。

    谁都无法保证，下一张送来的通知书上，也不会记载律子学姊的名字……

    「连身体都找不到，就这样没了啊……不过，我也觉得只需要一张纸的方法比较好。这样对自己可是轻松多了，我讨厌给别人增加麻烦，才不想搞得那么沉重呢……」

    隆……他说了和律子学姊很相似的话。

    学姊曾经说过要把她忘掉，如今我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们都不希望成为别人心中长久的伤痛，如果对方是个重要的人，那就更加如此。就算留在那些人的记忆里，一样什么事也做不了，无法见面聊天、无法紧紧拥抱……既然如此，他们才更希望对方遗忘。那样一来，对留下来的人们，或许就不会留下伤痕了……

    「唉，死掉的话也就没有什么麻不麻烦就是……我说巧啊，要是我先一步——」

    「笨蛋，这种时候你还在讲什么啊？别再说了。」

    「乖乖听好啦，现在我是很认真的。我自己是变得怎样都无所谓啦，不过……可怜就要拜托你了。她应该会帮忙照顾那几个小鬼，但她自己的事情……我这个做哥哥的还是会担心。」

    「可怜是个很努力的人……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大概吧，她实在比我认真太多了。可是呢，她一定也会感觉到寂寞，到时候就要请你给予她扶持了。」

    「我吗？但是可怜的话，其他还有很多比我好的人喔。」

    「就因为是巧，我才认为可以交给你的。总之，你跟可怜结婚吧。」

    「啥？为什么话题会突然变成这个？未免也跳太远了吧！」

    「你也知道徵兵的条件吧，有妻小的人不用被派去战场喔。」

    关于这件事我也略有耳闻，村子里就有人靠着结婚免掉徵兵。我并没有说这种人胆小的意思。那是他的人生，他只不过是做出那种选择罢了。另外当然也有出去打仗的选项……律子学姊就选择了这一条路。

    「可是……那也只是现在，顶多逃得了一时。以后会变成什么样，根本……」

    从九州撤离这件事非同小可，它代表着战争已经离我们很近了。不周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战争可能还停留在撤离九州的阶段，未来难保不会扩散到本州。到了那个时候，不论是老师学生、或者有没有结婚，搞不好都会被送去打仗。不管愿不愿意承认，战争已经来到我们逃也逃不了的地方了……

    「以后会怎么样根本不可能知道，所以为了保险起见，先结婚不也是一种选择吗？好，为了那一刻的到来，现在我们就先做练习吧。首先你叫我大舅试试看。」

    「为什么啊！」

    「还问～你跟可怜结婚之后，自然就是我的妹夫啦。」

    「不要，我才不要说出那个字。就算真的跟她结婚，我也绝——对不会那样叫你的！」

    我们就这样一来一往地斗嘴，同时走在树林里。

    然而，能够这样子跟隆到处闲扯的，也只剩下现在了……

    我把给律子学姊的信寄出去后，抹去额头上的汗水仰望天空。天色是相当浓厚的蓝，阳光也非常强烈。负责在新闻中播报气象的大姊姊说，今天可能会出现这一年以来的最高温。

    六月最后一个星期日，原本只听得到一点的蝉鸣越来越响亮。

    而跟蝉鸣声成反比似地，没有小孩、只有老爷爷老奶奶的家庭，开始早早往外地撤离了，应该是移去东京大阪等城市，跟那里的儿女一起居住，或投靠住在其他地方的亲戚家吧。无依无靠的人们，则住进国家所准备的临时居所。

    我在电视上看过那种设施。那是给因为灾害而失去家园的人，一个暂时落脚的地方……看来那些东西以后只会越来越多吧……

    「巧哥哥——公车来了喔——」

    澪穿着带有夏天气息的连身裙，在稍远处的公车站牌朝我挥手。

    哎呀，糟糕糟糕，早上开往北九州市的公车就只有这一班。错过的话就得等到下午了。我加紧脚步往站牌跑去。

    这一天，我有事情要去一趟北九州市的综合医院。

    为了给医生诊察从隆的机车上摔下来时，左肩膀所受的伤。

    这阵子我的左肩膀都被牢牢固定住，自然没有办法下田工作，演奏乐器就更不用提了。尽管右手还可以活动，所以作曲并没有什么问题，但总归一句：还是非常不方便。

    车上只有我们两名乘客，我们挑了车厢最后排的位子坐下。

    关于澪会跟着我一起来的原因，据她所说，是要确保我不会随便乱来。

    「……我说澪啊，我又不是小孩子，去医院这种事情自己来就好了啦。」

    歌音本来也说要跟我一起去的，不过学生会的工作让她抽不出身，最后只好放弃。

    「不可以。我们一不看好，巧哥哥就会开始乱来了。」

    嗯……自己似乎受到了监视呢。虽说我根本就没打算要做什么……

    前几天被歌音发现我在田里干点活后，她们好像就开始加强监视了。我做的事情都是在单手可应付的范围内，但还是被严厉地教训一顿。说「医生同意之前，你都不能去田里工作」。也因此她们总是形影不离地跟着我……除了夜晚。两人在冬马家过夜的次数正慢慢减少。虽然我们还是跟之前一样一起吃晚餐，不过她们越来越少睡在这里了。

    澪说她晚上常跟春奈老师谈天，歌音也是如此，我想这是一件好事。但相对地，我也有点感到寂寞，三个人曾经挤在一起睡的狭小床垫，只剩下我一个人后，反而感觉变得好大。

    ……不行不行，我怎么像个放不开小孩的父亲一样……

    「比起这个，你今天不跟弘子学小提琴，真的没问题吗……不过那个魔鬼讲师也常常放你出来就是了。」

    弘子是暂时放弃带澪去东京的念头没错，她还是遵照自己发出的宣言，留在须野村教澪拉小提琴。她也常出现在音乐社办，给我们的演奏挑些毛病——更正，应该说是提供建议，然后又一个人离去。

    晚上社团活动结束后，弘子还会去指导澪小提琴。有一次我要把家里的蔬菜送给春奈老师，而去拜访她们家时，也看见了她们上课的情形……那种斯巴达式教学，丝毫不比折原逊色。弘子作为一名高段讲师，大概就是那个样子吧。不过，身形娇小的澪也相当努力。

    「弘子老师她啊，假日上午总是因为前一天的酒还没醒，而醉得不省人事，所以没有问题。我问她能不能陪巧哥哥去医院，她就用这～～种表情回答说：『好，好，你快去吧。现在我头疼得要命，别来跟我说话……』。」

    澪蹙起眉心，模仿弘子为宿醉所苦的样子。

    「原来如此……」

    不过我说澪啊，你就是看准她那一点吧。如果是昨天去问，我看她就不会答应了。

    「昨天晚上让弘子老师多喝了一些酒，果然是正确的！」

    ……还真的喔！

    「等一下，弘子那家伙跟你们要酒喝？」

    「她最近跟家庭主妇一样悠闲，我们不但供她三餐遗让她午休……妈妈说这样子家里热闹一点也好……不过她好像多少也有点无奈。」

    「怎么会有这种人啊，是想彻底介入你们的生活吗……澪，想要把她赶出去的话，随时都来告诉我，我会帮忙的。」

    「可、可是，弘子老师也是澪重要的家人……」澪这样帮弘子说好话。

    就算弘子本人没有那种意思，她还是净做些让澪感到讨厌的行为。

    以结果来说，当时是演变成一场大骚动没错，但之后澪也没有刻意躲避弘子的迹象。真不知是她已经习惯了个性独特的弘子，还是因为对方跟她有血缘关系。澪说她还不知道春奈老师的再婚对象是谁，她和老师谈过后，似乎是决定等废校典礼结束再来介绍，而在那之后，她会选择进入东京的音乐学院，而跟弘子一起走，抑或是继续和春奈老师生活，全都由她自己决定。

    一旦废了学校，音乐社也将告解散，大家共同生活在须野村的时日，已经所剩无几了——

    我从手提包拿出典礼上要演奏的原创乐谱，打算有效利用这段交通时间。我一边哼着旋律，一边思考该如何谱曲。

    「对、对……对了，巧哥哥……这是我们第一次……只有两个人外出呢。」

    澪低垂的脸颊有些泛红，手指不停拨弄着连身裙上的缎带。

    「这么说来……确实是呢。」

    过去我们要到村子外面时，大多有歌音、律子学姊或隆他们跟着，其他就是远足和毕业旅行等的学校活动。像这样只有我和澪两个人出来，今天的确是头一遭。想到这里，我不自觉地开始有些难为情，而把脸转到别的地方，同时用手搔搔鼻头。真是怪了，在家里明明很常两人独处的啊……

    「巧哥哥，那个，这个，总觉得好像约、约、约……」

    「约？」

    「就……机会难得，所以想跟你多聊一下……」

    「要聊是可以啊，不过你刚刚是不是想说其他东西？」

    「没有，不用在意……唉……才不像歌音姊姊说的那样……太困难了……亏我还穿了胜利袜子出来……」

    「你说袜子怎么样？」

    澪说得非常小声，我听不太清楚，所以把乐谱塞回手提包时又问了她一次。

    「没、没什么！」她这么回答完，便把脸别过去。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不过这么说来，我跟澪在家里的对话，总是离不开料理跟音乐。在去程的公车上我们也是如此，但澪看起来满愉快的，我也暂时忘却了作曲陷入瓶颈的烦恼，得以转换心情。

    然而，跟她聊下去的同时，我心里也开始想到——

    ——我们鲜少离开须野村，那个小村落几乎就是我们大半的世界。我对村外世界所了解的，实在是少得可怜，根本是一无所知。关于战争也是如此。律子学姊先行一步出了村外，而我们总有一天也会认识那陌生的世界吧。可能是在撤离的目的地，有可能是在战场。或许，我们在那里会明白一些事物。

    可是，一旦了解到了什么——

    也就代表，我们要挥别懵懂无知的幼年时光了。

    「谢谢你，医生。」

    我向医生道谢，离开诊疗室后，回到坐在走廊长椅上等待的澪身旁。

    「怎么样，巧哥哥？」

    「还需要再固定一阵子，不过复原情况相当良好。」

    「真的吗！真是太好了……」　　

    澪如释重负地大大松一口气。

    「太夸张了啦，治疗是用了一些时间没错，大部分都在听医生提醒，说平常要注意哪些事情而已。你看，已经可以这样动罗。」

    我用左手摸了摸澪的头，她才真的放下心似地绽开笑容。

    「可是啊，还没完全复原时是最危险的，短时间内还是不可以太勉强。巧哥哥，你先在这里等一下，澪去帮忙拿药。」

    澪说完后便往大厅走去，我则坐到附近的长椅上。

    我曾经由于肉体面和精神面的两种因素，而无法拉奏小提琴。

    肉体面的因素，是先前要把澪留下来时，以特技般的姿势在机车上演奏而造成的伤。医生警告过我若不好好静养，就再也没办法拉小提琴，不过伤口恢复地相当顺利。再过个两三天就可以解开三角巾，医生也说不觉得痛的话，就可以拉小提琴了。

    至于精神层面，是我每次拿起小提琴时，脑中就会澪现第一次听到折原演奏，受到强烈冲击的记忆，导致我无法拉出声音。但就在我搏命演出，把音乐传达给澪之后，总算得以摆脱这道长期心理创伤。

    差点让我当不了音乐家的两大阴影，如今都已完全消失。

    我应该为此感到高兴，应该更加开心才是。

    然而，我却有些感到心灰意冷……

    澪还没有回来，于是口渴的我走向自动贩卖机买饮料，顺便也帮澪买一瓶。就在这时——

    咚！

    我和从转角冲出来的一名护士撞个正着。

    「Eek!」

    「啊，对不起……」

    跌坐在走廊上的护士，有着一头金发，和蓝色眼珠——

    「咦？莉……」

    「Ich……Ich　bin　Krankenpflegerin　dieses　Krankenhauses!」

    英文说得好快……不对，这是德文吧？总之这位护士说着一口西方话。

    「Verwechseln　Sie　jemanden　mit　mir?　　Herr　TAKUMI?」

    「啊！刚刚你说了『巧』吧！那个字我有听出来喔！」

    「啊呜！失败了！」

    连德文跟日文都交杂在一起，看来她正处于一片混乱。

    「果然是莉泽啊。」我伸出手要拉她起来。「不过，你在这里，还穿这种服装是要……」

    忽然间——

    「找到了！在那里！」

    「那边那位，等一下！」　　

    医乍和警术霄过路卜病患，从疋廊对晰跑了过来。

    「怎、怎么回事2：」

    「现在不是问问题的时候！巧，快过来！」

    莉泽一站起身，立刻抓起我的手跑出去。

    「哇！喂，莉泽你等一等，到底怎么啦！而且医院里面不可以奔跑！」

    接着，领完药正要回来约澪出现在我们前方。

    「澪也来了吗！总之先跟我来！待会再跟你们解释！」

    「咦？莉、莉泽学姊！？」

    澪也被她拉着跑了起来。我们就这样奔上楼梯，被带进转角后的女生洗手间。

    隔间门砰地关上后，外面很快便传来一阵跑步声。我们不明就里地摒住气息。狭窄的空间中，

    三个人只能紧密地贴在一块，澪半边脸颊塞在莉泽的胸部中，我也被她用手掌捂住嘴巴。现在若随便有点小动作，就会碰到她们身上某些部位……

    外面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后，莉泽大大发出喘息。

    「呼——好像是躲过了……」

    我把莉泽的手从嘴巴上挪开。

    「……莉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然后再把脸被闷住，快要窒息的澪拉开后，我整个人靠到隔间门上。这里是女生厕所，我实在感到很不自在啊……

    「对不起，把你们也卷了进来……」

    莉泽身穿护士装，一脸垂头丧气的样子。

    「莉泽学姊，为什么你要……穿成这样？」澪向她问道。

    「因为我要潜入这里！」

    「「咦？潜入？」」我和澪不约而同开口。

    「这间医院里，有个人莉泽非见一面不可……莉泽从头开始说明。巧跟澪都知道我是从美国来的吧？」

    「是的，然后你的父母是奥地利人对吧？」澪说着。

    「不太对，只有爸爸是奥地利人。」

    「那么，母亲就是美国人罗？」

    「不，莉泽的妈妈是在日本出生……」

    「什么！？那你就是混血儿罗？不过那头金发还真漂亮啊……」

    「正确说来，莉泽的妈妈才是混血儿。她的爸爸是日本人，妈妈是美国人。」

    「这么说的话……莉泽学姊只有四分之一的日本人血统……」

    「没错。事实上，莉泽来到日本，是为了看外公的。」

    「这样啊……不过你还特地到这里留学？」

    「原因有点复杂。其实，莉泽的妈妈……是和爸爸私奔去美国的！」

    「……这还真是，呃……热情呢。」除此之外，我实在想不出其他话来。

    「可是，好厉害……」身旁的澪听到眼角都发热了。

    「外公反对妈妈跟爸爸的婚事，想要拆散两个人，他们因此而反抗……」

    「真是勇敢啊。不过，要说这一点像你母亲，倒是挺像的。」

    「妈妈去美国后生下了我，但她始终没跟外公联络过……一直处于冷战状态。妈妈总是牵挂着这一点，莉泽看到妈妈那个样子后，就想要让大家重新和好……」

    「莉泽学姊……所以你才会来日本吗？」

    「这样说可能不太妥当，但你就算不用留学，也有办法跟双亲一起来见外公不是？」

    而且，她从刚刚开始都是用过去式讲话，有点令人在意……

    「那种说法好无情喔。巧觉得没遇到莉泽，莉泽也没加入音乐社，都没关系吗？」

    「啊，我不是这个意思……」

    「嘿嘿，莉泽知道，有点让你为难了。其实我呢，是瞒着爸爸妈妈来到日本的。」

    她十分镇静地说出这句话，把我跟澪都吓了一跳。不，刚才我们就不停受到惊吓了。

    「莉泽学姊，那个叫做离家出走……」

    「简直跟私奔没什么两样喔，你一定得好好跟家人讲清楚才行。」

    「没问题的，莉泽到日本后就跟爸爸联络过了。虽然被他狠狠臭骂一顿，不过来这里留学的话，一切就没事了。而且……就算莉泽想跟妈妈联络，也没有办法。她在一个有点远……不，是很远的地方……」

    「「咦——」」

    我跟澪倒抽一口气。远到想联络也联络不上，该不会——

    「……妈妈一直很遗憾，到最后都无法跟外公重修旧好。」

    难怪莉泽前面都是用过去式来描述啊……

    『澪好让人羡慕，今天开始有两个妈妈了！』

    我想起弘子在大家面前，宣称自己是澪的亲生母亲时，莉泽说了什么话。

    原来当时她的那句话，是那个意思啊……

    「对不起，莉泽。我们问到让你难过的事情。」

    「莉泽没事的，不用在意。如果一直伤心下去，妈妈在天国也会很难过……然后，我请爸爸在公司利用关系调查后，得知外公的身体状况不太好，正在须野附近的温泉区静养。」

    跟须野相隔几座山的地方，确实有个静谧的温泉观光胜地。

    「所以不选择朝木学园校本部，而来到须野分校吗……」澪说道。

    「但就在我到那里后，得知外公已经住进北九州的医院……当时我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而弘子告诉了我，外公是转到这间医院。」

    「等一下，为什么会突然冒出弘子？」

    「弘子不是YAMAHO的讲师吗？外公也跟YAMAHO很有关系……所以我试着问她看看。结果她就以一打啤酒为条件告诉我了。」

    「竟然……那个爱发酒疯的女人……」

    一打啤酒当做情报费到底算不算贵啊？澪听到自己家人的如此行径，也羞愧地低下头去。

    「不过还真巧呢，莉泽的外公在YAMAHO乐器上班……过去我爸也是那里的人，但因为一些因素而离职了就是。」

    「与其说我的外公在那上班，应该说……他是创造者。」

    「喔喔！他也在YAMAHO创造乐器吗？那又更巧啦。」

    回去问问我老爸，搞不好他还真的知道那名字呢。

    「不，他不是创造乐器……而是创立YAMAHO这家公司。『山穗周次郎』是我的外公。现在应该是会长大人。」

    听到莉泽这句话，我们顿时哑口无言。

    「莉泽说的是真的。妈妈说过很多外公的事，莉泽都有仔细听。例如外公创立YAMAHO公司，还有他是会长大人……咦？巧，澪，你们怎么啦？」

    「啊！抱歉！意识不小心飘到地平线的另一边去了……」

    「澪也是……双腿忍不住开始发抖……」

    万万想不到莉泽会是YAMAHO会长的外孙女，这股冲击之强烈，连上辈子的记忆都要苏醒啦！

    我重新整理一遍思绪，我的老爸·冬马桂曾经在YAMAHO公司制作乐器，但他跟当时的社长意见不合，双方撕破脸后便辞去公司职务。老爸在任期间的社长……印象中，就是现任会长。两人各自的儿子和外孙女会就读同一所学校，甚至还加入同一个社团，这种巧合是多么微乎其微啊……

    「可是不管什么时候去，他的秘书都不让莉泽见面。所以今天莉泽特地假扮成护士，结果在路上就先被医生识破，还呼叫警卫来。计划失败了。」

    「这当然会识破啦。日本医院不太可能有金发碧眼，还说着德语的护士吧。」

    「用一般方法见不到他，所以弘子告诉莉泽『要藏一棵树就藏在树林里，你也假扮成护士混进去』。」

    「是弘子老师的主意啊……」

    「是的，我给她钱之后，她就去这家店帮我把衣服买来。」

    澪接过莉泽从口袋拿出的纸袋，念出上面印的店名。

    「嗯……大人的玩……」

    「澪，不可以看！」

    听到这里，我连忙抓起纸袋，揉成一团丢进马桶里冲掉。

    「巧、巧哥哥，为什么啊……」

    「这些事情小孩子不用知道。」

    ……弘子那家伙，给我跑去什么店买衣服啊……

    「请不要只在这种时候把澪当做小孩子啦：」

    「更重要的，莉泽，你突然告诉对方是他的外孙女，他会相信吗？」

    我忽视澪的抗议，将话题转向其他地方。

    「放心，为了那一刻，我早就准备好大绝招了。」

    莉泽如此说着，并且充满自信地发出呵呵笑声。

    大绝招啊……看她变装成护士就已经是失败收场，接下来的内容只会让人更不安。

    「莉泽有事要拜托你们。这是莉泽自己的问题，就算巧身为无所不包的分校特别顾问，莉泽还是想尽量靠自己解决，所以可以的话，请你们对其他人保密。莉泽希望大家可以专心在四重奏练习上。」

    「我明白了。不过莉泽啊，特别顾问跟无所不包的人不太一样喔。」

    要是律子学姊听到这句话，肯定会暴跳如雷吧。再说，我并没有被任命为特别顾问。澪那次是临时中的临时，状况非常紧急了才把臂章拿出来用……之后，那个黄色臂章又回到我的抽屉里，再度陷入沉睡。

    「那个，莉泽学姊，你要折的千纸鹤就是为了……」

    「没错，就是为外公折的……虽然距离一千只还很遥远，我会努力地折下去。虽然说谎是不对的，我还是在社办说了一个谎……对不起。」

    「没关系的，莉泽学姊，这点不用在意。只要你真心诚意地折，外公的病一定会好起来的，澪也会帮你折到一千只。」

    澪安慰着向我们道歉的莉泽。

    「莉泽啊，即使今天没办法见到面，最近会长大人也会来我们学校出外景啊。等到那天在现场来个感动大会面，也是个不错的方法喔。」

    「莉泽也那样想过。但听到外公生病住院的消息……还是让莉泽心神不宁……所以今天还是忍不住过来了……」

    「不过莉泽学姊，你没有搭上午那辆公车吧？」

    正如澪所雷，早上从须野村出发的唯一一班公车，只有我跟澪两名乘客。

    「莉泽是搭出租车来的。那样可以比公车快到北九州市，所以我每次都这样做。」

    我们完全无言以对，想不到莉泽还特地叫车来载……正因为她不缺钱，才有办法做这种事吧。

    「莉泽回程也是叫车接送，等一下就一起走吧。」

    「不、不用啦，澪、澪搭公车就可以了！莉泽学姊，金钱应该要更有计划地运用才对！」

    「是、是啊，凡事都要做好计划。今天姑且先撤退如何？惹出这么大的骚动，也很难见到外公了吧。」

    「有道理……这次作战完全失败了。到底是哪里出错呢……」

    我看啊，问题就在弘子那人的馊主意上……

    「那么，关于我们该如何出去……莉泽，你这样穿着护士服在路上晃，再被发现的话就麻烦了。你有没有带替换衣服？」

    「放在医院附近的投币置物柜里。」

    莉泽如此回答，掏出一把置物柜钥匙给我们看。

    「好，那么澪，不好意思，可以请你去把衣服拿来吗？我跟莉泽在这里等着。」

    「澪、澪一个人去吗？」她马上出现不安的神情。

    「警卫可能已经记住我的脸了，所以只剩下你不会被怀疑。」

    「知、知道了，澪现在就去。」

    我们走出隔间，从洗手间门口窥看走廊情况，确定没有任何人后才把澪送出去。万事拜托了，澪！

    「巧，在澪回来之前，我们就在隔间里藏好吧。」

    「喂喂喂你等一下，我要躲去男生洗手间，在女厕跟一个女生独处会很不好意思。」

    「没有什么好在意的，虽然这样有点不好意思，莉泽没有问题的。」

    「有问题的是我！」

    「找到了！刚刚那个可疑护士！」

    这声音吓得我跟莉泽伸直了背脊，大概是我们在洗手间门口嚷嚷出声，而被警卫发现。我们只好再度逃跑，然后——

    有人敲了敲门，接着房门发出开启声。

    「什么事吗？」有人在我们头顶上问话。

    「不好意思打扰了，请问有没有一个穿着护士服的外国少女，和可疑少年来过这里？」

    「没有看到。」

    「这样啊……那么，如果这两个人来到您的病房，麻烦请通知我们警卫。」

    房门再度关上。过了一阵子之后，有人说了句：「可以出来罗。」

    「非常对不起……那个，突然跑进来打扰您。」

    我跟莉泽从床底下爬出来，对老人鞠躬道歉。

    「没有关系，我是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啦，反正住在医院那么无聊，偶尔吵闹一下也挺好的。」

    床上的老先生把看到一半的报纸放到旁边。他头上已经秃了一大片，脸上倒是留了把茂密的白色胡须。

    我跟莉泽逃离洗手间后，跑上医院最高楼层，钻进一间正好没上锁的个人病房。房间内部宽敞地宛如一栋大房子，看起来要价相当高昂。我们都还来不及解释清楚，住在这里的老先生便帮忙掩护，实在是很幸运。

    比较奇怪的是……床边虽然摆了各种医疗器材，却完全没有在使用。相对地，附近散落着颇有重量的哑铃、和装上好几条弹簧的拉力器。我们进来房间时，就惊讶地发现，老先生正在用那些器材锻链身体，即使隔着衣服，也看得出他体格非常壮硕，且肌肤呈现出充分日晒过的黝黑。

    跟病人比起来，更像个职业摔角选手。就某种层面而言，他比我们还要可疑。

    「如果是什么可疑的人，我早就把他轰出去了……」

    老先生从床上起身，抓住我的右手腕。那一瞬间我不禁发出寒颤。

    「看你的样子就知道不是什么坏人，不过这手臂太细了。年轻人，你要多多锻链才行喔。」

    我长期在田里工作，所以对腕力还满有自信的……但我实在比不上这位老先生的粗壮手臂。

    若说他的手臂像棵大树，自己大概就只称得上枯树。

    「还有啊，这位小姐是……金发碧眼的，真稀奇啊。你是这间医院的护士吗？」

    接着，老先生仔细端详莉泽的脸。

    「其、其实这是有原因……呀啊！」

    莉泽被他摸了一下臀部，忍不住发出叫声。

    「嗯……我不记得有这种触感。这里每一个护士摸起来是什么感觉，我都很清楚的……」

    每一个护士……他真是老当益壮啊，应该跟须野村的村长不相上吓了。

    「呜呜呜呜呜呜……巧～～～～」

    莉泽的臀部被老先生摸来摸去，她泪眼汪汪地向我发出求救讯号。

    「但是你要当护士还太早罗……无妨，反正刚刚我也说过，自己正闲得发慌呢。萍水相逢自是有缘，我们就来聊个一下吧。」

    老先生说完后，一屁股坐到床上。

    住院中的老人应该不会做重量训练就是了……

    「我叫山穗周次郎。如你们所见，是个老头。」

    「啊，我叫冬马巧。」

    「莉泽的本名叫『莉泽萝蒂·雪芮柏』。」

    下一秒——

    「「山穗周次郎！？」」我跟莉泽异口同声叫出来。

    「冬马跟雪芮柏！」山穗老先生也再次睁圆了眼叫道。

    我们随便钻进一间病房，里面住的竟然就是莉泽外公……YAMAHO乐器集团会长喔……

    「莉泽，你怎么都没注意到啊！」

    我在莉泽耳边低声询问。

    「根本没有时间注意房间号码跟名牌啊，而且人家也不知道外公长什么样子。」

    「你们在交头接耳些什么？」

    在对方低沉厚重的声音下，我们不由得畏缩起来。做梦也想不到会在这种情况下见面……而且，山穗会长听到我们的名字后，也出现了非常惊人的神情。

    「你们是说冬马跟雪芮柏，没错吧。」

    「「是、是的！」」不知为何，这时连我都突然用德文来回答了。

    山穗会长脸上的表情越趋险峻，然后——

    「没办法，我想不起来。」说出这一句话。

    我跟莉泽差点没虚脱，应该说差点没往前摔倒才对。

    「曾经听过这两个名字的……唉，还真不想老下去啊。健忘的毛病一年比一年严重。」

    会长原本险峻的表情倏地转为失望。

    嗯……你不是才发过豪语，说自己记得每一个护士屁股的触感吗……

    「……莉泽，现在是难得的机会，赶快进入正题吧。」

    「咦？可、可是，莉泽还没做好心、心理准备……」

    「趁现在了啊！这种时候就要一鼓作气。」

    尽管这跟感动会面相去甚远，至少她见到了盼望多时的外公。这种机会绝对不能错过。

    但就在我催促莉泽时，外面响起敲门声。

    糟糕，是我们刚刚太大声而被发现了吗——

    「不好意思，打扰了。」　　

    「「什……？」」

    深深一鞠躬后走进来的，是YAMAHO员工，草田小姐。在她旁边……不知道为什么，连澪也一起来了。

    「不出所料，果然在这里啊。我已经听小鸟游小姐说明过了，包含引起骚动的部分。」

    草田小姐盘着双手，用严厉的目光看向我们。

    难不成，把莉泽赶回去的那位秘书……就是草田小姐？

    「草田啊，你认识这两个人吗？那位少女又是谁？」

    「这位是朝木学园须野分校的小鸟游澪，之前由小塚推荐成为公费生。」

    澪尚未进入状况，维持着呆滞表情向会长行礼。

    「喔喔，我已经从小塚那里听过这位小姐的事了。她带着草田来找我，滔滔不绝地大谈你的演奏呢。」

    山穗会长果然对有音乐才华的人很有兴趣，他看着澪的眼神就如同自己孙女。不过会长，您真正的外孙女就在这里啊……

    「弘、弘子老师，为了澪吗……」

    原来澪能够顺利成为公费生，还有过这么一段事情啊。

    「那边两位和小鸟游小姐一样，也是分校的学生。」

    「这样啊，看你们那么年轻，都还是学生吧。」

    会长听过草田小姐介绍后，细细观察了我们的脸。

    「那、那个，山穗周次郎先生——」这时，莉泽紧张地往前踏出一步。

    「有什么事吗？蓝色眼珠的小姐。」

    「我、我……莉泽萝蒂·雪芮柏……很想见您一面，才从美国过来的。」

    「我吗？嗯？我不记得在美国有认识像你这么小的人喔……」

    山穗会长粗壮的手指抚着下巴，草田小姐只是默默在一旁观看，而澪仍然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满脸不解的表情。

    「我的妈妈叫做芽衣子，周次郎先生，莉泽是您的——」

    「你的母亲是芽衣子！」会长打断莉泽的话。「……原来是这样，雪芮柏。我开始想起来了……难怪觉得这名字有听过。」

    「您回想起来了吗！？」

    莉泽看起来充满希望，我也不禁握紧拳头。这次一定可以感动会面！

    「雪芮柏，不就是抢走我唯一女儿的那个诈欺师吗！可恶……竟敢夺走我的芽衣子！不可饶恕！我绝不原谅——！」

    这时山穗会长却气得开始喘气，头上剩没多少的头发也竖了起来。

    「糟糕，快远离会长！」

    我跟莉泽呆在原处，草田小姐赶紧抓住我们的手拉过去。　　

    「唔唔唔……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山穗会长居然抓起笨重的病床，高高举到头上，然后——

    病房变成乱糟糟的一片。

    「……就是因为会变成这样，我才不想让你见面的。」

    草田小姐擦拭摔额头上的汗水，并且如此说着。莉泽跟澪则躲在墙边避难。

    「哈啊……哈啊……哈啊……抱歉，一不小心就太冲动了。」

    「没有像旅馆那次把房间破坏掉，已经算不错了。」

    我跟草田小姐好不容易才让会长冷静下来……但我强烈感觉到，原本快复原的左肩膀又承受了不少负担。

    山穗会长激动起来就跟野兽没什么两样，搞不好他不是因为健康恶化住进医院，而是被温泉旅馆赶出来的……

    「莉泽，不管怎么样，你先去找个地方换衣服吧。一直穿着护士服的话，等一下不知又要引发什么骚动了。」

    「是，知道了……」

    莉泽从澪手中接过学生背包，暂时离开病房。

    「这个人就是莉泽学姊的外、外公对吧……」

    澪被吓到魂飞魄散，紧紧抓着我的手腕。毕竟她才进来房间没多久，就目睹了会长抓狂的整个过程啊……

    「比起这个，为什么你会跟草田小姐在一起？」

    草田小姐不慌不忙地收拾残局，我一边看着她，一边悄声向澪问道。

    「澪拿完东西回到洗手间时，找不到巧哥哥你们……后来在医院里面到处寻找，就遇到了草田小姐。我问草田小姐有没有看到巧哥哥你们……于是就被带到这里来了。」

    「这样啊……不对，我们擅自离开洗手间，真是抱歉。那里也出了一些事情。」

    当我们还在轻声细语时，莉泽回到了病房。她换上一袭粉红色夏季开襟衫搭配裙子，而我这才发现，今天还是第一次看到她穿便服呢……

    「你叫做莉泽吧……？」山穗会长开口。

    「是的，外公。」

    「这么一说，我才注意到你跟芽衣子是有几分神似……」

    「当然的，因为芽衣子·雪芮柏是莉泽的妈妈。」

    「但你也是抢走芽衣子的那个男人的女儿。」

    「可、可是……莉泽为了见您一面，只身从遥远的地方过来。」

    自己的外孙女出现在眼前，山穗会长却不是很高兴。从他眯细的眼睛内，感受不到家族之间的情感……我有种不好的念头。　　

    「给我回去。」

    这念头成真了，会长拒绝接受莉泽。

    「请、请问这是什么意思？」

    「芽衣子早就跟我完全断绝关系了。现在才把自己女儿送过来是什么意思？想告诉我生下女儿的话，出生当时就该告诉我了吧？」

    「那是……那是妈妈不周到之处，我代替她向您道歉……」

    到底怎么回事？不论你们之间有多生疏，前来看你的，可是自己的外孙女耶。

    不管怎么说，山穗会长的态度都太冷淡了。澪也担心地抬头望着我。

    「而且啊，你已经是第五个自称是我孙女的人罗。」

    「第、第五个？」

    「莉泽，你有多少兄弟姊妹？」

    「一、一个都没有，莉泽是独生女。」

    「芽衣子被雪芮柏家的人抢走这件事，可是举世皆知。所以啊……三不五时就有人觊觎我的财产，谎称是我的儿孙。像你这样留着金发的人、黑发的人、男生女生……通通都是假的。」

    「怎么会……莉泽来到日本并不是为了金钱！莉泽毫无疑问，是妈妈……芽衣子·雪芮柏的女儿！」

    「没错，莉泽学姊只是为了见爷爷一面——」

    连胆小又消极的澪都出声抗议。

    为了见外公一面，千里迢迢从美国来到日本，好不容易相见后，却被认为是来谁骗的……莉泽快要哭出来的样子，看得我于心不忍。

    「……权力把持久了，就变得很难相信别人呢。」

    不说出这种话，实在难消我的心头怨气。

    「哼，乳臭味干的小子，说得很头头是道嘛……但我不会否认。权力是一种烈药，会产生各式各样的副作用。只要尝过一口，就会到死都离不开它……不过，这也跟YAMAHO集团的员工有关。你知道流有我血液的人现身的话，会给全体员工带来多大影响吗？如果那个人又是冲着我的财产而来呢？要是我下错判断，全体员工都将跟着受到影响；正因为握有权力，更不能轻忽大意啊。另外……你叫冬马是吧。你又是谁？难道也是我的孙子不成？」

    「不是，我是她的朋友，陪她过来这里的……」

    我瞄一眼草田小姐，她仍然保持沉默。她觉得我不会说出自己是冬马桂的儿子吗？还是认为就算我说出口，也没多大益处？更甚者，对山穗会长而言，冬马桂只不过是消失在过去的人……但那样一来，就和请他回去上班一事冲突了……不对不对，现在不是思考我爸怎么样的时候，莉泽的事情比较重要！

    「刚才您也有说过，看着我们的眼睛，就知道我们不是什么坏人。」

    「没错，所以我并不想怀疑你们。虽然时间相当短暂，我也打发了一些时间。可是再这样下去，我也会生气喔。你们最好在那之前赶快出去。如果这位小姐真的是我的外孙女，下次请带芽衣子一起过来，那样子我就愿意相信。」

    做得到的话，我们也不用这么辛苦了。芽衣子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但这句话不应该由我来讲。莉泽对于母亲的死，始终闭口不提。要是她说了出来……会长受到的打击，恐怕会比看到外孙女出现还要强烈……所以她才一直隐忍不说吗……

    「请等一下，莉泽有东西可以证明是妈妈的女儿！至少最后能请您看一眼！」

    她说完后，随即从胸前掏出某样东西。

    那是一个上了锁的金色相片坠子，莉泽将坠子打开。

    「这里面是妈妈跟莉泽的相片，那个时候莉泽才刚生下来。」

    原来，这就是她所说的大绝招啊。

    看了这个，想必山穗会长也会相信了。莉泽把坠子里的相片拿给会长看，我跟澪也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手掌。

    「喔喔……的确……这的确是我印象中的芽衣子……」

    那张相片中，有位女性抱着刚出生的女婴。

    「这就是莉泽学姊的母亲……」澪的声音充满感动。

    两个人是母女没错，长得跟莉泽非常相像。如果现在莉泽把头发放下来，根本就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山穗会长的眼眶也湿润了。很好，就是这样。这次一定可以——

    「这张照片合成得真不错。」

    不幸地，草田小姐这一句话粉碎了我们的期待。

    「过去也有人拿照片来假冒，不过使用芽衣子年轻时候照片的，你们还是第一人喔。」

    会长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那表情之险峻，如同不让任何人靠近……

    「不是的，这不是合成照片，也不是赝品！这是莉泽从妈妈那里得到的！」

    「回去。」会长打断莉泽的话，要把她斥退。

    这一刻，我再也按捺不下去了。

    「为什么，为什么你就是不肯相信！那个证据不是已经够明显了吗？反倒是你，合成照片这种话你怎么说得出口？有什么证据说这是假造的！」

    「……够了，巧。」

    莉泽铁青着脸，要我别再说下去，她的眼中溢出伤心和不甘的泪水。

    「草田，现在立刻把他们赶走。」

    山穗会长不肯再听我们的话。莉泽手捂住脸从病房飞奔而出，澪也连忙跟上去。我则继续紧咬会长不放。

    「为什么YAMAHO会长是你这种人！我想都没想过，竟然会偏激又冥顽不灵到这个地步！在你这种人底下工作的员工只会徒增痛苦，虽然我不知道你们跟老爸有什么过节，不过他离开YAMAHO是正确的！」

    我还是被草田小姐拖出去，撵到门口外面。她的力气大到难以想像是侧女的，还害我跌坐在地。而病房大门就砰地一声在我面前关上。

    「可恶……简直是欺人太甚……」

    我只能无力地抡起拳头，往地面敲下去。

    由于莉泽引起的骚动，我们无法从正门回去，改由医院后门溜出来。

    回程的公车上，莉泽抽抽答答哭个不停，澪则是不断地安慰她，我也一直咽不下这口气。我对YAMAHO的一切威到愤怒。折原八成也是厌恶他们这类行径，才不再去音乐学院上课的吧……

    回到须野村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我跟澪陪莉泽回到她下榻的旅馆。

    「那个……莉泽学姊，请你打起精神。」澪说道。

    「……谢谢你。虽然外公没有相信我，能见到他就已经很高兴了。」

    莉泽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光用看的就觉得好痛苦，胸口好像要被撕裂……

    「但我有点担心，今天的事情会不会让我们上不了电视……」

    「事情都已经过去了，现在后悔也于事无补。倒是莉泽你啊，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不要客气尽管提出来，我会提供协助的，必要的话还可以找音乐社成员或隆。」

    「澪、澪也一样。」

    「那么到时候就拜托了……你们竟然为了莉泽……莉泽好喜欢你们！」

    莉泽抱住我们，静静流下眼泪，哭了出来……

    和莉泽道别后，我把澪送回小鸟游家。我带着澪在外面待到这么晚，占掉她们的个别教学时间，而被弘子念了好一阵子，结果我的心情又更差了。她自己还不是因为宿醉而爬不起来……

    我独自一人走回家去。今天发生太多事情，把身体累坏了。

    回去后干脆就直接睡觉吧……我在路上如此盘算时，遇见捧着大提琴箱的可怜。

    「啊，巧学长……」对方也注意到了我。

    「嗨。你是要去莉泽那里练习吗？」

    「是啊，一本来是这样打算……不过今天师父的状况好像不太好……」

    「这样啊……或许吧。嗯？那个大提琴箱——」

    我没印象看过可怜手上的那个琴箱。音乐社就只有一把律子学姊送的大提琴，那把大提琴的箱子是黑色的，而现在这个却是棕色。

    「这把是我自己专用的，总是借律子学姊那把也不太好意思，而且还得跟师父轮着用……于是我自己打工存钱，买了一把下来。这是给初学者练习的，而且还是中古货，今天才刚送到。」

    可怜高兴地绽放出笑容。　　

    「所以你才一直在折原她们家打工啊？」

    「没错。巧学长，请你看着吧，我一定会在废校典礼前迎头赶上大家的！」

    她停顿一拍，接着继续诡下去。

    「因此……我想拜托巧学长一件事。我会拚命练习，让自己进步很多很多，所以……上电视的那天，请让我演奏四重奏的大提琴！我不想输给师父，不论是大提琴，还是——」

    「可怜……？」

    「没、没事，什么也没有。所以，学长拜托！」

    可怜的态度非常执着，同时下了很大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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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卷 第七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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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入七月后，我们正式为上电视的演奏进行练习。

    我们被要求以四重奏的形式演出。在成员部分，第一小提琴是折原，第二小提琴是澪，中提琴是歌音，莉泽负责大提琴，接下来这个组合无法再做更动。

    本来我还担心，之前在医院的那件事会让莉泽无法演出。不过她还是用与生俱来的乐观态度，积极参与练习……的样子。如果能透过这次表演，厘清山穗会长的误会就好了……

    「莉泽，你不要又一个人抢拍啦！」

    「你在说什么啊！莉泽一向最重视团队合作的！」

    「真亏你说得出这种话呢。刚才就是你的关系，让大家节奏变得乱七八糟。」

    合完音后，折原跟莉泽立刻彼此交换意见……不，是彼此指责。

    「蓝跟不上莉泽的演奏，才叫做不够熟练。如果你像可怜一样跟莉泽道歉，莉泽就愿意传授你音乐到底是什么。」

    「别开玩笑！谁会向你这种人道歉啊？」

    按照惯例，这两个人又在吵架了。不过回到一年前的话，根本想像不到练习中会发生争执。律子学姊、澪、歌音都是因为我而开始学乐器。或许就是这个缘故吧，当初我们几乎没在技巧上意见分歧过。

    「还有蓝每次颤音都颤得一样，一点都没意思。」

    「的确……」歌音附和。

    「有可能呢……」澪也说道。

    「知、知道了啦！下次我会做得更仔细！等着看吧！」

    莉泽确实有资格用这种口气对折原说话，而且她提出的指正也不无道理。以结果来看，若这有助于提升她们的演奏技巧，就算是一大进步。有个能够和折原匹敌的莉泽加入社团，果然意义非凡。

    我暂时把吵得火热的四重奏搁在一旁，转去关注可怜的演奏。

    「练得如何呀，可怜？」

    可怜正独自用她专属的大提琴练习着。

    「是、是的，状况绝佳！有了自己的大提琴后，拉起来果然特别有劲呢！」

    我稍微听了一下她的拉奏。在此之前她只能跟莉泽轮流练习，现在多了一把大提琴，固然值得高兴。但可能是她不属于四重奏一员的关系，音色听起来有些孤单……

    在莉泽指导之下，可怜已经不再是初学者没错……但现在的水准仍然无法加入四重奏。她今年才加入社团，跟其他社员比起来，练习时间就少了很多。而且使用的乐器又是给初学者练习的，拉不出好音色或许也是原因之一。如果给她一把更好的大提琴，是有可能弥补这一点啦。

    「啊，可怜一个人霸占着巧，我好羡慕！」这时莉泽来打断我们说话。「可怜，今天没办法教你拉大提琴，不好意思。」

    「不，师父你……师父请继续练习就好，我一个人也可以努力的。」

    可怜一边拉着大提琴，一边回答莉泽的话。

    「可怜也进步了不少呢。如果再悠哉下去，很有可能会被赶过，所以——」

    「所以我不是说，师父请你自己练习自己的吗！」

    可怜忽然暴躁起来，连带让演奏跟着乱掉，发出刺耳的尖锐声。

    「今天师父没有全心全意演奏，音乐有些澪动。那样子没关系吗？你还有资格对蓝学姊的演奏提出意见吗？」

    「你怎么了，可怜？」

    「可怜同学会数落莉泽学姊……真不寻常……」

    澪她们听到吵闹声，也看向可怜那里。

    「不过照她那样一说，声音可能是奔放了点没错。以不好的角度而言。」折原说道。

    我听不出当中的差异。搞不好是可怜天天去莉泽那里练习大提琴，才会明显察觉到的。

    「对不起，我不应该突然这么大声。」可怜低下头道歉，脸上的表情有些丧气。

    「对、对不起。呃，莉泽今天可能真的有点不正常，接下来我会好好练习的。」

    「师父不需要道歉。我是你的门生，还说出这么不恰当的话，对不起……」

    「不，全部都是莉泽不好，所以我要道歉。对不起……」

    「师父为什么要道歉？不对的人是找啊。」

    「可怜没有做错。」

    「不，是我不好。」

    ……为什么变成争论这种事啦？

    「莉泽，可怜，你们到底怎么回事啊……？」折原打算介入那两人。

    「没、没什么事。只是在意见上有一点小小分歧，真的没有事。」

    莉泽向折原露出笑容，还特别强调她们「真的没有事」。

    「不要再那样勉强自己笑了……」

    可怜撇下这句话，而我再也无法坐视不管。

    「喂，可怜，话不是那样说的吧。莉泽那样子笑，就跟平常没什么两样啊。」

    「是啊，不管是哭还是笑，人总是得活下去。既然这样，莉泽觉得还是选择笑比较好，随时保持笑容的话，不只是自己，也能为周围的人带来幸福。」

    「嗯，就是这样，她的笑容还是一样抚慰——」

    「那种人我根本无法相信！」

    这时可怜大喊一句，声音响遍整间社办。

    「每个人都会有伤心、痛苦、愤怒的时候。想要随时随地保持笑容，几乎是不可能的！但师父还是一直笑着……笑得非常虚弱！不但虚弱，而且还很空洞……根本是在骗人！」

    她的呐喊让我一时忘了要呼吸，但我还是立刻回过神来。

    「可怜，话可不能随便乱讲。快点道歉，现在马上对莉泽道歉！」

    「……也是呢，巧学长跟莉泽是同一国的。对不起，我先走了。」

    可怜说完后便冲了出去，我跟莉泽正打算追上前——

    「你们等等，由我来。」歌音对我们说道。「当事人还是不要追过去比较好。」

    「是啊，虽然我不清楚可怜是怎么回事。社长，拜托你了。」折原也表达同意。

    「交给我。」于是歌音出了社办。

    「可怜为什么会突然变成那样……昨天在店里都还好好的啊。澪，你跟她同班对吧？她有没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这、这个，我只知道她好像没什么精神，上课都有点心不在焉，对不起……」

    「不用连你也道歉啦。」折原无奈地叹一口气。

    「刚才可怜说的话……有点难理解，莉泽不太了解。」

    「你维持现在这样就好了，别太在意。」

    「嗯，莉泽并不在意，只是……好像被她讨厌了呢，感觉好难过。」

    莉泽无力地笑了笑，她脸上的笑容彷佛哪里在痛而硬撑着。

    过一阵子后，可怜被歌音带了回来。她为自己无缘无故跑出社办，和对莉泽说那么过分的话道歉过后，便回去继续练习，但她的表情跟态度还是非常生硬。

    「可怜怎么啦？」

    我悄悄在歌音耳边问着，然而她什么也不说，只是摇了摇头。

    到了周末，我的左手臂终于不用再绑三角巾。尽管左肩还包着绷带，能从行动不便的生活中解脱一半，心情已经是舒畅不少……才对的。

    莉泽跟可怜的关系一直没有恢复，让我心情相当沉重。本来我以为她们不久就会和好如初，但目前看来是陷入停滞。不论在分校还是社办，两个人都没有对话。我是有想过做些补救，却不知道该从哪里着手……

    夜里，我把采收好的蔬菜送去分给小鸟游家。不过平常在这个时候，应该会听到澪跟弘子学小提琴所传出来的音乐啊……

    「……真难得呢，今天换成了大提琴。」

    我把装满蔬菜的塑胶袋，拿给来到大门口的春奈老师。

    「是啊，刚才越野同学来到这里，说无论如何都想让弘子小姐听她的演奏。」

    春奈老师接过塑胶袋，往起居室的方向看去，并如此说道。

    「弘子女士，怎么样？这是我使出全力的演奏！」

    足以感受到提琴手费尽心力的演奏结束后，起居室传出可怜的叫声。

    「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打过招呼后，进入小鸟游家。

    起居室里，弘子正盘起双手，深锁着眉头。澪不安地看着弘子——接着注意到我后，对我点头示意；可怜则握紧拳头，等待弘子的评语。

    可怜拉奏的音乐不再像过去那样难以忍受。尽管旋律不太稳定，而且有些生硬，拉出来的声音已经相当标准了，我可以感受到她下了十二万分的努力。

    「东西收收回老家去。」

    然而，YAMAHO高段讲师的评语仍然相当现实。

    「……我、我的老家就在这里。」

    可怜握着琴弓，失望地垂下肩膀。

    「啊～～对对。抱歉抱歉，习惯老是改不过来……不过至少你没有哭，这点比折原还要优秀。当时折原啊，每次一被我骂，就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　」

    弘子这句话或许是想缓和气氛，但可怜的表情很阴沉。

    「没有用啊……哎呀，那不是巧吗？这种时候跑来做什么？」

    「啊，那个，我来把一些蔬菜分给春奈老师……」

    「哎呀，还真是周到呢～～那马上就来做下酒菜吧！」

    弘子才说完，立刻像变魔术似地，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罐啤酒。

    「别闹了，这是要给春奈老师跟澪的，才不是给你吃的呢。」

    「什么嘛，这么小气……小澪～～拜托你好不好～～」

    「好、好的……」澪答应她后，往厨房走去。

    「请等一下，弘子女士，关于我的演奏，还有没有其他意见或感想……」

    「等你累积更多的练习量，我再来听听。」

    可怜还想继续追问，弘子却拉开啤酒拉环，彻底把她抛到一旁，不打算再听下去。看可怜擦拭着眼角，收起大提琴的情景，连我都感到于心不忍。

    「喂，弘子，既然你自称是我们社团讲师，就要多指导一点吧……」

    「我拿了指导费，已经做完等价的工作罗。」弘子拿起啤酒罐对我摇了摇。

    ……指导费就是要请你喝酒喔！

    「现在多累积一些分数，澪也会提升对你的好感度喔。」

    「唔……真会利用我的弱点呢……唉，好吧。我说可怜，为什么你会突然提出这种困难的要求，想在节目采访前拉好大提琴？」

    「因为我不想输给师父，我要用实力把大提琴手的位子抢回来！」

    在律子学姊离开，到莉泽加入社团之前，大提琴都是由可怜负责的……不过她当时的技巧还非常生疏。从今年才开始学习大提琴，会这样也是必然的啦……

    「我明白了。可怜，明天放学后立刻到我这里来。」

    「咦，真的可以吗？」可怜把头抬起。

    「我也得先做些准备才行……丑话先说在前头，想逃的话，现在还有机会喔？」

    「不会，我不会逃的！」

    「很好，就是这样。」弘子一口气把酒乾掉。「哈啊！还是工作结束后的酒最好喝啊～～」

    「谢谢您今天的指导，明天也麻烦您了！」

    可怜也稍微恢复了一些精神。不过弘子这家伙，会给她做什么样的指导呢……当我想着这个问题时，可怜已经在门口穿鞋了。

    「啊，等等，我送你一段路。」

    我急急忙忙追过去。

    「没关系啦……巧学长不是有师父了吗？」

    可怜不知道是搞错什么地方，最好赶快把这奇怪的误会解开。

    「所以要你等一下嘛，我并没有特别偏袒莉泽——」

    「巧～～你也一起喝嘛～～」

    弘子冷不防地出现在我背后，手里还握着啤酒罐就直接抱上来。

    「哇啊！弘子，你怎么全身都是酒味！而且不要叫未成年的人喝酒！」

    「……我告辞了。」

    可怜不理会我的话，独自一个人离开了。

    「可恶……这几天看你很不对劲，一直想问个清楚的……」　　

    我这么说着，同时摆脱出弘子的手。

    「哎呀，你连可怜都下手了吗？吃软饭的家伙～～」

    「才不是那样子！倒是弘子，春奈老师就在你背后，非常火大喔。」

    「欸？」弘子转过头去，看见——

    「弘子小姐，你在一个老师家中，还怂恿我的学生喝酒……这我可不能原谅喔。」

    春奈老师如同往常挂着优雅的微笑……但她其实快要火山爆发了。我彷佛还听得到地面发出「轰隆轰隆……」的声音。

    「啊，春奈不是啦。我是音乐社的指导老师，正透过肌肤接触跟他交流感情……」

    弘子结结巴巴地向春奈老师解释。我斜眼瞄一下她，便迅速离开小鸟游家。春奈老师面对弘子已经强硬了不少呢……

    我出到外面看看路上，但可怜早已消失无踪。

    我换上新的药布，缠好绷带后，便钻进被窝内。

    今晚实在教人难以成眠，莉泽跟可怜吵架的事情让我放不下心。折原说过那两个人一定很快就会和好，但是她们星期一吵架到现在，都已经星期五了，还是没有什么转园的迹象。澪在她们之间感到困扰不已，歌音一碰到这件事，也会突然安静下来陷入沉思……

    可怜到底是怎么了啊……突然说莉泽的笑容很虚弱，还要取代她加入四重奏……

    我也以为她们建立了良好的师徒情谊。社团好不容易凝聚成一个良性群体，而现在却似乎从内部开始瓦解，伤脑筋啊……

    就在不断地东想西想中，周公前来召唤我了。我的思绪逐渐迟钝下来——

    我做了一个梦，在这个梦里，我就和真实的自己一样在被窝中睡觉。

    有人拉开房间的门，而发出声音。

    这种时候会有谁来呢……对方的五宫很不明显，只有身体轮廓微微显露出来。

    是幽灵吗？不，根本不可能。我听得到对方走路的声音，而且幽灵为什么还要掀开棉被，躺到我的旁边呢？背后传来温热又柔软的触感。幽灵应该没有体温才对吧。等等，这真的是梦吗——

    「咦？」

    有人紧挨在我身旁，把双手和胸部贴到我背上。

    本来还在半梦半醒间的我完全清醒过来。

    这种呼吸、还有贴在我背后的胸部触感……是歌音。虽然这样说很对不起澪，不过我们过去一起睡了这么久，自然就会明白胸部的大小。

    「歌音，你什么时候来的啊？今天没跟我说要睡这里……」

    「对不起，我还是来了。」

    「不是什么还是来了——」　　

    我正打算转过去时，歌音说了声「等一下」制止我的动作。

    「不要转过来，虽然我人在棉被里……这样已经是极限了。被你看到的话，我会很不好意思。」

    「被、被看到？我不是常看到你穿睡衣的样子吗？」

    「现在……我没有穿睡农。」她的声音小得我快要听不见。

    喂，喂喂喂喂——

    「难道……内衣裤也没穿？」

    「嗯，没穿。」

    等等等等等等等一下！

    「眼镜倒是有戴着。」

    「喔～～那我放心了，你有戴眼镜啊，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那么——」

    不对，这是叫我怎么放心啊！现在可不是陷入混乱的时候吧！

    「如果我不戴眼镜，就没办法看清楚巧的脸……」

    「……啊——我说歌音啊，你连睡衣跟内衣裤都忘了穿，再怎么冒失也该有个限度吧？赶快趁还没感冒的时候——」

    「不要装傻。」

    歌音从后方用力抱住我，我的背部跟她的胸部贴得更紧了。现在我实在无法不去注意，隔着衣服感受到的两团隆起物。

    冷、冷静下来！要冷静、保持冷静！不管怎么样，先来默念圆周率数字！

    山巅一寺一壶酒意思意思而已上五楼……喂中间怎么混进其他东西啦——

    不行……我已经错乱到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我为了瞒着父亲，在深夜离开家门，才一直等到今天……我是认真的。」

    我的心脏发出剧烈跳动声，速度快到几乎要爆开了。

    「认、认认认认真些什么啊？」

    「……我不想输给她们，不想让她们把巧抢走。不论是蓝、是可怜、是莉泽……甚至是澪，我不想把巧交给任何人。」

    「这又跟你裸体钻进棉被有什么关系——」

    「之前我听可怜说了，莉泽向巧告白。」

    「耶！？等等，莉泽什么时候跟我——」

    「她说是在星期日晚上看到的。莉泽抱住你，说好喜欢你。」

    我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情，当时被她看见了吗！？

    「可怜问我，『巧学长被抢走也没关系吗？』。」

    原来如此……可怜变得这么奇怪，就是因为这个啊……

    「我很喜欢巧，所以才鼓起勇气做出这种事。巧讨厌我吗？」

    「怎么可能会讨厌。」

    「对巧而言，我只算是你的姊姊吗？不能把我看做一个女人吗？」

    「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要先澄清误会。首先，莉泽并没有对我告白，当时澪也在场。莉泽说的是她喜欢我跟澪，然后我们两个都有被抱到。所以这只是单纯的增进感情——」

    「骗人。既然那样，你们为什么要跟莉泽在一起？」

    「我只能说我们碰巧在北九州的医院遇到，莉泽要求我之后的事情不要说出来……不，应该说再讲下去就变成我多管闲事了，这得由莉泽亲自向大家说明才行。歌音，拜托你相信吧。」

    「——我知道了。那么，关于刚才的问题，告诉我答案。」

    我再度面临这无法逃避的抉择。我的心脏大声鼓动着，歌音从背后贴住的胸部也传来激烈怦咚声响，两人的心跳就这样交杂在一起。

    那起意外之后，年纪还小的我便决心要守护歌音。长大后歌音把我看做稚气未脱的弟弟，而我则视她为有些不牢靠的姊姊。我是这样认为的。

    不过，歌音一直把我当成一个男人看待吗——

    「巧，回答我。」

    歌音的语气十分认真，而且发自内心。这种时候我绝对无法闪烁其词，或是含混带过。

    「……歌音，是我，重要的——」　　

    我停顿一拍，咽下分泌到舌头上的唾液，再接着说下去。　　

    「姊姊。」

    某种具有决定性的东西，发出了故障的声响。

    「不管是以前，还是以后，这都不会有所改变。所以我不能和你发生男女关系。」

    这句话固然痛苦，但总有一天得好好说清楚——

    「是这样吗……」

    歌音的声音在颤抖，双手却把我抱得更紧了。

    「喂，住手，歌音。再下去的话——」

    「再下去会怎么样？忍耐不住吗？没关系，不接受女生的追求，是男生的耻辱。」

    「留下耻辱也无妨，但以后我们不能……维持姊弟关系吗——」

    「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充其量只是像一对姊弟。还是说，巧你已经心有所属了？」

    「……现在还无法说清楚，可是，我不想做出辜负那个人的行为。」

    我只能如此回答。

    「抱歉，歌音……」

    「别说抱歉，巧对谁都非常温柔，不过为这种事情道歉，根本算不上温柔。」

    歌音迅速离开我的身体。

    「但请你记得，我虽然身为学生会长，和音乐社长……夜里也是有突然感到不安的时候……澪、蓝、莉泽、可怜，大家都一样。每个人都希望背后能有个依靠，同时也明白必须靠着自己双脚站稳。巧，拜托你，别做出阻绝大家这种心情的事来……」

    「我好像，可以了解……」

    不是只有莉泽一个人为这个问题所苦，这点大家都是一样的。大家都怀着废校之后、将来、过去等种种困扰，但每个人也都努力地好好活在当下。

    「我回去了……我也不希望这样为难你。」

    歌音离开我的棉被，我的头仍然转也不转，听着她穿上衣服发出的摩擦声。

    「歌音，那个……不要再做这种事了……」

    「但我并没有死心，我会等待下一个机会。」

    歌音微微笑了一下，不，那也可能是在呜咽。她拉开门走了出去，棉被中再度剩下我一个人，唯有歌音的气味留存在我背后。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嗅到厨房飘来的味噌汤香味。

    我洗把脸，上完厕所，换好衣服后来到起居室，看见歌音正默默搅拌着纳豆，澪则在厨房内，拿杓子试味噌汤的味道。她们在冬马家过夜的次数虽然减少了，不过还是一样常常来这里吃早餐。

    「早安，巧哥哥。」澪转过来向我打招呼。

    「早安。」塾首继续搅拌纳豆。　　

    「啊，喔，早安。」我没什么事好做，索性坐了下来。

    小桌子上整齐地排好碗筷。歌音去了一次厨房，让澪把葱末和生蛋加入放纳豆的容器中，再度默默搅拌起来。

    昨天晚上明明发生那样的事，为什么好像只有我觉得很不自在……

    「后悔了吧？」

    歌音随即投给我一道锐利视线。就跟你说过，不要老是看透我的心思了。

    「什么东西？」

    澪把味噌汤锅端来起居室，她自然什么也不会知道。

    「真要说的话，就是午间……应该是给老婆看的午后剧场。」歌音如此回答。

    竟然还用这么沉重的比喻……

    「现在还只是早上喔？」澪露出不解的表情。

    七月六日，星期六——

    这一天莉泽没来分校上课。

    宗仁老师只在导师时间简单说了句：「今天雪芮柏生病请假，所以没来上课。」

    「这样啊……莉泽学姊请假……」

    放学后，我跟澪并肩走向社办。

    今天学生会和废校典礼执委会要开会，所以歌音跟折原告诉我们会晚一点到。

    昨天可怜也先跟弘子约好，一下课便立刻回去了。

    「希望只是单纯的感冒。」

    总觉得莉泽这几天没什么精神。她外公和母亲长期冷战，又和可怜的关系急速恶化……八成就是为这些事情操劳，身心俱疲之下才会感冒的吧。

    我们从分校后门进入山路，中途渡过一座引水桥，再度回到山路。就在过桥不久，我们不自觉停下脚步。

    「啊——这是……大提琴？」澪问道。

    社办那里传来大提琴声。

    「怎么会？今天莉泽没来上学，可怜也已经回去了啊。」

    「不过这个声音……是莉泽学姊的大提琴。」

    这撼动鼓膜的浑厚音色，确实是出自莉泽之手。

    曲目是我原创乐曲第一乐章的大提琴声部。

    「她今天不是请假吗？」

    我跟澪彼此对望一眼，往社办跑过去。

    莉泽正闭着双眼，在那里拉奏大提琴。她的指尖按压四根琴弦，漂亮地上下跃动；琴弓拉动之滑顺，有如丝绸一般，同时还相当精确……最后，演奏结束。　　

    余音尚未完全散去的社办中，回荡着我跟澪的拍手声。

    「谢谢你们欣赏。」

    莉泽注意到我们，而把眼睛睁开。

    「莉泽的音乐果然能打动人心……不过，今天你不是感冒请假吗？」

    「今天早上啊，与其说是身体，其实是心里感觉不太舒服……才稍微装了一下病。」

    她不太好意思地向我们吐舌头。

    「可是……等莉泽回过神时，自己已经来到这里了。毕竟，一直待在自己房间也不太好。」

    「是啊，这我可以理解。」

    老是把自己关起来，连思绪都会开始变得负面。我也有过这种经验。

    「不过莉泽学姊，被老师发现的话，你装病的事情就会被拆穿喔……」

    「这个不需要担心，莉泽在美国看过很多有忍者的时代剧，也学到了不少。所以现在莉泽可是不输给女忍者的喔！」

    「……就跟透过空中大学，拿到空手道还是柔道黑带一样呢。」

    「妈妈很喜欢日本的戏剧啦、小说啦、时代剧之类的东西，莉泽也受到了她的影响。」

    莉泽说这一句话时，目光变得很飘渺。

    听到她提起母亲往事，我跟澪都沉默了下来。

    社办内的气氛突然变得凝重，一片鸦雀无声，因此我清楚听见外面有人往这里走来。其中一个脚步声我不太熟悉，而另一个则是春奈老师沉着的……等等，春奈老师！？

    「这里就是音乐社社办。」

    「这样啊……环境的确很适合演奏呢。请问，方便我参观一下内部吗？」

    「没问题，他们好像也正在演奏——」

    门外传来春奈老师跟某人的对话，证实了我的猜测。

    「不妙！莉泽应该要请假休息，被春奈老师看到可就麻烦了！」

    「啊呜，没错。莉泽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

    「怎怎怎……怎么办！」

    「总之，莉泽你先过来！」

    我连忙拉起她的手，接着——

    「不好意思，打扰了。」春奈老师开门进入社办，站在她身后的……想不到，居然是草田小姐。

    「咦？我好像有听到大提琴声啊……只有澪同学跟巧同学吗？我还以为是越野同学呢……」

    「啊，是啊，刚刚我在调弦。对吧，澪？」

    「是是是是啊，没有错。」

    「原来如此……巧同学也会拉大提琴啊，老师之前还不知道呢。」

    「哎呀～～哈哈哈哈哈……」

    我跟澪站在窗户旁边，用笑声敷衍过去。莉泽正躲在我们背后，也就是窗帘后面。我在情急之下火速把她藏了进去，但还是有点担心底下的脚会不会露出来。

    「对了，春奈老师，为什么草田小姐会来这里？」

    「这么说来，巧同学跟草田小姐不是第一次见面呢。她希望在电视播出前，先来分校看一下场地，所以我正在为她俞绍。」

    「先前真是不好意思。」草田小姐对我们点头致意。「不必在意我们，请继续练习。」

    她说的「先前」，就是指医院发生的事吧……

    「……澪，这里由我来想办法，你找个藉口把春奈老师带出去。」

    我在澪的耳边小声说道。

    「知、知道了……我会尽量努力……那个，妈妈……」

    春奈老师正向草田小姐解说这里原本是个温室。这时澪轻轻走到她的身边。

    「……澪同学，就算这里是社办，还是属于校园范围。你在分校里面叫我『妈妈』的话，我会无法当作榜样……虽然我非常高兴，仍然得请你有所区别。」

    春奈先生看起来有些困扰，不过她的喜悦之情却怎么藏也藏不住。

    「对、对不起。妈——春奈老师，澪有一件事情想在晚餐时问你……可不可以改到现在，妈——春奈老师？」

    澪一面引开春奈老师注意，一面拉着她的手。

    「现在吗？可是……」春奈老师看了看草田小姐。

    「我不会介意，请多多珍惜与家人相处的时间。」

    「这样啊……那么，我稍微失陪一下。」

    老师就这样被澪半拉着走出社办。

    「接下来……你的表情，好像要跟我说什么呢。」

    草田小姐冷淡地看向我。

    「所以我才会要澪演一下戏，你为什么要那么过分——」

    「这个是……当时的乐谱对吧。」

    她从谱架上取过我的原创乐谱。

    仔细想想，我在隆的机车上搏命演出时，澪搭的那辆车就是由草田小姐驾驶。所以她也听过我的演奏吧。

    「『曲名未定』……你还没决定曲目要叫什么吗？」

    「是啊，我打算完成后再决定……不对，莉泽才不是什么冒牌——」

    「没有名字的曲目相当乏味……不，根本不值得一谈。听好了，冬马同学。古典乐曲不是由作曲者来命名的。不过那是古典乐派(注2)之前的事情。」　　

    「喔，喔……你为什么突然要说这些……」

    「曾经有个女生跟现在的你一样，还是一个学生，就在自己作曲。」

    说到这里，草田小姐的眼神像是在怀想过往。　　

    「她很有才能，也颇受周遭的期待。然而……尽管她作了几十首曲子，最终还是无法抓住人心。你认为这是什么缘故？」

    我摸不透她想表达什么，只能摇摇头。

    「因为她作的曲子，都只为了自己啊。很遗憾地，若只是想展现自己的才能……那些音乐根本就没有存在的价僮，等察觉这点时，她已经决定要放弃音乐了。她再也找不到继续走音乐这条路的理由。」

    我默不作声，专心聆听草田小姐的话。

    「因此我建议先决定乐曲标题。你为什么而写下这首曲子？想要听众感觉到什么？把它融入标题里，如此一来，音乐之神或许会对你微笑喔。」

    你为什么而写下这首曲子——

    想要听众感觉到什么——

    我能够顺利完成第一乐章，就是因为想突显澪的小提琴。

    我的目的很明显，就是激发出她的演奏能力。

    然而第二乐章之后……我不过是漫无目的地在五线谱上，排列各种音符罢了。这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空有躯壳的曲子……在这个世界上，乐曲没什么好坏之分，只会被人们给记得或遗忘。现在我们所听的古典音乐，是在多如繁星的作品中，持续为人们记得的乐曲。其他还有许多数以千计，消逝于时光洪流的曲子。我这份作品，大概也只会成为一颗消失的星星吧。

    ※注2：风行于西元1750～1820年之欧洲。

    但我不希望这个作品，我们须野分校音乐社的作品就这样结束。

    我希望这首曲子，能永远流传下去……

    「你还年轻，若不畏惧失败地走下去，我想你还有机会开拓出自己的路。」

    「……知道了。谢谢你。」

    「哎呀，抱歉。我不是什么老师，还说得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其实本来并不打算说的，看到这份乐谱就忍不住……那么，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对喔，草田小姐的建议不小心听太入神，连原本的事情都忘了。

    我直视着她，开口说道：

    「莉泽……是想要让外公和双亲和好，才来到日本的，绝不可能是什么冒牌货。请你把这句话转达给山穗会长。」

    草田小姐也笔直朝我看过来。

    「嗯……为什么你要帮她到如此地步？你都没有怀疑过，莉泽萝蒂·雪芮柏其实只是冒充为山穗周次郎孙女，就跟之前每个去找会长的人一样，是个觊觎他财产、彻头彻尾的骗徒吗？」

    「那种事情……根本不可能！莉泽绝对是他真正的外孙女！」

    可恶，都已经这样了，她为何还当莉泽是个骗子啊？　　

    「是吗？他是闻名全球的YAMAHO集团会长，直系亲属就只有芽衣子这个女儿。然后现在出现了一个文孩，自称是他的外孙女。如果她获得接受，就会拥有继承遗产的资格。金钱很容易让人痴狂，甚至变造自己的过去来诞骗他人。那位女孩，难道不会是那样的人吗？」

    「怎么可能？莉泽她们家也很富有，才不会为钱的问题困扰！」

    「雪芮柏在外国的确是个很有名的贸易商，那就先假设她是真的吧。但如果她们家很需要钱呢？最近我也有听到她们业绩持续下滑的消息。不管是不是假冒，到头来都是为了钱的话，该怎么办？」

    钱、钱、钱……开口闭口都是钱。刚刚听她讲作曲的事，我还开始对她改观的……真是越听越火大。

    「别说了！莉泽不可能是那种人！她来到这个村子是才几个月没错……不过我们一直都在一起！我们在同一间学校上课，一起玩社团，无论什么事情，我们通通都在一起……说她觊觎那些财产？怎么可能！」

    我一口气把肚子里的怒火发泄出来。

    「莉泽总是保持着笑容，从来不会向人哭诉，但是那次连她都哭出来了。再怎么痛苦、再怎么难过……都会努力不让大家陷入低潮的莉泽……都出现那么悲伤的神情，哭出来了！」

    从医院回来的公车上，莉泽哭成泪人儿的画面澪现在我脑海里。

    「她没说过一个谎，她只是想要……想修补自己出生前就被扭曲的亲子关系……那是她母亲的愿望！」

    「就因为那样？你真容易相信她呢。」

    「她虽然总是保持笑容……内心其实非常痛苦。她不想让其他人担心，所以才努力要自己开朗起来。那样的一个同伴，我当然相信！」

    「……还真年轻啊。好吧，既然那么受到信任，我也选择相信。」

    「草田小姐……那么——」

    「不过就算你说服我，会长还是不会了解的。你们的热忱能不能传达给他，全看你们自己。请你这样告诉窗帘后面的小姐。」

    草田小姐说完便走出社办，我大大吁了一口气。

    我把莉泽藏起来的事情，还是穿帮啦……

    「巧，谢谢你……」莉泽从窗帘中走出来。

    「至少草田小姐那里是过关了，现在就剩下会长罗。」

    我终于觉得，眼前出现了一道曙光。

    「……莉泽听着巧说的话，回想起来到须野分校的第一天。那天真的很快乐。巧带着莉泽，去了很多很多的地方呢。」

    那时我是接受宗仁老师所托，带莉泽去认识校内各处，其实不过就那个样子，现在经她这么一说，怎么突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来日本之前，莉泽非常不安，担心自己到一个陌生土地，没有任何认识的人，能不能好好生活，被那里的人接受。不过莉泽遇到了心地善良的巧，班上同学也对我很好……现在还在音乐社拉大提琴。莉泽过得很幸福。」

    「莉泽？」

    「……虽然有点对澪过意下去……巧，莉泽——」

    她忽然要往我的胸口扑过来——

    「到此为止。」这时出现折原的声音。

    敞开的窗户外伸进一只手，抓住莉泽颈部。

    「啊呜～～蓝你要做什么啊！现在气氛正好的说！」

    「校园内禁止从事不单纯的男女关系。」

    不只是折原，歌音也站在窗外……而且脸上的表情非常吓人。

    「你们两个在干嘛啊……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

    「你大喊『莉泽绝对是他真正的外孙女』的时候。」歌音回答。

    「当时我们看苗头不对，就待在这里听，而没有进去。莉泽，最近我也觉得你的样子怪怪的……如果有什么事情，也可以告诉我们啊。这并不是要抢走巧的台词，不过我们可是一起演奏的好伙伴喔？瞒着我们不说，实在太见外了。」

    原来……她们两个全部都听到啦。

    「知道了，一直不说是莉泽不好，莉泽会把全部事情说明清楚的。」

    等澪回来后，莉泽将自己是YAMAHO会长的外孙女，以及为什么要来日本等事情，一五一十交代明白。如果可怜也有听到就好了……

    「……就是这样，并不是故意要隐瞒巧跟澪的。」

    歌音和折原听完后，都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对不起……明明知道却一直没有讲。」澪向她们道歉。

    「你不需要道歉啊。话说回来，这比听到弘子是澪的母亲时，还来得震惊……」折原说道。

    「所以说，要想点办法让山穗会长明白啊。这也是为了莉泽好。」

    「巧……这句话是出自什么立场？」歌音问了这个问题。「因为是音乐社的同伴？还是出于你的个人意愿？」

    我再度像昨天晚上那样，面临歌音提出的质问。

    你还是怀疑我跟莉泽吗……？澪和折原也把视线集中了过来……看样子得在这里好好说清楚不可了。

    我深吸进一口气，然后回答：

    「虽然时间不长，但我们还算是一起演奏的同伴。另一方面，也因为我冬马巧无法弃有困难的人于不顾。」

    「这岂不是两边都有？」折原露出一脸受不了的表情。　　

    没错，自从澪跟歌音遭遇那场悲剧后，我的原则就没有改变过。

    「可是很像巧哥哥的作风……」澪说道。

    「……我知道了。」歌音看起来也理解了。「那我们就来想想看有什么方法吧。莉泽，你不用担心，一定会没事的。」

    歌音轻轻握起莉泽的手。她们之间的疙瘩终于消失了吧。

    「歌音……谢谢你。」

    「不过，我不会输的。」

    「好啊，莉泽非常期待。」

    我总觉得，自己好像看见她们两人的火花四射。

    ……那块疙瘩，消失了没错吧？

    我回到家时，看见可怜站在大门口前，手里抱着大提琴箱跟乐谱。

    「啊，巧学长……」

    「怎么啦，何必站在这种地方呢？有什么事的话，可以先到里面等啊。」

    「大门锁上了……伯父好像也不在……」

    老爸八成又跑去什么地方乱晃了。总之我先打开大门，让可怜进到起居室等，然后去厨房准备茶水。

    「你不是去找弘子指导了吗？」

    我回到起居室后，向她问道。

    「嗯，没错……弘子女士把指定曲交给我。」

    「指定曲？」我把茶杯放到桌上，从可怜那里接过乐谱。

    「弘子女士好像就是为了找这份乐谱，而跑去北九州市。」

    昨天弘子所说的准备，就是这个吗……

    我一面听可怜解释，一面翻阅乐谱……弘子那家伙是认真的吗？

    「……她要现在的你演奏这首曲子？」

    这首曲子可是丝毫马虎不得的。不但讲求技巧，还得具备高超的表达能力。要可怜这种刚有一点程度的初学者来拉，根本是不可能。

    「弘子说：『我不会要求你完美演奏，或了解曲子内容后演奏出来。请用我给你的乐器，拉出正常的声音。』」

    正常的声音？莫非……

    「可怜，让我看一下箱子里面。」

    我打开可怜的大提琴箱一看，不禁哑口无言。那是把远比可怜买的中古品破旧的大提琴。即使拿给初学者拉，也拉不出什么好音色的；哪怕换成莉泽，可能都会因为声音伸展不开而主动放弃。

    弘子是这么告诉可怜的：

    『想要在一朝一夕之间，超越实力远在可怜智商的莉泽是不可能的。如果你通过我的考研，我就去说服大家，让你负责四重奏的大提琴。相反地，如果过不了的话，你就要彻底放弃大提琴、放弃音乐。你能做好这样的觉悟吗？』

    听可怜转述这些话时，找气得差点要去找弘子理论。

    再怎么说，要可怜放弃大提琴实在是太过分了。然而，她还是接受这项挑战。

    『谁的建议都不要听，你只能自己一个人不断演奏。接下来正好是星期六日，你就完全专心在这个练习上，除了吃饭以外都不能休息。因为整天练习下来会吵到附近邻居，你去请巧把家里借给你练习。那里是在村子外围，再加上小澪跟歌音都在那里睡过，提供你过夜应该也没有什么问题，我会负责跟你的家人传达这件事。总之，我开出的条件是绝对的。若不想放弃大提琴，就请抱着必死的决心，利用这两天好好练习，后天我来验收成果。』

    ……弘子那个家伙。我家离村子再怎么远，房屋破成这个样子，用脚想都知道声音照样会漏出去啊。

    而且，最受不了的应该还是我爸。得想些什么隔音方法才行……

    不论如何，我先带可怜去空出的房间，她也立刻展开练习。我用厚纸板封住窗户跟墙壁，效果嘛……大概就比什么都不做来得好一点吧。

    可怜就这样连续拉了好几个小时。

    「这、这首曲子真的很难呢……」

    「是要初学者演奏这种曲子的人搞错了吧……那个魔鬼讲师。」

    「而且这把大提琴，怎么拉声音都很奇怪……呜呜……」

    「要休息吗？一直练习下来，已经很累了吧。」

    「没、没有问题，这一点程度我是不会投降的……我不想输给师父。倒是巧学长，你不用睡觉吗？」

    「我再陪你一下，反正手边也还在作曲。有个人在旁边的话，你也比较提得起劲吧。」

    「不好意思，都是我太固执了，还勉强你这样陪我……」

    「既然还有力气跟我道歉，赶快练习吧？」

    「啊哈，的确呢。」可怜吐一下舌头，再度埋首于大提琴中。

    那声音很不协调，而且非常恐怖，但可怜还是一心一意地练习下去。

    听着听着，我回想起过往。澪跟歌音还是初学者时，也跟可怜一样，净拉出这种五音不全的音乐。不过大家一开始总是这样的。尽管晚起步这点实在没有办法，可怜还是不断以努力来弥补……

    根据歌音的说法，可怜误会了我跟莉泽之间的关系。不过现在我并不想打断她练习啊……我静静离开房间，打算出去呼吸新鲜空气。

    「这声音真是可怕啊。」　　

    我来到外面，看到老爸就伫立在那里。他大概是刚回到家吧。从外面也听得到可怜的演奏，只贴几片厚纸板，果然不能期待有多大效果。

    「今天跟明天就忍耐一下吧，可怜现在的魔鬼特训，可攸关着要不要放弃大捉琴呢。反正你只要开始制作乐器，就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不是？」

    「这样说也是啦……不过可怜会来我们家练习，还真难得呢。」

    「对了老爸，你是上哪里闲晃啦？这么晚才回家。」

    「有点事情啦。」老爸故意含混带过。

    「不过……这让我想起你妈妈的演奏呢。」

    从老爸的眼神看来，他想起了当年往事。

    我最初会接触小提琴，就是妈妈的关系。她总是穿着和服，全身充满古典气息。她走路时保持在老爸后面三步之处，彷佛在默默支持着他，是个既温柔又坚强的母亲。

    她有一把中提琴，时常演奏给我跟老爸听。

    然而……那技巧之拙劣，让我们很想拿耳塞堵住耳朵。她本人似乎觉得自己拉得不错，每次学会什么新曲，就会演奏给我们听。她的音乐何止留在耳际，还会深深植入脑海里。只要听了她的演奏，当天晚上就很难睡好。

    因此有一回，老爸小提琴研发到一半时，交给我一把试作品，然后对我说：

    『巧，你用这个让妈妈别再拉下去了。』

    我当然欣然接受，而这也成为我学习小提琴的契机。

    我开始拉小提琴后，妈妈放下琴弓，改来教我演奏。老爸不再受到噪音干扰，自然相当高兴，看两个人都那么高兴，我也就继续练习……接着便进入音乐学院……

    后来我爸和当时的社长，也就是现任会长发生冲突，而离开YAMAHO公司，辗转移居各处……我妈妈也过世了。

    现在听到可怜的演奏，我也开始感到怀念起来。

    妈妈的中提琴很生疏，偶尔听到我说出内心感想，还会不高兴地反驳，是个非常纯真的人。

    同时，她也在音乐里灌注了大量的爱情，而且会眼睛发着光，快乐地听我演奏小提琴。

    每次听到那音色，我就会想起妈妈的往事……

    「巧，我要回去工作室闭关了。别忘了跟可怜说一声，不要太勉强——」

    老爸把手放在门把上，脸色忽然阴沉下来。

    「喂，这扇门是你锁的吗？」

    「没有，我没锁。」

    「不过门是锁的。」

    「那就没问题啦。」

    「我出去时明明没锁啊，那就奇怪了，会是谁弄的？」　　

    「奇怪的是你吧，多少也该想到安全防护好不好！」

    「如果是小偷闯空门，我会好好教训他一顿。但我把钥匙放在里面。」

    「啊～～受不了～～拿你没办法！」

    我跑回家里，抓了备用钥匙和两把扫帚回来，其中一把丢给我老爸。

    「巧，数到三就一起上喔。」老爸将备用钥匙插入门把。

    「喔，好。」我点点头，吞了口口水，手掌因为紧张而渗出汗来。

    「「一、二、三——！」」

    老爸在同一时间打开锁，把门踹开后我们进入室内。而映入我们眼帘的……

    「……你这家伙！」

    是弘子，她正认真端详着工作桌上的某种东西。

    「喂，弘子，你在那里做什么啊！」

    「……什么嘛，是巧啊。」弘子回过头来。

    「你还在说什么！这里可是我的城堡喔，快点滚出去！」老爸说道。

    「城堡啊，看你大开城池，还有脸说这种话呀，冬马桂。」弘子一脸惊讶，她手上拿着貌似由我爸制作的小提琴。

    「你那什么嘴脸！做贼的竟然还喊抓贼啊，这个自称小澪母亲的女人。」

    「我可不是自称喔。从遗传学的角度来看，小澪也是我女儿。话说回来，这个是怎样啊？」

    「啊？不准随便乱动我的工作室！」

    「你啊，做出一把这么棒的小提琴，难道打算让它埋没在这种小村子吗？我已经听草田说过了，快点回来YAMAHO工作。」

    「咳！抱歉啊，谁还想回去那种地方。」老爸不屑地撇下这句话。

    「那把小提琴……真有那么好吗？」

    我把扫帚靠在墙上，接过弘子手里拿的小提琴。

    「刚刚稍微拉了一下……要形容的话，差不多就是从职业舞台上拿过来的一样。想不到能够在私人场合亲眼看到……」

    真的就像YAMAHO高段讲师说的那么厉害吗？我仔细检视这把小提琴。嗯，设计上跟我和澪使用的很相似，确实是老爸做的。

    「不愧是开发出Andante的人，失敬失敬，你也帮我做一把专用的小提琴嘛。」

    「……你这家伙，再不小心一点就别怪我不客气喔。还有啊，少跟我死皮赖脸地要求这种事。」

    「Andante？弘子，那不是……」

    我惊讶到睁圆双眼。

    「咦？你是他儿子还不知道啊？Andante可是当今YAMAHO在国内制造的旗舰品牌……」

    「这我也知道，不过老爸就是它的开发者？」

    我是知道老爸制造乐器的技术一流，过去在YAMAHO乐器内也担任颇重要的职位。但突然听到Andante也是他做的，一下还真教我无法置信。

    「没错。冬马桂这个名字不只是YAMAHO乐器，在整个日本音乐界都很有名喔。」

    YAMAHO所生产的Andante，可以说是日本小提琴的标准模堃。

    以Stradivarius　(注3)为代表的古董乐器，能够提升演奏者数倍到数十倍的水准。这种古董品会开出令人咋舌的价格，也是有道理的，所以这些东西都是有钱人的专利。自古以来，演奏家都是有钱人的职业。

    不过Andante打破了这套传统。它是以本土材料制成，价格便宜而品质精良。多亏了这一点，不少受到埋没的人才因而被发掘出来。Andante适合中等程度为止的演奏者，但它对日本音乐界的影响却是不计其数。

    「别再提了，那些都是过去式。」我爸制止弘子再说下去。

    「你可以拿这个对儿子炫耀啊。当初听到这个名字时，我也觉得好像有点印象。但我倒是完全没想到，堪称日本小提琴之父的工匠，竟然会隐居在这种村庄呢。实在是让人不敢相信。」

    这么一回想起来，折原好像也说她听过我爸的名字呢……

    「我爸是这么伟大的人喔……出生以来我还头一次听到……」

    「少给我说那些话！我是不知道什么什么之父的说法啦，那些名称只会增加我的困扰。那东西是我设计开发的没错，但是那个老头把我的想法完全舍弃掉了。那种未完成品，才不是我理想的Andante……！」

    ※注3：Antonio　Stradivari，十七～十八世纪之著名弦乐器制造师。

    「老爸，你在说什么啊！Andante不是促成YAMAHO事业的大跃进吗？为什么说那是未完成品……」

    「我听草田小姐说过，原本的Andante在设计上，使用了跟Stradivarius一样的材料……也就是外国桧木和枫树。不过山穗会长想使用本土就能取得的材料，所以擅自改变你爸的设计，而做出现在这样的Andante。」

    跟Stradivarius相同的材料……老爸，你的理想是有多高啊……

    「但他竟然还把那东西叫做Andante。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原谅的！」

    「这可不是在别人底下工作、领别人薪水的人该说的话喔。毕竟你也靠着跟公司一起开发，而沾了不少光喔。」

    「我才不需要那种东西！我把全部生命奉献在乐器上，牺牲掉无数的事物，一心一意制作着乐器；我才不管公司怎么样，只要按照我的要求设计开发，我就不会有任何怨言。只要能维持生活，即使拿最低限度的薪水都很足够！可是，那老家伙擅自变更我的设计。光靠本土素材，根本无法彻底发挥Andante的性能……那才不是我的Andante!把那种东西当成我的作品，刻上我的名字，我到死也不会接受！」

    我爸悲痛地大喊，双手把扫帚猛力折断。

    我从来不知道……老爸几平没说过自己的事情。自从遭逢母亲变故后，他就不太爱说话了。也因为如此，此刻老爸的真心话不断回荡在我心中。

    「你那样离开了YAMAHO……下场就是在这种乡下当与世隔绝的艺术家。哈！笑死人了，好笑到让人满地打滚。」

    这时，弘子来了这么一句。

    「闭嘴！马上给我滚出去！这里是只属于我的城堡！」

    老爸完全气炸了，甚至连我都一起赶出去。

    我跟弘子跌坐到地上……接着听到工作室上锁的声音

    「痛痛痛……糟糕，一时太激动就忘了原本的目的……」

    「什么原本的目的啊？」

    「草田拜托我来说服冬马桂回去工作，刚刚看工作室是开的，我就自己跑进去里面……」

    ……为什么偏偏找上弘子啊？原来草田小姐也会有看走眼的时候……

    「还有弘子，为什么你要从里面锁起来啊？」

    「要拉那么棒的一把小提琴，如果有人跑进来闹，岂不是很讨厌？」

    ……你这个理由好像不太对喔。

    「说回复职这件事，我看老爸是绝对不会点头的喔。还是早点放弃吧。」

    「则开玩笑了，我是不可能放掉盯上的猎物，就算死拉活拖的，也要让他回去YAMAHO做乐器。我的自尊啊，可不容许自己放任那种人才在外游荡喔。而且总有一天，我还要他给自己跟小澪做把专用的小提琴。」

    「……到底哪个才是你真正的目的啊。不过，你竟然对我爸这么赞誉有加——」

    「因为那是否定不了的事实。我就顺便再说一点吧，Andante的确是很出色的乐器，但仍然称不上顶级或是一流，他说那些话虽然很小孩子气，也很可笑……但我能体会那种心情。虽然只有一点而已。就连我也多少梦想着，如果他理想中的Andante真能制作出来，那该有多好……」

    一边是我老爸，他为了让那些有钱人的技巧更上一层楼，而不轻易妥协。

    一边是YAMAHO公司，他们的目标在于，让才能受到埋没的人可以开花结果。

    他们只差在追求的目标不同。至于哪边才是正确的，我自己也不知道……

    「弘子，我问你。现在Andante还那么有地位吗？」

    「现在看来是有点艰难啦……我想，还算是吧。」

    「这样啊。该怎么说呢，我还满高兴的。」

    过去我以为老爸只是个性格别扭的笨蛋，原来他还有那么一段往事啊……

    我似乎稍微窥见了，他对乐器、对Andante倾注了多少的热情。

    「嗯……好吧，也罢。」弘子站了起来，拍掉身上的尘土。「这声音……可怜有在好好练习呢。」

    「喔，是啊。不过弘子，你告诉她如果达不到要求，就得放弃大提琴——」

    「你想说太过分了对吧？但她也因此拚了命地练习。我先告诉你，不能够对可怜太好。对现在的她而讨，那可是棚剧谢呪。」

    弘子说完后，便独自离去。

    可怜的练习一直持续到深夜。我把门拉开一条缝隙，往里面看进去，只见她已消磨掉大半精力。从那样子看来，她连一刻都没停下来休息过。长时间用那种破提琴练习高难度乐曲，已经把她累坏了。睡意一而再地朝她袭去，让她频频用力眨眼。握着琴弓的手不再有精神，就只是不断照着乐谱演奏。

    但她就是不肯停下来。她真的依照弘子所交代，抱着必死的决心，完完全全埋首在练习当中。

    我多少可以理解，为什么莉泽愿意持续热心地帮她特训。既然对方都展现如此诚意了，给予指导的人当然也不得不全力以赴。我很想要她休息，很想拍拍她的背，告诉她睡一下比较好，但她正为了在两天内克服自己的弱点，而不断努力着。

    现在我不能插手任何事，只能静静回去自己房间。

    「加油啊，可怜……」

    我轻声吐露出的这几个字，想必都被音乐声盖过去了吧。我悄悄拉上房门。

    「巧学长，我没有问题的……」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大提琴的声音已停歇。要不眠不休地练习果然还是太勉强，可怜大概也去睡觉了吧。我如此想着，同时拉开她房间的门看看情况。

    「呼……唔唔……」

    可怜维持着拉大提琴的姿势，就那样睡着了。琴弓跟乐器都没有掉下来，身体同样动也不动，那已经算是一种高超技巧了吧。不过她左摇右晃的样子，看久了还是对心脏不太好啊……

    「呜……音符一直逼近……救命……乐谱……乐谱变成好大的海浪……救救我……拜托……」

    ……她似乎在作恶梦，还流出好多汗。我拿出手帕靠过去，想说至少帮她擦擦汗。

    「唔唔唔唔……要要要要来的话就给我来吧———由我来守护巧学长——！」

    这时可怜忽然大叫一声，把右手的弓高举到头上。

    「唔喔喔！」我吓得赶紧退回去。

    「耶？巧学长！？」

    「早、早啊可怜。练得怎么样？」

    「……糟糕！我不小心睡着了呢……」

    「一定的啊。要不要先去洗把脸？」

    「不、不用了，现在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费……唔唔……全身肌肉都在酸痛……」

    「你完全不休息一直在拉，一定会的啦。总之，我去准备一下早餐。」

    「谢谢……真的很谢谢你这么周到……啊，那个，还有……巧学长，我问你喔，你有没有看到……我的睡脸？」

    「都看到啦，还说了很惊人的梦话喔。」

    「呜呜……好丢脸……」她羞红了脸，把头给低下去。

    吃完早餐后，可怜开始今天的练习。

    我做完家事，也回去专心作曲，打算把落后的进度追回来。

    中午、傍晚就这样过去了，可怜的演奏仍然跟昨天一样，净是些噪音。她似乎也对自己只拉　得出这种声音感到不耐，面容显得相当憔悴。但她还是完全不松懈地蹙起眉头，认真练习弘子指定的曲子。待在同一个房间作曲的我，光是看着她那个样子，就觉得心里痛苦不已。

    「……还可以吗，可怜？」

    「可、可以。虽然我身体感觉很累，精神上可是最佳状态！今天我可以一路练到天亮喔！」

    可怜对我做出一个笑容，但那比较像她硬挤出来的。

    「时间是到明天为止吧。好，今天我就来准备可以提振精神的晚餐！吃得饱饱的，然后再加油一下。今天我也陪你到天亮，一起努力吧！」

    「不用啦……不需要为我做到这样……我一个人就可以了。」

    「我也有自己的事要做。这首原创乐曲，得在废校典礼之前完成才行。」

    我离开一下房间，先去把晚餐给做好。　　

    晚餐过后，可怜趁势继续展开练习。从那表情看得出她真的很拚命。尽管拉奏出的声音还是七灵八落，但已经感觉得出有所进步。或许她只是前进了一小步，以现在这把大提琴来说，算得上是重大进展了。最重要的是，可怜丝毫没有倦怠的迹象。这点最让我感到惊讶。

    看她那么专注地不断练习着，我也受到刺激，开始认真作曲……

    「巧、巧学长……你还不用睡觉吗？」

    这时她停下手边的练习，在五线谱上振笔疾书的我也抬起头来。

    「……已经过十二点了，巧学长你可以先去睡觉。」

    我看看时钟，现在的确进入新的一天了。

    「我也说过会陪着你的。如果在这里会让你在意的话，我就回自己房间。」

    「不、不会，我很高兴。有你陪在这里……我就会更加努力。」

    「太好了。我这就去泡咖啡，你也一起暍吧。」

    我把笔搁在乐谱上，然后走出房间。

    「……谢谢你，巧学长，你真的很温柔呢……但是，你这么温柔下去，我……我可能会对你认真……」

    「嗯？你说了什么吗？」

    可怜的声音小到听不太清楚，于是我站在走廊，把头伸回去。

    「没、没事，什么也没有！」

    她用力摇摇头，再度拿起琴弓继续练习。

    她心无旁骛地持续拉着。面对这份乐谱，多少也要让自己有所进步……但她现在的状况似乎随时都会倒下来，那身体左右摇晃着，从旁边观察都知道她早就没办法继续演奏。差不多到极限了吧。我该不该在这里要她放弃？要在两天、或是那样子的练习之下快速进步，果然太强人所难了吗……

    不过，要是在这里放弃了，可怜的一切努力都将化为泡影。这是我最不能够做的事。

    我泡好两人份的咖啡，回到房间。

    「你都不觉得辛苦吗？」

    「没问题的，我一点也不辛苦。」

    可怜接过我递给她的冰咖啡，同时这么答道。

    「巧学长你才是呢……这样不会辛苦吗？我的演奏……根本就是一种噪音，而你却连眉毛都不皱……」

    「我才不会嘲笑别人的努力呢。而且你那么努力地练习如果可以进步，我也会很高兴。所以说啊，可怜，你稍微抱怨一下也没关系。这里只会有我听到。」

    「谢谢你……其实……真的，很辛苦……」

    可怜低下头去，用手揪住裙摆。她紧咬住嘴唇，用力抑制自己的情绪。

    「我都已经练习到这样了，一想到自己可能还没机会跟大家一起演奏，学校就要废掉……就觉得很痛苦。我希望得到赞美……被大家认同。一点点，只有一点点也好。虽然以自己现在的程度，我也觉得很不自量力……可是，可是，我还是希望有人赞美我……说我做得很好……」

    她的膝盖微微颤动，含着眼泪哽咽说道。

    「……可怜已经做得很好了，特别是最近这一阵子。不用担心，你的努力一定会有回报。」

    「谢谢你……我觉得，自己好像可以再努力一下——」

    这时，她的身体往前倾倒。

    「可怜！？」我赶紧把她跟大提琴撑住。

    「呼……呼……」

    睡着啦……紧绷的神经断掉了吗……

    「你绝对没问题的。所以现在先好好睡一觉……」

    对可怜来说，既短暂又紧凑的一天结束了——

    到了验收的这一天——

    按照往常，地点就在我自己家。今天课程结束后，可怜完成正式上场前的练习时，弘子带着一把大提琴来到我家。见证人，只有我一个。

    「抱歉，我去拿乐器所以晚了一点。那么可怜，有没有把握啊？」

    可怜并没有回答弘子的问题，可能是紧张到发不出声音了吧。

    「无妨。我想你们都已经知道，明天就是YAMAHO音乐频道来现场直播的日子，而可怜想要取代莉泽，成为四重奏的一员——是这样没错吧？」

    「是，没有错。」

    「所以这两天才请你练习我指定的曲目。我只听一遍喔，如果你能够超越莉泽的演奏，我就会帮你说服音乐社全体成员。反之，你必须从此再也不拉大提琴。可以接受吧？」

    「可以，我没有任何意见。」

    可怜点头同意弘子的条件。这两天下来，就属我最明白她下的苦功。此刻的她即将展现到此为止的特训，以及弘子开出的难题。可怜，好好发挥给弘子看吧！

    「乐器就便用这一把，然后请你演奏这一首曲子。准备好之后就开始。」

    可怜接过乐谱和律子学姊用过的大提琴。原来弘子是去社办把这把琴拿来，才会晚到的啊。确定正式验收时不是用那把破提琴后，我也稍微安心下来。

    可怜先深呼吸舒缓一下身体，接着做好演奏前的准备。

    「弘子女士，在开始之前我要先向您说声谢谢。我才初学乍练，既没有歌音社长累积的大量实力，也没有师父那种感性，更没有蓝学姊跟澪的才华，只是个单纯的一般人。您愿意接受我的任性要求，我真的非常感谢。」

    「……就算你跟我道谢，我还是不会放水喔。」

    此刻的弘子盘起双手，完全就是一副YAMAHO高段讲师的面孔。

    「巧学长，虽然我有时候会感到灰心气馁，这两天还是很谢谢你一直陪着我。若这一次失败了，我会毅然决然放弃音乐。但如果你愿意认同我，就请把我加入音乐社的正式社员。接下来，请听我的演奏。」

    可怜再吸了一大口气，开始拉动手上的弓。

    她还只是一位新手，不像其他人那样有丰富的演奏经验。若没有天赋异秉的才华，是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跟大家并驾齐驱的。偏偏她和歌音相同，属于必须逐步累积经验的类型，只有时间有办法让她进步……不过，现在几乎没有那种时间了……

    时间是严重不足没错……不过呢，可怜的演奏已是今非昔比。她刚加入社团时，那种既前卫、又充满破坏力的音乐，早就成了遥远的记忆……彷佛有律子学姊在背后支持似的。还是该说，乐器已经认可了可怜的努力呢？

    弘子闭着眼睛，仔细聆听可怜演奏。

    很好很好，就是这样不要出错……我只能在一旁屏息以待。

    时间一分一秒地经过，宛如没有止境。终于，来到了乐曲的结尾。

    「以上是我的演奏。」

    音乐结束后，可怜放下握住琴弓的手。弘子则维持沉默。

    「果、果然还是不太行呢。只努力个两天，本来就不可能赶上师父跟大家嘛。啊哈、啊哈哈……真是输了呢～亏我把打工赚来的薪水，全部花在自己用的大提琴上。看来并没有什么效果呢……该怎么办才～才好呢，把它丢掉也很可惜，就送给社团……」

    「我说可怜，你终究是无法追上其他人的，才会想多少缩短和他们之间的距离吧？」

    一直没有说话的弘子开了口。

    「是的……是那样没错……」

    「职业音乐家的世界里，的确会要求更多东西，让你无法再快乐地演奏。我是靠这个赚钱的，所以这对我来说是理所当然。我变得只能在自己能力范围内，享受自己的演奏，不过，可怜就不一样了对吧？」

    「有很多人会告诉你，在专业人士的眼中，社团活动只像是小孩玩的游戏。不过呢，正因为是在游戏，你一定要好好地乐在其中才行喔。你现在一味地追求技术，像极了以前的我。但现在可是社团活动，你不多放松一些是得不到快乐的。」

    听过可怜刚才的演奏后，我也是这么认为。她并没有乐在其中。

    她只是为了追上我们，为了磨练技巧而练习着。拉得这么痛苦，是无法让任何人快乐的……

    「以后请你多注意这一点，这样一来应该就能更加进步。我认可你的努力。莉泽的特训给你打好了基础……不过，那些都请到此结束。接下来你要照着自己喜好来演奏，从最低音一直到最高音……可怜，这几天你也体验到了吧？有没有上瘾啦？」

    弘子这番话像是在安抚可怜。这才是顾问真正的样子，以前那种随便的态度彷佛都不存在似的。

    「那么弘子女士，我……」

    「啊～～巧，已经可以了吧？」这时她又恢复平常那种辎松的语调。

    「咦……？」可怜瞪大了眼。

    「是啊，外面的人可以进来——」

    我还没有说完，房间的门便大力拉开。

    「可怜同学，那曲子真是太棒了！」澪感动得不住颤抖。

    「我也吓了一大跳。想不到可怜有这种水准——」歌音也相当佩服。

    「本来你还落后我们十步以上的，现在已经进步到只差两三步啦。不过演奏得真的很棒。没错，非常厉害。」折原说话还是一样狠毒，不过她也认同了可怜。

    澪她们挤进房间里，围住可怜抢着对她发出赞美。

    「咦？咦？这到底是，怎么……」

    可怜还没搞懂发生了什么事。

    「与其由我来评价，直接让四重奏的成员听一次不是更快吗？毕竟这也是你们社团的事。」弘子说道。

    「抱歉一直瞒着你没讲……弘子一开始就打算这样做。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还有可怜啊，有一件事我很想跟你说清楚……歌音也提过这件事，我跟莉泽并非你想像的那种关系，完全是你误会了。」

    「可、可是之前，我看到巧学长跟师父抱在一起……而且，还亲下去——」

    「并没有！当时我跟澪正在帮莉泽解决烦恼！」

    怎么会被说成亲嘴……好吧，当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是有可能看成那个样子。

    我简单把那天的事情说给可怜听。

    结果她的反应跟折原及歌音一样，得知莉泽和YAMAHO的渊源后，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想不到，师父竟然有这种烦恼……可是，怎么办……我完全不知道这些，对师父说了过分的话……做出让师父讨厌我的事……」

    「不用担心，莉泽学姊已经不在意那件事了。」

    「澪说得没错，她的优点就是会用笑容赶走不愉快啊。」折原也附和。

    「可是师父她……不是没有来吗，一定是已经讨厌我——」

    这时有个声音插了进来。

    「没有，根本没有那种事喔。」

    莉泽带着微笑，出现在走廊上。

    「莉泽不会讨厌可怜的，听到你刚才的演奏，为师的莉泽非常骄傲。你应该要对自己更有信心。」

    「师、师父……师父——！呜呜呜呜…………」

    可怜紧紧抱住莉泽，泪水止不住地宣泄出来。

    「对不起，我一直很想，跟师父道歉，但我却好不成熟，不断在使性子。真的非常对不起！」

    「你不需要哭泣。在废校典礼之前，我们还要再一起努力。」

    莉泽轻轻摸着可怜的头。

    「师父——！呜鸣呜…………」

    可怜为了和大家在相同的地方演奏，一直追赶、追赶……最后终于追上来了。尽管还是有些差距，她想在视线中看见我们、和大家用相同视线，看着相同事物的单纯愿望，总算是实现了。这都是她的泪水和努力所换来的。

    然后，盘据在她心中的疙瘩也消失了……

    到此我才觉得，我们须野分校音乐社真正算是融为一体。

    「可、可是，上电视表演时，还是由师父演奏比较好。为了师父的外公，更应该如此啊！」

    「啊～～可怜，关于那个呢……」我看了一下弘子。

    「喉咙有点渴了呢～～」

    弘子离开了房间，我也趁机会继续说下去。

    「明天四重奏的大提琴就由可怜负责，这是由你今天的演奏所做的决定，大家跟莉泽都表示赞成。没有错吧？」

    「澪赞成让可怜演奏，不会反对的。」

    「我也没有意见。」折原说道。

    「求之不得呢。」歌音也这么说。

    「师、师父真的愿意让我来吗……？」

    「没错，正因为是可怜，所以才能够交给你。而且莉泽也有自己要做的事。」

    「师父要做的事……」可怜不解地看着一脸笑笑的莉泽。

    ……是的，她有其他要做的事。

    那是我们所想出的秘密计划……

    这一天从早上开始，分校就相当忙碌，停车场停了好几辆国家电视台的小厢型车，工作人员在体育馆进行电视转播准备工作。他们陆续将转播用的摄影器材运到馆内，并且组装架起。我们为了不妨碍到那些人工作，把乐器搬过来后，在体育馆后方进行正式表演前的彩排。

    YAMAHO音乐频道于每周二的中午十二点播出，节目通常是三十分钟，今天则是一小时特别节目，后面三十分钟即为须野村这里的现场直播。我们的表演从十二点三十分开始。大家即将登上前所未见、绝不能出差错的大舞台，脸上难免出现紧张之情。澪跟可怜自然不在话下，折原应该很习惯表演舞台了，看起来还是相当不安；另外，歌音身为学生会长，得陪同山穗会长参观分校，因此她只和我们练习一次，便往校舍那里赶去。莉泽看着可怜演奏的样子，笑容却有些僵硬……可能是正在想外公的事情吧。

    「啊，山穗会长好像来了喔。」

    我们听到弘子的话，一起往校园看去，一辆黑色礼宾车驶进校门。

    「重新再看一次，还是觉得那辆车好高级……真想不到会出现在须野村……」澪这么说着。

    「不愧是集团会长所坐的车……不过澪，之前你不是有坐过吗？」可怜问道。

    「当、当时几乎没什么真实感，而且里面空间太大了，反而觉得不知所措……」

    车子停在停车场后，草田小姐打开后座车门，山穗会长的巨大身躯便跟着出来。

    负责接待的春奈老师和歌音，毕恭毕敬地向他行礼表示欢迎。

    「外公……」紧张不已的莉泽喃喃发出声音。

    「没问题的，莉泽。计划一定会很顺利。我们也去打个招呼，提振提振士气如何？」

    「不、不用了，莉泽要静静等待自己上场。」

    她大概是太紧张了，连话都说得颠三倒四。我自己也是，双手腋下都渗出汗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在现场直播开始之前，会长都在分校内的各处参观。过了十一点以后，时间流逝的速度好像又快了一倍。

    「各位，准备好了吗？」

    我们站在体育馆的舞台上，满脸胡须的导播在底下出声问道。

    同一时间，山穗会长一行人来到了体育馆。等候多时的学生们一齐报以热烈掌声。歌音快步走向舞台这里，顺便把一张纸条递给在台下准备的春奈老师。

    馆内坐了数十名全校学生，右侧是来宾和教职员席。山穗会长则是安排在学生中央的特等席。他旁边还坐了草田小姐跟弘子。另外，后方还有转播用的摄影器材和工作人员。

    之前在医院见面时，我就在想会长是不是很喜欢小孩了。他脸上充满愉悦的神情。

    导播下指示后，春奈老师打开麦克风电源，现场直播正式开始。想必节目摄影棚那里，已经介绍完我们学校跟音乐社了吧。

    「现在就让我们开始，欢迎YAMAHO乐器集团，山穗周次郎会长的特别音乐会。」　　

    春奈老师念着歌音递来的纸条，声音从扩音器里流泻出来。

    「大家可以了吗？」

    我手持指挥棒小声确认，折原、澪、歌音、可怜一起点头。

    「曲目是……咦？」这时老师讶异起来。「稍、稍微改变计划，由我们须野分校音乐社送上原创乐曲，祝福山穗会长的大寿……这样好吗？」

    春奈老师最后小声的一句话也收进去了。学生之间同样发出骚动，导播则脸色大变。摄影棚那里看到现场出现意外，大概同样是这种状况吧。这就是我们为了今天所想出的秘密计划，是第一个，也是最大的难关。你们会怎么做？继续进行？还是取消呢？

    「由学生创作的弦乐四重奏啊……我还满有兴趣的，真期待能听到呢。」

    山穗会长充满份量的一句话，即使没有麦克风，也响彻整座体育馆。导播虽然面有难色，依然对工作人员下达指示。看来是会继续进行了。

    解决最初的难关了。

    「那么，就请开始演奏。」

    我对春奈老师点头，用力挥动指挥棒——我们的原创乐器开始了。

    在国家政策之下，我们音乐社被当做宣传用的道具。就算当前局势已经如此，我们也被营造成丝毫不受影响，依旧正常生活、正常上课的学生模范。然而，我们并非一味接受眼前的现实，心里其实也是非常痛苦、非常沉痛的。

    也有些和我们差不多年纪的学生，自告奋勇前往战场。现在这种时候，大家或许应该各自贡献己力吧。而我们对音乐的热忱，或许也不过是种小孩子的任性。

    好吧，既然这样，不管你们要宣导还是做什么，全都拿去用吧！

    但我不愿意看到，我们灌注在音乐的热情、意念受到践踏。至少我想把这点传达出去。我们音乐社才是舞台上的主角，所以就让我们来决定。在我们场子上说些漂亮话的大人啊，你们就好好出糗吧——

    演奏继续进行。我的身体渐渐跟指挥棒合而为一，得以完全专注在指挥上。

    希望这首曲子，能让身在世界某个角落的律子学姊听到。

    我一心祈祷着，同时挥着指挥棒，翻动着乐谱——最后，演奏结束。

    全场响起热烈的鼓掌声……

    「小塚推荐的果然不同凡响。不，非常精采。尤其是小提琴特别出色。」

    「承蒙您夸奖是我的荣幸，何况连曲子都由学生自己写，满厉害的不是？」

    「嗯……是出乎我的意料。」

    会长看起来相当满意，让我对自己作品的完成度更有自信了……

    不过以当初预定播出的时间来看，只演奏第一乐章是不够的。

    「接下来……」这时春奈老师再度念出纸条内容。「另一个祝贺山穗会长大寿的节目，是由他的外孙女，莉泽萝蒂·雪芮柏所带来。莉泽同学，请来到舞台上……这是真的吗？」

    春奈老师最后的自言自语，又从扩音器传了出来。

    不知道莉泽真实身分的学生们，同样发出惊讶的声音。

    「……是啊，她也是这所学校的学生啊……」　　」

    山穗会长盘着双手，露出复杂的表情。不过现在拍摄还在进行中，他也不方便起身离席吧。虽然临时变更曲目事出突然，以电视节目角度而言，这应该还是个不错的插曲。第二个难关也通过了。

    我们把莉泽使用的大提琴留在台上，退回舞台后方。这时莉泽跟我们擦身而过，在台下学生拍手声中，往舞台走去。

    她坐到椅子上，确认琴弦没有问题后，对山穗会长笑了一笑。

    「外公……祝您生日快乐。本来是想和妈妈一起向您道贺的，今天就由莉泽连同妈妈的份，送上这一首曲子。」

    接着，她开始独奏。

    这是巴哈的G大调第一号无伴奏大提琴组曲，序曲部分。

    这首曲子列为巴哈的最高杰作之一，对大提琴家而言，就有如至高无上的经典。无论是过去还是未来，这都是完全为大提琴写下的曲子，再也不会有其他完成度更高的作品。同时，莉泽初次来到音乐社时，也就是演奏这首曲子给我们听。当时她一个个把玩社办里的乐器……这么一说，小提琴跟中提琴还拉出了非常前卫的音乐呢……而最后就是用大提琴演奏这一首，把我们全吓了一跳……

    舒畅悦耳的低音逗弄着我的听觉器官，在内心深处堆积起温暖的音符。

    乐曲从中盘进入结尾，大家都为莉泽的演奏倾倒。就在这时——

    绷！有根琴弦应声断开。

    躲在舞台边看着的我们脸色都白了，莉泽的表情也瞬间变得僵硬。

    可恶，我们还被霉运纠缠得不够吗！都剩下最后一点了……

    但莉泽并没有停止演奏。她运用剩下完好的琴弦，在曲调上加点改变，拿出前所未有的集中力演奏到最后。

    「……谢谢大家的欣赏。」

    音乐结束后，她向观众鞠躬致谢。

    体育馆再度涌起掌声，我们这也才松了一大口气。

    现场直播结束后，工作人员收拾完器材，打道回府。

    尽管临到播出才突然变更曲目，现场一路下来也拍到不少珍贵镜头，所以导播离去前也没有多说什么。

    「巧同学，之前我也说过了，做这种事之前，希望你先来跟我们商量。这次也给电视台的人带来不少麻烦喔。」

    「而且连我们老师都被蒙在鼓里，更不可原谅。」

    「……非常对不起，这一切都是我的主意，责任全部都在我身上。」

    我们被集合到社办，接受春奈老师和宗仁老师的狠狠责骂。

    「所幸进行得还算顺利，不过事情可不能就这样解决喔。宗仁老师，麻烦您了。」

    接着，相当于社团人数的拳头落到我头上。

    「巧、巧哥哥，你还好吧……」

    澪看到我挨了六下拳头，担心地问着。

    虽然早就做好觉悟了……可恶，我还是觉得自己要变矮啦！

    「师父对不起，中途琴弦竟然断了……这都是我演奏不好的关系！」

    「可怜并没有错啊，所以你用不着哭泣。」

    「可是，难得要送给你外公的礼物，因为我的关系，就这样报销了……呜呜……」

    可怜把头埋在莉泽的胸前哭泣。

    「虽然发生了一点意外，这应该还是掴很棒的礼物。」歌音如此说道。

    「而且这还满过瘾的呢。我们这样改编曲目，让一堆人搓手不——」

    折原说到这里，被宗仁老师瞪了一眼。她赶紧闭上嘴巴。

    「你们这样做实在太危险了。从现在起到撤离之后，别再让我们提心吊胆的。」

    宗仁老师说完后，跟春奈老师离开社办。同一时间……

    「大家辛苦啦。」

    弘子带着草田小姐，连同山穗会长一起走进来。

    「我听说你们在这里。」山穗会长开口。「过去我念的旧制小学……就是像这个样子。学校这种东西，从以前到现在都没有变过呢……」

    「这所学校历史特别悠久……请问，您还不回去吗？」

    「……你是冬马巧吧。嗯……仔细一看，跟桂还满像的。就算对方地位比自己高，有什么意见照样毫不客气地表达出来，连这点也一样呢。」

    「是、是……非常谢谢……」

    会长冷不防地提起老爸名字，让我突然呆住，而回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不过这么看来，会长并没有忘记老爸呢……

    「其实，我是来找那位小姐的。」

    山穗会长走近莉泽，在莉泽怀里哭泣的可怜擦擦眼泪，退到一旁去。

    「你的大提琴非常精采……那是芽衣子教你的吗？」

    「是的。大提琴跟外公的事情，全部都是妈妈告诉我的。」

    我们屏气凝神，听着他们两人对话。

    「芽衣子也演奏大提琴给我听过……就是你拉的那一首。让我回想起了她的大提琴。」

    「可惜，最后面有点失败……」

    「……你能再让我看一次，那张芽衣子的相片吗？」

    莉泽从胸前拿出坠子，递给会长。

    会长沉默不语，专注地看着里面的相片。

    曾经说那是合成相片的草田小姐，这次一句话也没插嘴。

    接着，会长从怀里掏出一张信纸。那是泛黄破旧的航空邮件。

    「这是芽衣子离开日本后不久，写来给我的信。」

    什么？芽衣子女士有跟他保持联络？

    「我对她完全死了心。我曾说过她要是离开日本，就要跟她断绝亲子关系。所以就算她寄来这些信件，我也从来看都不看一眼。有好几次我打算把信给丢了，但始终舍不得真的丢掉。看来我内心还是多少有些牵挂啊……昨天，我才第一次打开这封侰。」

    会长从信纸内抽出一张相片，连同坠子交给莉泽。

    「外公，这张照片是……」

    我们也往莉泽的手上看去。

    附在信封里的相片，和坠子中的相片——

    「一模一样耶……这才不是什么合成相片！」澪叫道。

    「我们调查过了莉泽小姐，她确实是芽衣子女士的女儿，毫无疑问继承了会长的血统。」

    两张完全相同的相片，再加上草田小姐这番话，我们的脸上都绽开了笑容。

    「你就是我的外孙女，之前我一直怀疑你，对不起。请你原谅我……」

    「外公！」

    会长对莉泽低头道歉，莉泽也扑进他的怀里哭了起来。

    「……我做出这种事来，你遗愿意叫我一声外公吗？」

    「不管怎么样，您都是我的外公！」

    此刻我们的眼眶中，也泛起泪水。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请你也这样告诉芽衣子。」

    「……妈妈一直到最后，都放不下爷爷，她口中不断叫着『爸爸』。」

    「最后？难不成……」

    莉泽离开外公的怀抱，将芽衣子女士已经不在世上的事情说给他听。她一边说着，一边不停地流下眼泪。

    「……这样啊，芽衣子她……怎么会这个样子……」

    「对不起，突然告诉您这么不幸的消息……」

    「不，没事……没事。」

    山穗会长用手按住额头，抑制住心底涌出的情感。

    「如果我再早一点联络芽衣子，或者……不，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真是太令人难过了……不过我再怎么懊悔，都不会责怪任何人。而且，还让你那么辛苦……」

    「那么……您愿意原谅妈妈和爸爸吗？」

    「嗯……」

    我们看到山穗会长的眼角在发光。

    「太好了，师父……」

    「终于雨过天青了呢。」折原说道。

    「……各位，让他们两人好好独处一下吧。」

    在歌音催促下，我们静静离开现场。

    「临时变更演出曲目，还有大提琴独奏……小塚，这是你的点子吧？」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面对草田小姐的提问，弘子故意装傻。没有错，她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离开社办前，我回头再看一眼莉泽和会长，他们还在继续说话。

    他们两人心中所受的伤，或许不会那么简单就愈合。

    不过，在今天大提琴的旋律下，长期以来亲子之间的心结，总算是解开了——

    山穗会长等人回去后，我们整理完体育馆，把一切东西收拾妥当，在莉泽的提议下登上后山山顶。从我们社办所在的位置，大约还要往上爬十五分钟。

    「妈妈过世之后，莉泽就一直勉强自己打起精神，莉泽无时无刻想着，自己必须代替嫣妈跟外公和好。刚来到日本时，在一连串的不安下，莉泽还担心自己能不能交到朋友。不过，莉泽来到须野分校留学，还遇到大家……都让我非常快乐。莉泽觉得很幸福，甚至觉得和妈妈心里的伤痛都愈合了。」

    来到山顶后，莉泽在我们面前这么说着。

    「好不容易跟大家打成一片……真不想要分开。」

    「我们每个人……都是这样的心情啊。」折原说道。

    今天是七月九日，距离二十二日的废校典礼，已经剩不到两个星期了。原本应该开始放暑假的二十三号，成为朝木学园废校的日子……时间还真是一转眼就过了啊……

    「莉泽不想和大家分开——！」

    莉泽对着山下景色大喊，声音随风飘逝在夜空中。

    「……呼～～心情稍微舒畅些了。」

    「莉泽，你就是想做这件事，才说要爬上后山顶的吗？」歌音提出疑问。

    「不可以吗？」

    「当然可以啊，大家也跟着师父一起叫吧！」

    「可怜，不、不要啦，太丢脸了……」

    「蓝学姊，说不定感觉很不错喔。」

    「澪、澪也会说这种话！？你真的变得积极不少呢……」

    「大家要一起叫喔，巧也可以吧？」莉泽拉了拉我的手。

    「真没办法，我就奉陪吧。」

    我们横排成一列。脚底下是大家成长的须野村，村子另一头是一望无际的山棱，再过去就是日本海，然后有另一片陆地。漆黑的东西成群结队，从陆地尽头往我们所站的地方，以惊人的速度逼近过来。

    我们完全无力阻止，若不想被吞噬，就只能逃跑。

    可恶……为什么非逃不可啊……

    大家吹着夏日清风，心中各有不同思绪，要喊什么并不是重点。我们只能像这样，把此刻心境化作呐喊。

    正因为如此，要把心里的感受完全抒发出来。

    「「我最喜欢——！」」

    可怜跟莉泽如此喊道，大家一起看向她们两个。

    「可怜，你说自己喜欢谁？」

    「帅父你才是，把主词省掉了喔。」

    「你喜欢的是谁啊？老实招来！快点！」

    「应该是师父你先说吧！」

    「莉泽会亲自对本人说！」

    「那我也要这么做！」

    「好啦好啦别争了，你们不是昨天才和好的？」折原的表情很不耐烦。

    「她们……到底是在说什么呢？」澪不解地问着。

    至于歌音，她默默地投以我冰冷的视线。喂喂喂，这又跟我无关……或许吧。

    ……迎着风，我再度想到距离废校典礼，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认真选择自己未来的日子也逐步逼近。我们前方确实有道路可走，不过那些路会通到哪里，又是条什么样的路，谁都不会知道：甚至连道路前方，都无法保证是一片光明。

    然而，我们还是必须做出选择。

    选择未来、选择自己的人生，以及……最重要的人。

    「我决定了……」

    「决定了什么？」澪问道。

    「现在这首原创乐曲的标题。」

    草田小姐曾说过，为了表现乐曲方向性，应该要先确定标题。

    我想要把现在这首乐曲，弄成什么样子？

    我想要让观众感受到什么？就把它放入标题里。

    「那么巧哥哥，请告诉我们是什么标题？」

    「永恒……《永恒旋律》……我希望时间不要停止下来，让这一首曲子，成为维系大家羁绊、直到永远的旋律。让我们无尽的夏天，一直持续下去。」

    「《永恒旋律》啊……挺好的啊。」

    折原点头赞成。在场没有任何人反对。

    但愿此时此刻，我们的羁绊能持续下去，到明天、到后天……

    直到永远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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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卷 第八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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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萝卜先生的队伍～～然后加入洋葱先生。『红萝卜先生！我们来帮忙罗！』『是洋葱先生啊！来得正好，你可是帮了我们大忙喔！』『猪肉小弟也来了！』『等一下等一下！猪肉小弟，还没有轮到你！』。」

    这天我睁开眼睛时，澪正愉快地在做咖哩。

    时间已经接近中午，前一天我为了作曲忙到天亮，现在正处于睡眠不足的状态。我带着浓浓睡意走向厨房。

    「『马铃薯大哥还没来吗？没有他的话就无法完成初步准备啊！』『大家久等了，我马铃薯登场了喔！』『终于要轮到我们啦！』『猪肉小弟，就跟你说还早了。要等我们煮得差不多时才换你出来！』『……真没意思。』。」

    澪八成以为我还在睡觉，才会松懈下来吧……之前好像也有过类似事情呢。

    「现在即将丢下咖哩炸弹。终于要把整个村子染成咖哩色了。矗隆——！『哇啊！好辣好辣啊～～』就在这个时候，负责缓和辣味的牛奶小妹——」

    我们两人就此对上视线。

    「早啊，澪。不需要在意我，请你继续吧。」

    「加、加入牛奶……」

    可惜，又变回一本正经了，我还想再观察一下后续发展的说。

    今天下午音乐社要进行练习，结束后会在我家开咖哩派对。澪就是想要现在先做好准备吧。

    「我对高潮部分满有兴趣的呢，真想看看猪肉小弟的精采表现。」

    「在……在的话就请你出个声音嘛……好丢脸喔。」

    「澪啊，虽然现在我作曲功力还不够，只要你愿意，我可以把这些内容编成歌剧喔。」

    「不、不不不不不愿意啦！怎么比上次更夸张了——！」

    澪羞红了脸，浓稠酱料的香味从她后面飘过来。

    今天是七月十四星期日，距离废校典礼剩下一个星期又多一点。

    电视转播结束后，我便紧锣密鼓地继续创作《永恒旋律》。我打算预留至少三天来练习，所以加上今天的话，时间只剩下五天。现在可是连一天都不能再浪费了。

    下午的社团时间，我先让大家看看目前完成的乐曲。

    「怎、怎么样？」

    大家看着乐谱的表情还真微妙。唔唔……好紧张啊。

    「呼……第一乐章是不错啦……」折原盘起手来。　　

    「嗯……」莉泽阴沉着一张脸，好像不是很满意。

    「根本不行呢。」弘子更是直接提出尖锐批评。

    「澪觉得还、还不错就是了……」

    「我的看法跟澪相同……巧学长作的曲子有哪里不好吗？」

    澪跟可磷虽然帮忙说一些好话，我的心已经被那些负面评语刺伤了。

    「并不是说哪里不好……安排两把大提琴是增加了音乐的浑厚感没错，但中提琴部分就显得很单薄……只有我一个人的话，会很辛苦呢……」

    「基础满稳固的，乍看之下是很不错啦，但内容却很空洞。就像走进一栋外观看起来富丽堂皇的房子，内部陈设却让人大失所望，尤其是这里、还有这里。」

    歌音和折原一边看着谱，一边毫不留情地指出我的缺失。

    「可、可是，现在不可能只用一把大提琴啦。可怜好不容易有了能参与演出的水准，大家不是想要一起演奏吗？」

    「巧学长……真是太感谢你了……」可怜感动得热泪盈眶。

    「莉泽也赞同巧的想法，但无法接受这样的曲子。」

    「这样下去会辜负听众的期待，重写一遍，做不到的话就东西收收回老家去。」

    「唔啊！」

    这句话实在太残酷了，由弘子这种专业人士说出口，完全刺入我的心底。

    「巧哥哥……你突然变得好失落……」

    澪，这种时候当然会失落了……

    「才这点程度就觉得失落，你的程度还不够呢……若想成为专业作曲家，还必须承受更严苛的意见喔？」

    「没有错。我们提出的批评，都是爱之深责之切喔。」

    弘子跟折原难得口径一致，在我的伤口补上两刀。

    这些意见都很严苛，听起来也非常刺耳。不过她们说得完全没错。因为每个人都充满热忱，想在废校典礼上有个精采表演。

    「巧，把中提琴增加到两支如何？那样应该可以大幅改善。」

    「澪也这么觉得。而且这是最后一次了……澪希望巧哥哥也能一起演奏。」

    歌音跟澪投以我期待的眼神。

    「没错，巧也要来演奏。」

    「巧学长来拉中提琴的话，一切不就解决了吗？」

    莉泽和可怜也如此怂恿，折原则不发一语地看着我，等待我的回应。

    可是我……就在这时，有人敲了敲社办的门。

    「不好意思打扰了。咦，你们正在练习吗？」

    是草田小姐，这个当下有人来访，对我来说真是再适合不过了。

    「哎呀，辛苦啦，今天是什么风把你吹来的啊？」弘子问道

    「我受会长委托，前来将礼物送给莉泽小姐。」

    「外公送的……礼物？」

    「没有错……那么，请搬进来这里。」

    草田小姐如此指示后，貌似YAMAHO员工的人便进入社办，将覆有包装纸的大型物体送进来。他们行完礼便走了出去。接着，大家围住这个东西仔细研究。

    「现在可以拆开罗。」

    「好的。」

    包装纸里面的东西是……

    「「哇啊……好棒喔。」」澪和歌音同时发出赞叹。

    「是大提琴！而且是全新的！」

    「不过，这把看起来相当高级呢……」折原用手指着那把琴。

    「是的，这在敝社也算是最高级的乐器，目前北九州就只有这么一把。」

    「这、这么高级的礼物……莉、莉泽真的可以收下吗？」

    「这不是价格的问题，送自己家人最好的礼物，并没什么奇怪的吧？」

    「啊，这里有刻上名字。」澪说道。

    「真的耶，师父，这里刻了『莉泽萝蒂·雪芮柏』的名字喔！」

    「想不到，山穗会长意外地宠孙女呢……」歌音这么说。

    「没错，其实会长本来坚持要亲自交给您，而想离开医院……啊啊，不好意思。」

    这时草田小姐出现疲惫的神情。要应付那种会长，想必也非常辛苦呢……

    「会长在这种地方也是个不太管用的人。他还在犹豫该如何面对自己的孙女，才会说『这就是现在我能够做的』，而把这支大提琴送给小姐。」

    「可是，非常对不起……莉泽没有东西可以做回礼。」

    「这不是很好吗？山穗会长的一片心意，你就没什么好客气啦。」

    「没错，就接受他的好意吧。」弘子也跟着附和。

    「再说如果小姐您拒绝了，会长会感到很失落的。他说了会参加你们的废校典礼，所以届时请用这支大提琴，将最棒的送给会长。」

    「最棒的演奏……」

    「师父，草田小姐说的没错！那就是最好的回报！」

    「是啊，至少要来一场不辱那把大提琴的演奏才行喔。」折原说着。

    「知道了，为了外公，莉泽会加油的。大家也要一起加油！」

    莉泽发出精神饱满的声音，然后看向草田小姐。

    「请转告外公，莉泽收到这么棒的礼物，真的非常感谢。还有……被叫做小姐总觉得不太好意思，所以叫我莉泽就可以了。」

    「知道了，莉泽。那么我先失陪了。」

    草田小姐一鞠躬后走出社办，这时我追上前去。

    「不好意思，草田小姐。」

    「有什么事吗?」

    「我有事情想问一下……刚才你说北九州只有一把那样的大提琴，也是因为要撤离的关系吗？」

    「没错，许多店家正把商品移往本州……我们也考虑过从本州调货过来，不过会长希望能尽快送到莉泽的手上。为了这一把琴，我们可是找了很久喔。」

    「那现在市区的情况怎么样？」

    「从路上行人看来，已经少了很多。商店一间间拉下门来，医院也开始把病患移送出去，会长早晚也会移去本州的医院。」

    这样啊……连算是闹区的北九州都变成那样了啊。

    「那么，我还有事情要找桂先生，先告辞了。另外，我也很期待你会做出什么样的曲子喔。」

    「啊，是的，我会努力……」

    或许是出于自尊，「目前处于难产状态」这种话我说不出口。不过她还要去找老爸啊……大概又要去劝他回公司了吧。我不觉得老爸会点头就是……

    最后，今天大家只先分部练习已经完成的乐曲。我则一个人听着大家演奏，同时继续写谱。

    『目前九州地区全面撤离的进度还不到一半，低于原本设定的目标。在野党为此批评政策未能落实，准备追究首相责任——』

    转台。

    『接下来是明天天气。日前在太平洋形成的九号台风将登陆九州——』

    关掉电视。

    「小澪～～我好饿～～快饿昏了～～快饿死了～～」

    社团练习结束后，大家来到我家围着餐桌坐好。如同以往，坐在起居室的弘子扔下遥控器，嚷嚷着肚子饿。那模样真像极了过去的律子学姊。

    「请、请再等一下，弘子老师，我现在就去加热咖哩。」

    「……亲子立场完全对调了呢。」

    桌上放了蕗荞、什锦酱菜等配菜，弘子已经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夹来吃了。她就只有当讲师的时候，才像个大人啊。

    我跟澪把白饭和咖哩盛进盘子，分给每一个人后，大家便开动了。

    「这样不是很好吗？你们有两支音色好听的大提琴了。」弘子开口。

    「旧的那把就让给可怜。虽然给你一把用过的，有些过意不去……」

    「喂，那不单纯是一把旧提琴喔，那可是由我们第一任社长·大上律子学姊传下来，大有来历的乐器。而且就如同弘子所言，它的音质很棒，是个意外的宝物呢。」

    「莉泽没有见过大上律子，她是什么样的人呢？」

    对于这个问题，我们几个熟稔律子学姊的人，不禁对望一下彼此。

    「……名为特别顾问的学生会头头、幕后黑手、最高权力者。」折原回答。

    「个性超主动。」歌音这么说。

    「虽然是女生，却比男生还像男生。」可怜跟进。

    「就像海顿所作的那首《皇帝》……」最后是澪。

    ……反正现在学姊不在，大家都开始口无遮拦了。

    「《皇帝》吗？不过她既然是个女的，应该会变成《女皇》吧。」

    「喔！莉泽，就是那个样子，那首曲子不是叫做《女皇》，一直让律子学姊觉得很遗憾呢。」

    「如果律子学姊没去打仗，一定能跟师父处得很好……」

    可怜说到一半忽然闭上嘴巴，因为澪和歌音听到「打仗」这个字眼，脸上立刻出现一层阴影。

    「对不起……我太不小心了。」

    「我还是无法理解……律子学姊为什么要出去打仗。」歌音说着。「到目前为止，我们村里只有成年男子要去打仗，既然这样，为什么律子学姊要……」

    我能体会歌音的愤慨，就连我自己到现在也还不了解。

    「在美国……也有一些学生像你们说的那样出去打仗。那是国家试验性质的计划，莉泽念的学校也有高年级学生被选中。我们那个年级因为年龄不够，不在挑选范围内，但是大家当时都很羡慕他们。」

    「那是什么样的计划？」折原提问。

    「莉泽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是为了今后作准备。听说他们要集合有才能的小孩，给予专门　教育，他们当然也有权利拒绝，不过被选中的人听到能帮上大家的忙，都非常高兴。如果莉泽接受那一次检验，也可能会被选上。」

    试验性计划……特殊才能……专门教育啊……我不知道外国是什么样的情况，不过日本这里因为徵集年龄往下调降，而导致律子学姊被选上。接下来我们被选中的可能性……也非常高。

    「开玩笑，派你这么迷糊的人去，不是只会增加他们困扰吗？」折原这么吐嘈。

    「……在战场上可能没有办法依赖莉泽。」歌音也说着。

    「生气耶。歌音不是跟莉泽一样，属于不中用同盟的吗！而且别看莉泽这样，我可是会说三国语言的喔。如果需要翻译，就派得上用场了吧！」

    「翻译……啊，我想像得到师父跟在军中大人物身边，从事秘书工作的样子。」

    「没有错！可怜想像的完全正确！」

    「嗯……秘书啊，就是像草田小姐那样吧？莉泽你行吗？」

    「我看还是不太适合呢……」折原点着头，同意我所说的话。

    「请、请问……可以不要再谈这个了吗？澪不愿想像莉泽学姊出去打仗的样子……」

    「嗯，小澪说的没错，连酒都变不好喝了。」

    我还以为弘子正静静地听我们说话，结果她已絰把酒喝完了。榻榻米上出现好几个空罐子。

    「也是……战争先摆到一边，我就收下律子学姊的大提琴了。就算是旧的，我还是很高兴，废校典礼之前，我会再进步给你们看的！」

    「不过可怜，想当上第二代大上律子的话，不进步更多是不行的喔。」歌音提醒她。

    「那么莉泽就要不分昼夜好好磨练你，让你哭不出来也笑不出来。」

    「怎么又这么极端啊……」折原露出吃惊的表情。

    「师、师父……我会绷紧神经的，但还是请你手下留情……」

    「对了，我搬过来后就常常看到这种东西，这到底是什么？」

    折原用筷子指着菜盘内跟辣椒拌炒在一起的东西。

    「这是炒芥菜啊。」澪回答。「澪顺便把昨天的剩菜拿出来用……」

    「在这里算是满常见的料理。」歌音补充道。

    「加在拉面里也很好吃喔，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

    「还答得这么干脆！你来到九州不是已经一年多了……」

    「腌渍过后放进菜里炒也很好吃喔。蓝学姊要不要试试看？」

    澪把炒芥菜拿到折原面前。

    「既然是难得的机会，我就尝尝看味道吧。」

    「好，顺便让你了解了解九州的食物，像鸡肉饭跟明太子饭之类的。」

    「我是很期待啦，但是请不要把我喂胖喔。」

    「哈哈哈，要撤离时身体还会吹气球呢。」

    「巧～～」折原用满是怨气的眼神瞪过来。

    「巧，这个腌芥菜也是你做的吗？」莉泽适时地帮我解围。

    「啊，那个，是啊。」

    「连腌渍品都自己做吗？不输给家庭主妇耶。」

    「巧学长未来的老婆真是轻松呢，家事全都有人帮忙做。」

    「喂，可怜，全部都我来做喔！？」

    「嘻嘻……」这时澪不知为何突然红起脸来。

    「咦～～小澪，你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呢～～」

    「难道说，澪未来的伴侣已经决定了吗？」

    弘子跟莉泽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看向澪。

    「啊，不、不是，那个……」

    「哼、哼、哼。来吧，，你刚刚在想什么，通通老实招出来！否则莉泽就要给你『哈尼哈尼特别版』罗～～！」

    「莉、莉泽学姊，特别版吗！？」　　

    「莉泽拿可怜测试时，她才不到二十秒就受不了了。澪可以撑几秒呢？」

    莉泽的十根手指头动来动去，看得直教人心里发毛。

    「什么受不受得了……不对啦！莉泽，吃饭时禁止哈尼哈尼！」

    「澪从实招来就没事了。」

    「呜呜～～」

    澪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原本已经很小的身体缩得更小了。

    「莉泽啊，澪是听到巧被夸奖，才觉得很高兴啦。」

    「为什么啊，歌音？被夸奖的又不是澪。」

    「因为他们两人就像兄妹一样。」

    「没、没没没没没有错。莉泽学姊，澪并没有什么深层含意！」

    「不过，哥哥跟妹妹是不可以结婚的喔？」

    「呜呜呜～～」

    话题再度绕回去，澪的脸又涨成红色。

    吃完晚餐，大家配着苹果大聊音乐经。

    明天要去学校上课，所以趁时间还没太晚，大家各自打道回府。

    「明天见罗。」

    「我就先走了～～」

    在大门口分别后，莉泽和可怜说她们还要进行大提琴特训。

    澪跟弘子一起回去她们家。

    「小澪啊，回去时顺便买罐味道不太一样的柳橙汁好不好？」

    「不可以！昨天弘子老师也喝到很晚，今天不可以再喝了。」

    「一杯就好了嘛。」

    「说不可以就是不可以。」

    这场面像极了妈妈在哄一个大孩子。我实在分不清楚，到底哪一边才是小孩。

    「歌音今天要睡这……」

    「不，我要回去，明天见。」

    ……那天晚上之后，我开始感觉到跟歌音变得比较疏远……若说是我的错，我也认了……但是…………这时，剩下我跟折原两个人。

    「那么，我也回去罗，作曲好好加油吧。」

    「其实……关于这首曲子，我想跟你讨论一下。」

    「……果然呢，吃饭时看你一直瞄向我这里，就在想是不是有什么事。」

    「被你看出来啦。」

    「早就发现了，也好，我也正想约你谈谈。对了，偶尔也去我那里如何？反正现在咖啡店要打烊了……嗯……如果巧不介意的话啦。」

    为什么最后那句话要说得扭扭捏捏的？折原是怎么啦？

    折原父亲经营的「蓝家吃茶」打烊后，就只剩下我跟她在店里。现在这样子很适合两个人的谈话。不过话说回来，连店名都使用自己女儿的名字啊……折原父亲溺爱女儿的程度，说不定跟山穗会长不相上下呢。

    「来，你的咖啡。」折原冲好啪啡，端来我们坐的餐桌。

    「谢啦。」

    「那么，你要找我谈什么？」

    「就是……今天你们练习的时候，我把大家提出的编曲缺失修改过了，所以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的吗？是可以啦……不过，不是弘子也没关系吗？跟她比起来，有些地方我可能注意不到。」

    「不，我希望就算自己一个人没有办法，《永恒旋律》还是能只靠音乐社社员完成。所以单纯说说你的感想也可以。」

    这也是须野分校音乐社有所成长的证明，我选择这么做，律子学姊应该也会很高兴才对。

    「原来如此……我了解了，让我看看。」

    我把档案夹里的乐谱拿出来给折原。

    结果接下来一个小时，我都在听她毫不留情地提出意见。

    「这后面是三拍子节奏，所以曲子必须更活泼才行。第一、第二乐章曲调接续得很平稳，为了不要让听众觉得腻，编曲可以再大胆一点。还有，第一小提琴过于突出。这段必须让各分部一起表现。而且你作的曲子太倚赖小提琴，造成整体感觉太过相似了呢……」

    果然，越听越没有信心……

    「嗯……我的话，会把这乐章写成赋格曲（注4）。可怜加入之后，低音增强了不少，所以让大提琴先来演奏动机(注5)也满有意思的……喂，巧！你有在听吗？」

    「哇！对不起！」

    折原从刚刚一直说到现在。我本来只想请她给点意见，结果她却像个教作曲的老师，把曲子中有问题的地方一一点给我听。我们两人都喝光了咖啡，她还是毫不在意地继续说下去……忽然间，我在脑中想到一个有趣的念头。

    「怎么了啊？看你突然笑起来就觉得浑身不舒服，难道我说了什么好笑的话吗？」

    「没有没有，我是想到，折原你真的很喜欢音乐呢……过去你还口口声声地说没有兴趣啦、不想在观众面前演奏之类的呢。」

    「你还不是不敢听我的演奏？」

    「呃……那个，的确啦。可、可是就只有第一次那样，之后就……」

    「不只一次，有两次喔。」

    「我不知道你说的两次是哪两次，折原，我还有在哪里听过你演奏吗——」

    「哎呀，快要十点钟了，一聊起音乐，时间就过得特别快呢。」

    折原别过脸去看时钟。可恶……每次有什么话不想说，就会来这招。

    「难得有机会解开折原最深谜团的说……」

    「你把我当成秘密基地还是什么啦？」

    「所以，继续刚才的问题。」

    「……这个嘛，你答应拉中提琴的话，我就告诉你。」

    「唔……这条件太贼了吧。」

    「虽然这些是老调重弹，大提琴增加为两把后，低音也强化不少，中音区域则相对薄弱下来。现在小提琴已经有我跟澪负责，而且我也不打算让出这位置。但中提琴的话，巧你就可以加入了。就乐器配置这点来考虑，中提琴也应该再增加一人。难道你不想参加吗？这可能会是最后一场演奏喔。」

    「我不是已经以指挥的角色参加了吗？何况大家也要演奏我作的曲子。这样我就很满足了……」

    「我想，澪……会很寂寞吧。她一直很想跟你一起演奏喔？」

    「……只要我好好跟她说，她就能够理解了。」

    「还是说，当时的伤还没——」

    「不是，那伤口根本没什么，真的。」

    ※注4：在一声部演奏一乐曲片段，接着再于其他声部摸仿，进而形成声部间问答追逐之效果。

    ※注5：乐曲结构之最小单泣。

    我转动左手臂给折原看，不过她的样子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是再继续说下去，也不会有什么改变的——

    「我先回去啦，谢谢你的建议。」

    我离开蓝家吃茶，踏上回家的路。

    如果我拉中提琴的话，是吧……在拉中提琴前，我对演奏的热情，早已在心中某处燃烧殆尽了。为了阻止澪跟着弘子前往东京，我用尽了全力来演奏……一滴也不剩，空空如也。这首《永恒旋律》，是我无论如何都想要完成的作品，不过要再演奏啊……已经……

    澪跟折原，早就超越我很多很多。还有勇气听她们的音乐这点，就让我很满足了。

    回家的路上，雨滴滴答答地落下来。午夜时分，这场雨越下越大，天亮时则已经停歇。

    星期一早上，废校典礼执委会正在进行准备工作，小货车把典礼要用到的器材送到校园内。

    「再过来——再过来——停——！」

    「好，快点把东西卸下来吧！」

    帮忙运送器材的，隆的父亲和村中大人，隆的父亲正在载货台上，把四角木材传过来。现在物资似乎真的很不容易取得，我看到了不少接近废弃状态的材料。

    「隆，早啊——一大早就这么忙啦？」

    「当然啦，趁下大雨之前赶快把这些整理好，应该说台风来之前才对。」　　

    「台风？」

    天空鸟云密布，看起来的确随时都会下雨，充满水气的风感觉也特别强劲。

    「你这么认真作曲是很好啦，但也稍微看一下气象报告吧。昨天听到这强烈台风会直接侵袭北九州，大家都一片慌乱呢。所以你也快来帮忙。」

    「知道啦，要搬去哪里？」

    「校舍后面的仓库吧。不过你的伤才刚好，木材就交给我们，你帮忙搬这个纸箱。」

    隆把放了灯饰的箱子交给我。

    「话说……人还真少啊。」

    又是架设舞台、又是挂长布条的，明明有一大堆事情要做，现场却只有执委会的木田和安藤，以及其他区区几人在忙碌。

    「这个啊，我们是有叫大家来帮忙啊，叫不太动就是了。」

    「那样不行！」莉泽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还紧紧握着拳头大声叫着。

    「这是为须野分校全体学生办的典礼！只让隆几个人来负责是不对的！」

    「不愧是莉泽！真通情达理啊！」

    「没错！准备工作也要大家一起来，这个活动才有意义。交给莉泽吧，我会把其他学生挖出来的！」

    「喂，别太乱来——」

    莉泽完全不听我的阻止，啪躂啪躂地跑进校舍。

    接着——

    『全校学生都注意了！现在立刻到运动场上集合，帮忙废校典礼的准备！』

    校内广播发出她震耳欲聋的大喊。

    『只交给执行委员会去做是不对的！这是大家的废校典礼！大家一起帮忙准备才快乐！我们要在台风来临前完成！』

    『宗仁老师对不起，请再稍等一下～～』

    背景还出现可怜的声音。莉泽，你把她也拉进去了啊……

    『不配合的同学会受到上天惩罚！还会被歌音吊起来！在台风天剥光衣服吊到屋顶上喔！不想要那样的话就快点集合！』

    在莉泽的恐吓——更正，是极有效率的校内广播，以及可怜在背后的努力下……

    校园内到处充满铁鎚和锯子的声音，学生们纷纷出笼，帮忙废校典礼的准备工作。

    「这下速度就快多了，谢谢你啦。」隆说道。

    「不用客气。现在见识到莉泽的力量了吧！」

    「挨了宗仁老师的一顿骂就是……」

    莉泽跟可怜摸着头上的肿包，那是她们任意使用校内广播的处罚吗……？　　

    不过这对师徒组合看来也完全复活了，这点倒是让人感到高兴。

    在开始上课前的短暂时刻，废校典礼的准备工作持续进行着。

    但是在这段时间内，风也一点一点地增强当中。

    放学后，我们立刻开始社团练习。外面滴滴答答下起雨来，所以练习不能拖到太晚。可恶，时间都快要不够了，还来一个台风喔……！

    「可怜的演奏还在瓶颈中呢。」弘子小声在我耳边说着。

    「不过，莉泽也配合得很好呢。」

    可怜的演奏时而游移在走音边缘，然后在莉泽的引导下修正回来。这像极了澪刚学小提琴时，和我之间的关系。

    折原跟澪的小提琴则彷佛在彼此较量，澪时而压过折原的演奏。她接受弘子的个别指导后，技巧又更上一层楼了。毕竟教她的是一位专业讲师，接下来应该还会再继续进步吧。她还有许多发展空间，过去是由我来教她小提琴的，而现在她已经远远超越我了。我并不为此感到懊悔，甚至还觉得很高兴。至于折原，她不愿意输给澪，所以也开始急起直追，然后受到刺激澪亦然……这就是一个良好的相乘效果。

    然而……就我自己听起来，中提琴只有歌音一个人果然不够……

    演奏结束后，弘子拍拍双手。

    「好，辛苦了——大家都顺利拉完了呢。」

    「的确就是顺利拉完而已……」歌音说道。

    「澪，你偶尔会有几个音不见喔，每一个音符都要确实演奏出来才行。」

    「对、对不起，蓝学姊，手指头有时候跟不上……在下次之前我会改进！」

    「可怜，有什么问题吗？」

    「我一边听师父的演奏，还要一边跟上就很辛苦了。」

    「莉泽觉得你都有跟上啊。不过，跟莉泽比起来，还差个十步就是了。」

    「失望……我、我会更努力的～～」

    「跟我第一次听的时候相比，已经进步了不少……巧，你作的曲子也是有改善啦……」弘子对我说着。

    「仍然稍嫌不足，还要再加个一味，对吧？」后半部由折原接下去。

    「哎呀，我要说什么你还真清楚呢。」

    「大概是因为我们的孽缘吧……巧，你就跟歌音社长借中提琴拉一下看看嘛。」

    我正在看乐谱时听到折原这句话，把头抬了起来。

    「呃不，我……」

    「是啊，你也拉一下试试看嘛。伤口已经好了不是？我也想听听多加一把中提琴的声音呢。」

    「澪、澪也想听！」

    「但就算现在我下来演奏，正式表演还是只有一把啊。」

    「若只是一把中提琴，我们大家可以凑钱出来买。」歌音也在一旁帮腔。

    「需要的话，我也可以送你一把当礼物喔。」

    「不愧是弘子女士，真是大方！」可怜高兴地叫着。

    「是要送什么礼物啊？我的生日又还没……」

    「总、之！不准再说些有的没的！巧你也做好觉悟——」

    就在这时。

    哗啦——！

    斗大的雨滴猛烈敲打到窗户上。

    「怎、怎么啦……」

    有人喃喃低语着。不知不觉间，外面的雨已经是斜打下来，在玻璃窗上汇集成瀑布，而这栋古老木造建筑也在强风吹袭下，咯吱咯吱地发出声响。

    大家都太投入演奏了，所以没人察觉吗……就连我也……太糟糕了。

    「这下麻烦了……想不到风雨会变得这么大。」弘子咬住嘴唇。「气象报告不是说台风半夜才来吗？现在也太早了吧！」

    「巧，怎么办……好可怕。」

    「巧哥哥，这间社办没问题吧……」

    歌音跟澪害怕地挨近我，她们都因为过去那起意外，而对大雨有所阴影。我搂住两个人的肩膀，要让她们安心下来……但现在就连我自己，都面临强烈的不安。折原也跟窗户保持距离，可怜跟莉泽更是紧紧靠在一起。

    这下可不妙啁……来往校舍跟社办之间，一定得经过一座没有护栏的老桥面。风势强劲时，那座桥就会禁止通行。运气不好的话，我们可能还无法回去。

    「我先去看看桥的状况。弘子，大家就拜托你了。我很快就回来。」

    「巧，等一下，不会危险吗！？」

    我把澪跟歌音交给弘子，一个人准备出去外面。

    才一开门，暴雨便立刻打在身上，我不由得瑟缩一下。

    「等等，我也跟你去！」折原说道。

    「不行，你也在这里等！」

    我制止折原过来，独自冲进外面的狂风暴雨。

    「哇啊！哇、哇、哇、哇。」

    若待着不动，身体很有可能被风吹走；而在豪雨遮蔽下，我连前方几公尺的景物都看不清楚。照这样子看来，整个须野村、甚至是九州北部都进入了暴风圈范围。

    平常不用五分钟就能走到的桥面，这次却花了十分钟以上。

    我总算是抵达桥边……不过强烈风势却一刻也不停歇。石板桥面经雨水淋湿后，都已经够滑了……桥下河川水位也上涨不少，被吹断的树木相互碰撞，被河水一路冲走，万一被这浊流吞没，注定会完蛋的……

    我别无他法，只能退回社办。

    「不行，风雨太强了，根本无法过桥。」

    我回到社办时，全身从外到内都彻底湿透。

    可怜借我一条运动毛巾擦身体……但不一会儿，这条毛巾也湿得跟泡在水里的抹布一样。

    「所以我们只能等到台风远离吗？」莉泽问着。

    「是啊，如果风能稍微减弱一点就好了……」

    我们暂时在社办等待，但风雨不但没有趋缓，反而越来越强。

    「这间房子，没有问题吧……」可怜一脸担心的表情。

    「呀啊……」澪发出叫声，抬头望向天花板。「雨漏进来了……刚刚滴到澪的头上……」

    澪从雨水渗进来的地方退后一步。这下不妙啊，我们能撑到台风过境吗……

    「对不起，如果我早一点结束社团活动，就不会这样了。」歌音说道。

    「这、这不是歌音姊姊的错。」

    「我这个讲师也真不行呢……这样该怎么跟春奈交代……嗯？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弘子皱了皱眉头。

    「什、什么啦，弘子，现在就别……别再吓人了啦。」　　

    「折原你安静，我听到了，类似地鸣的声音——」

    下一秒，地面开始晃动。这很明显不是台风吹袭社办造成的。

    这时候，我看到了。就在澪背后的窗户外，位于社办后方的山丘正慢慢崩落。

    我全身瞬间意识到最坏的念头。

    「大家快点出去!」

    我如此大喊，但背向窗户的澪却在原地愣住。

    土石夹带着树木，像海浪一般侵袭过来。

    「澪——！」

    我飞身出去，抓住澪的手把她拉过来——

    最后，我只看到大量土石冲破窗户，填满整个视线。

    ♪　　♪　　♪

    我跟老爸刚搬来这里时，冬马家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现在成为老爸工作室的小屋，当时只是摆放农具的地方—冢里更是乱到若不动手整理，根本没办法住人。在我幼小的心灵中，还以为这间房子会有幽灵跑出来。但是要从哪里开始整理，我也毫无头绪。

    至于我老爸……他从旱到晚都在醉生梦死，丝毫不管家里乱成什么模样，整天吃饱就睡、睡饱就吃，然后偶尔对着白纸上的设计图发呆。他还在上班时，可是痴狂到直接睡在公司的，自从母亲过世后，却变得如同行尸走肉。虽然他不致于对我拳脚相向，对我这个人也毫不关心。这种老爸可真的是一点用处都没有。

    正因为如此，我只能每天到那座山丘上拉小提琴。在那里，我认识了澪跟歌音……也交到隆和可怜这些朋友。刚开始那座山丘不过是我逃避的场所，在不知不觉间，我开始很期待到那里去了。

    之后我还跟澪和歌音去冒险……那是一场，让人印象深刻的冒险。

    那天我因为一点小事，跟老爸吵了一架。关于吵架理由，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大概就是家里什么事情都得自己来，以及打从心底厌恶醉生梦死的老爸吧。我冲出家门，跑到那座山丘上哭个不停……结果被澪和歌音看见，让她们担心不已。

    「不要哭了，巧。你对这个村子还很不了解吧？我跟澪来为你介绍。隔壁村有更多好玩的地方，大家一起去吧。」

    最初是由歌音发出提议。她那样说着，安慰哭个不停的我。

    「我们存的钱加起来够三个人去隔壁村子，买儿童票的话可能还会剩下一些。」

    「那我也出钱……」

    「不必，这是为巧办的欢迎会，所以由我们来出钱。对不对，澪？」

    「没、没错，就是这样，巧哥哥只要把一切交给我们，高高兴兴地玩就好。澪跟歌音姊姊，还有村里的每一个人，都很欢迎巧哥哥。」

    当时我说不出任何话，单纯为她们的心意所感动，结果又哭了出来。歌音抚摸我的头，再一次安慰我，现在回想起来，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把歌音当做自己的姊姊。

    「不过只有我们三人去隔壁村，没有问题吗……」

    「这个交给我，我们就……」

    在小孩子的世界里，我们三人的冒险就如同大人出去旅行。歌音的计划成功让我们抵达隔壁村庄，一行人对不同村庄的气氛感到陌生，同时也拿车资余下的钱大玩特玩，直到太阳下山准备回去……或许因为大家都还是小孩吧，根本没想到要考虑回程的车钱。我们就这样哭着，让大人送回村子，并且狠狠挨了一顿骂。

    老爸的拳头敲在头上，痛得好不容易停止不哭的我又哭了起来。

    「大笨蛋……不要给我操这种心……」

    他的声音非常模糊，还不知为什么地转过头去不看着我。接着，一颗水珠落到我的头上。

    「真的……真的非常感谢各位，帮我找到小孩……」

    事后我听说，老爸曾担心地到处拜托村民找我。也因为如此，我更加融入了这个村子。

    而那个毫不管用的老爸，也不再只是个笨蛋老爸了……

    ♪　　♪　　♪

    「巧！巧！澪！拜托你们，睁开眼睛啊！」

    「蓝，别这样，先不要乱动他们！」

    折原和歌音慌乱的声音传到我耳中。

    我张开眼睛，看见她们两人脸上尽是雨水和泪水。

    「折原……歌音……啊，澪呢！？」

    我正要爬起身体，才注意到自己躺在满是泥沙的地面，而失去意识的澪就抱在我手中。太好了……惊险逃过一劫。

    「唔、唔嗯……巧哥哥？」澪这时也睁开眼睛。

    在强烈的冲击之下，我失去了意识，不过好在澪没有事……

    「太好了，小澪，真是太好了……」

    弘子将澪拉起身，流着眼泪紧紧抱住她。

    「巧跟澪都平安无事，终于可以放心了……」

    「我还以为，巧学长跟澪就要这样，再也睁不开双眼了……呜呜……」　　

    莉泽和可怜也看着我的脸，安心地松了一口气。

    「至少大家都还活着，太好了……好痛！」

    我才正感到放心时，左肩忽然窜过一阵剧痛，痛得我几乎要把嘴唇给咬破。

    「还是先别乱动比较好。」歌音说道。

    「因为巧被压在柱子下面，柱子已经移开了就是……」折原这么告诉我。

    难怪刚才会失去意识吗……可恶，为什么偏偏压到左肩……

    「我、我没问题的……这点伤……」我故作没事一般，转头看向背后。

    映入眼帘的，是残酷到极点的现实。创造了我祀律子学姊、和音乐社社员们回忆的温室，被坍方土石完全掩埋了，这幅光景实在教人不忍卒睹。

    「我们的社办……」

    「……命是保住了，不过乐器……」

    「没办法啊。逃命都快来不及了，根本没有余力带走乐器……」弘子说着。

    「外公送的大提琴……」

    「律子学姊传下来的大提琴也……」

    「全部，都被埋在里面了……」

    澪的双腿失去支撑力气，跌坐到泥泞的地面上。

    经过一个小时，风雨缓和下来后，穿着防雨大衣的隆、宗仁老师、村中大人们都赶来社办地点。我们这群人被台风困住的消息，似乎传遍了整个村子。由于这次的台风相当危险，据说大人和分校老师们，把年长者都带去公民会馆安置了。

    保住性命这一点固然值得高兴，但我们最重要的社办、及如同第二生命的乐器被土石掩埋，仍然是个足以击溃我们的沉痛事实。

    过了一晚，台风逐渐远离。分校校舍也受到不少破坏。这里原本就是些古老的木造建筑，风灾之后，到处散落着窗户碎片，雨水不断渗漏，校园内陷入一片泥泞。学校停止上课，老师和学生们全部总动员，进行灾后整理和复原。

    我们来到社办……重新面对眼前的现实。

    光是看着被倾倒树木和落石摧毁的社办，我们就感到一阵揪心之痛。

    在这里的各种回忆，连同乐器一起遭到掩埋了……

    「如果是一场梦就好了……现实永远都是个恶梦。」

    听到莉泽这句话，澪跟可怜只是低垂着头。她们不见得是灰心丧志，可能是因为冲击太大而说不出话来，而我跟歌音也只能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原本紧咬着嘴唇、伫立不动的折原抓起铲子，开始挖埋住社办的泥沙。她不说任何话，只是一直反覆着。我也跟着开始动作，尽管左手臂绑着三角巾，我还是用右手铲起泥沙。

    「巧，不要太勉强……」歌音要制止我，但我还是继续下去。

    「澪、澪也加入……」

    舍不得这间社办，不愿意弃之于不顾的心情，大家都是一样的。我们不停挖开泥沙，过了中午，到了黄昏，就算感到疲累，我们还是默默地轮流持续进行。然而挖出来的，都是些七零八落的温室碎片。我们还在不少地方挖到粉碎的木片，连那些是否为乐器们最后的下场，都不得而知。

    「再挖下去……也不会有什么吧。」歌音放下铲子。

    「呜……呜呜……」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澪和可怜肩靠着盾哭着。离废校典礼已经剩不到一周了，要不是台风来搅局，现在大家应该正聚在一起练习吧。可是……

    我跟折原仍然不停下动作。就算手掌都磨起水泡，我们还是继续挖掘棕色土堆。

    「蓝……别再……」

    「——歌音社长，现在放弃还太早了。你看，谱架已经出现了。」

    折原从土里拔起露出一角的铝片。但那看似谱架的东西弯成不自然的形状，早已不再是原本该有的样子。

    「啧！」

    折原把铝片砸到地上，然后像小孩子似地闹起别扭，一屁股坐到地上。我还是头一次看到她这么幼稚地闹情绪呢……

    「巧……放弃吧。你手上都流血了……」

    如同莉泽所言，我右手的水泡被磨到破掉而流出血来。但我还是继续挖下去。

    这时，我在泥堆中看到一点很眼熟的东西。那是乐器的一角。

    「快看，乐器挖出来罗！」

    我把铲子夹在腋下，用手挖开泥沙，结果出来的是歌音的中提琴。

    然而……弦几乎是全部断裂，琴身也伤痕累累。

    大家原本恢复希望的表情，在一瞬间又陷入绝望。

    「伯父送给我的中提琴……」

    看到这把提琴的惨况，歌音哇地放声大哭。她双手捣着脸哭个不停。今天她完全没流一滴眼泪，拿出社长的威严故作坚强，而这一刻终于是忍不住了。澪不断安慰歌音，但她自己也流着大颗大颗的泪水。

    我看不下去了。发生意外的那一天起，她们已经流过多少悲伤的泪水了……我再也不想看到她们活在悲伤之中，那两个人已经承受太多了。可是……可恶啊！

    若换作律子学姊，这种时候她会怎么做？那个特别顾问会怎么做……?

    不，不对——我摇一摇头。

    现在不是律子学姊，应该要问「我」会怎么做才对，我不能永远追着学姊的背影，否则我将无颜面对把社团、大家托付给我的那个人。　　

    「澪，歌音，别哭了！」

    我大声喊道，手里紧紧握着残破不已的中提琴。

    我扯下吊在左手臂的三角巾，架好提琴。这时又是一阵剧痛，但我咬紧牙关忍住。

    「巧哥哥，不要太勉强自己！」澪劝我停下来。

    「乐器坏掉了又怎样？我们不是还活着吗？只要还活着，就能够演奏下去！废校典礼上我也参加演奏。我会演奏第二把中提琴。这场废校典礼绝对要成功！所以大家也都不可以放弃！」

    战争、废校、撤离、天灾。这些不可抗力都想把我们压垮。

    「巧哥哥……」

    就算其他人放弃了，我也会坚持到最后一刻。我将挺身面对。

    现在最不能做的，就是让大家感到难过，而且更不可以让澪哭泣。如果大家不能一起演奏，澪就会难过。我不演奏的话，澪当然……

    我曾经在旁枝末节的小地方有所坚持。现在看起来，我只觉得自己很愚蠢。

    澪、歌音、折原、莉泽、可怜，还有我，六个人聚在一起演奏……不就是我们最具价值的成长吗！

    「……巧说的没错，乐器没有了还可以再找。就算掏出全部的积蓄，我们也会在北九州通通凑齐。」

    折原站起身来，眼中燃烧起旺盛斗志。那才是无惧面前阻碍，勇于挑战的折原该有的眼神。

    「没错，就是这样，莉泽也加入！多亏了巧的话，莉泽又有力气了！」

    「我也想要跟师父、跟大家一起演奏！」

    「巧哥哥终于答应要演奏了。歌音姊姊，就别再哭了。」

    澪擦掉眼泪，抱住歌音的肩膀。歌音静静点了点头。

    我拉起仅存的那根完好琴弦，这是我的音乐，我要拉得比谁都更加有力。

    尽管声音并不悦耳，既然决定要向命运挑战，这就是我们反击的烽火。

    我们怎么可能再哭出来呢——头顶上的天空，是一片火红的晚霞。

    既然决定要做了，我们便迅速展开行动。首先，大家集合到我家进行作战会议。我自己先一步赶回家，直冲老爸的工作室，把那把中提琴拿给他看。老爸见到乐器伤成那样，也忍不住露出悲痛神情。

    「其他乐器……我想是没救了，毕竟社办还有一大半被埋在土里……那么，这把中提琴你看如何？」

    「嗯……是还有办法啦。废校典礼之前，我就能把它修好。」

    有老爸这一句话，我暗自松了口气。

    「太好了，这样歌音也会很高兴……然后，还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我们想借用你作的乐器，印象中你也有作中提琴跟大提琴吧？」

    关于最重要的乐器，澪可以使用弘子带来的小提琴，所以没有问题；另外我也让折原用放在自己家里、幸免于难的小提琴：歌音的中提琴则有老爸帮忙修理。大提琴部分，还剩一把可怜打工存钱买下的中古品。那把一直放在越野家里，所以也安然无恙。

    「现在还缺一把我用的中提琴，跟一把大提琴。所以——」

    「啥——！你晚了一步啦。我放在保管室的乐器，星期天草田已经全部带走了。她说想在台风来之前先运送出去。」

    「啊啊啊——！？为什么是草田小姐！？」

    「因为我要回去YAMAHO啦。这些作品就先让他们送去我工作的地方。现在应该已经渡过关门海峡（注6）了吧……抱歉，我根本没想到乐器会跟社办埋在一起。」

    顿时我哑口无言。我有太多东西想要说了，结果不知道该从哪一个说起。星期日草田小姐说「还有事情」要找我爸，原来不是来说服他，而是要运送乐器啊……现在仔细环视一下各处，原本凌乱的工作室也都变得整整齐齐了。

    由于我什么话也说不出口，老爸主动回答我心里想问的问题。

    「草田跟弘子有事没事就过来吵，要我回去工作……我就开开玩笑，跟她们提出几个条件，结果几乎都接受了……真是的，怎么会接受那种条件啊……本来我还很头痛要怎么拒绝的……但现在再继续说不的话，我想你妈妈大概会生气吧。」

    「条件……老爸，你要求了什么？」

    「我提了好几项，第一个就是要把我的名字从Andante制作者里移除。YAMAHO高层似乎是同意了，我也就没什么好说的……巧，说到这个，我从草田那里听说你见过山穗老头罗。」

    ※注6：隔开本州及九州之海峡。

    「啊，是啊，因为意想不到的巧合……」

    「那老头又乖僻又顽固对吧？」

    「那点我倒觉得跟老爸你也满像的。」

    「……真想不到会被你这样说啊。」

    老爸摆出一张苦瓜脸。

    「不过……Andante可是你的功劳耶。那样真的好吗？」

    「那才不是我的作品。如果我接受Andante变成那个样子，以后就真的没脸面对妈妈了。总之，这是我自己的坚持。其实早在上个星期，就已经决定要回去工作了……现在才告诉你，真是抱歉啊，我本来打算废校典礼过后再说的……」

    「……你每次都是这样想到什么就做什么，反正这样也满好的不是？」

    「这个嘛，毕竟我也不能老像个任性的小鬼头，还得让自己儿子来照顾啊。话说回来，你刚才说要拉中提琴，难不成……」

    「我也会在废校典礼上演奏。现在中提琴遗缺一个人，所以我就接下了。」

    「肩膀那个样子还要拉？你是认真的吗！？」这次换老爸说不出话来了。

    「我已经决定了，说什么也要演奏。这种伤势，表演当天前我会让它自己好。」

    「……我听说社办因为山崩而被埋住时，吓出了一身冷汗来。这次我可是要生气罗，你知不如道你的左肩膀已经受伤第二次了？而且还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有很多人就是不把小伤看在眼里，结果一辈子都再也无法演奏喔！」

    「这个我知道。但既然说要做了，就要坚持到底！」

    「臭小子！万一那伤口跟着你一辈子，你要怎么办！」

    「以后人生会是怎样都还不知道呢！废校后我们音乐社也要解散了，这是须野分校音乐社的最后一个夏天了！」

    我不甘示弱地顶回去。　　

    「哼！随你高兴吧！我再也不想看到这个笨儿子了！」

    「你回去工作后，省得我再来照顾，才是乐得轻松呢！」

    我跟老爸彼此互瞪，然后把脸撇开。

    我离开工作室，看见澪抱着弘子的小提琴箱站在外面。

    「巧、巧哥哥……跟家人吵架是不行的喔。」

    看来是被她给听到了。

    「而且肩膀上的伤口……如果巧哥哥以后再也演奏不了乐器，澪会……」

    她把我被柱子压伤肩膀，归咎成自己的责任。

    「因为当时你很危险，用不着担心我的事。要是让你受到什么伤，我可是没脸再去见春奈老师跟弘子的。」

    我摸摸澪的头，但她还是一副相当自责的表情。

    「没问题的啦，这种伤很快就好了。之前医生也称赞过我还年轻，所以恢复得很快啊。」

    现在大家应该差不多都到了。我催促澪进入屋内。

    先不管伤势如何，乐器才是当前的问题，缺少的部分只能到处去寻找了……

    在澪之后，音乐社社员们一个接一个来到我家。

    「久等了——师父，这就是我的大提琴。」

    可怜是最后一个到的，莉泽把她的大提琴借过来后，立刻认真检查起琴弦松紧，稍微试拉一下。至于弘子给可怜特训用的那把大提琴，因为发不出正常声音，完全不在我们的考虑范围。所以目前还是各缺一把中提琴跟大提琴。

    「最麻烦的还是乐器问题呢。」折原面有难色地说着。

    「咦？钱的话我这里还有一些，应该凑得出来吧？」

    「重点在于能不能取得。小提琴算是比较容易，但中提琴跟大提琴可能会没货。如果需要用订购的……可能得花一个星期以上。」歌音如此解释。

    「那根本赶不上废校典礼呢……」澪说道。

    我倒抽一口气。小提琴由于需求量大，所以应该不致于缺货。但中提琴和大提琴确实有可能会缺货……我怱略了这一点。而且就算还有，若都是些发不出好声音的练习用、以及初学者用琴呢？问题的确很让人头痛。现在受到撤离的影响，乐器行都把商品运到本州丢了……之前草田小姐也是这么说的。

    「……不行呢，这把琴没办法让莉泽发挥实力，而且可怜也应该要拿更好的。」

    莉泽发出一声叹息，不满意可怜的那把大提琴。

    「等一下，你这是要我们再多找一把大提琴吗？」

    「钱的话莉泽会出的，这也算是送给可怜的礼物。」

    「师父……你为了我……呜呜，太感谢了！」

    「可是莉泽，现在不是钱的问题。我们都还不晓得能不能找到两把大提琴呢……」

    「那么莉泽去请外公帮忙，他是YAMAHO会长，莉泽去拜托的话，应该会帮我们张罗乐器的。」

    「的确……还有这个方法呢，现在已经很急迫了……」歌音也同意。

    山穗会长知道我们目前处境的话，或许会愿意提供帮助啦……

    「巧，你在闷闷不乐些什么？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莉泽这就去打电话给外公。」

    不过……那样一来……我跟折原对上视线。折原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只是默默颔首……看来她心里所想的，也跟我一样。

    「等等，你先要求你自己的大提琴就好，剩下的乐器由我们去找。」

    「为什么？有困难本来就要互相帮助啊，外公也一定会——」

    「我们在废校典礼上，是为了自己而演奏。如果让会长帮我们通通打理好，感觉就偏离原本的目标了……」

    让山穗会长提供所有乐器的话，他就如同成了我们的赞助者。如此一来，我们原本要为自己和全体同学演奏的心意，将立刻大打折扣。对于前来欣赏的会长，我们也难免会有所意识，那样就跟专门为会长而演奏没什么两样了……

    「莉泽啊，巧他呢，不希望受到任何人束缚。我们很高兴你这么提议，不过有求于大人的方法，就先留到最后吧。我也认同巧的想法，在自己做得到的范围内拿出全力……」

    莉泽听完我们两人的话，垂下视线不发一语，澪跟可怜不安地来回看着这里。

    「抱歉，莉泽，枉费了你的一番好意……」

    「不，没关系。巧跟蓝说得很对……莉泽没考虑到这一点，随随便便就想找人帮忙，真是惭愧。」

    「这没有什么好惭愧的，单纯是感觉上的问题。放心啦，一定会有办法的。」折原安慰莉泽。

    「就是说啊，我们遇到那么多困难，不是都撑过来了吗！」

    「可怜说得没错，我们就先从可以做的事情开始着手吧。」

    「再来又是一条不太好走的路呢。总之，我们先查访乐器行，确定有没有现货，不然后面什么事都做不成呢。」歌音说道。

    没错，首先必须从这一步开始。

    这时我们才察觉，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晚餐时刻，空着肚子是没办法打仗的，于是澪跟折原去我家厨房开始料理晚餐。而为了不浪费任何宝贵时间，可怜拿起自己的大提琴开始练习，莉泽在一旁看着；歌音单手拿着电话簿，一家一家打给乐器行询问有无现货，我则继续创作《永恒旋律》。既然决定了中提琴也要有两支，那部分的乐谱也得修改才行……

    隔天放学后，我跟澪坐上弘子开的车前往北九州市。

    昨天歌音列好了还有中提琴和大提琴的店家清单，但是光在电话里问，并无法得知乐器状况，我们必须亲眼亲耳确认才行……

    歌音和折原得代表学生会，帮忙废校典礼的准备工作；可怜到正式上场之前，都必须跟莉泽学大提琴，因此只有我跟澪有办法出来。

    「我不是不能体会你们的心情啦，可是典礼已经剩不到一个星期罗？这种时候还坚持要自己张罗乐器，你跟折原都太太太……太固执了。」

    弘子在车上大表惊讶。

    「不过，巧……你的肩膀那样子，真的还要演奏吗？」

    她担心地看了看坐在前座上的我。　　

    「所以今天还要去医院给医生看诊啊。澪，把找乐器的工作推给你做，真抱歉啊，我看完医生后会来帮忙的。」

    我回过头对后座的澪说道。

    「不、不会，澪没有问题的，因为还有可靠的弘子老师在……」

    除去掉弘子，应该就没有人比她更透彻乐器了。

    「没错。巧也真懂事呢，知道要制造机会让我带小澪去兜风。」

    「……不要忘了你们不是出去玩的啊。」

    我们来到车程不到一小时的北九州市区后……路上不仅是行人，连车流量都非常小。仔细想想，是因为撤离期限只剩下一个多月了吧。

    弘子开到综合医院门口，把我放下来。

    「我一个小时后再过来，这段时间我们先去几家店绕绕。」

    她说完了便把车开走，澪仍是一脸担心的表情。

    接下来——昨天已经先挂号了，所以应该可以比较早看到……我做好心理准备，走进医院的自动门。

    「……谢谢您。」

    护士一面说着要多保重，一面把我送出诊疗室。我的左肩牢牢缠着比上次还厚重的绷带。

    跟看诊比起来，之后听医生唠叨的时间还比较长。我说自己想在下周的废校典礼上演奏，但医生站在他的立场，坚持不准我这样的伤势，五天后就要上台演奏。

    但我并没就此死心。就算只有演奏时伤口不会痛也好……

    我领了药后，坐在大厅内部的长椅上等待弘子她们。过没多久，澪便来到大厅。她看见我立刻挥一挥手，我也掸着手往那里跑过去。

    接下来，我跟澪她们造访了剩下的店家。不过……

    「刚刚那家店也不行呢……」澪说着。

    我坐在前座，用红笔把清单上的店名划掉。

    「……下一间在哪里，叫什么名字？」弘子趴在方向盘上问道。

    我在地图中找出清单所列的地址。

    「……接着是最后一个了。就这条路直直开下去，在第三个红绿灯左转……」

    弘子抬起头，发动车子。负责指路的我跟后座的澪也相当疲惫……而且比起肉体，精神上的疲劳搞不好还来得更强烈。我们是有看到中提琴和大提琴，但净是些练习用的便宜货。其他也有些价格较高、供中级者使用的，但保存得很不好。不但积了一层灰尘、涂在琴身的澪也斑驳剥落……根本不可能跟那种店家买。看来大家都在把库存运送出去。由于九州不知道何时会变成战场，昂贵的乐器才会优先运走吧……现在我可以体会到，草田小姐为了山穗会长要送莉泽的乐器，而奔波地多么辛苦。不过，那把大提琴现在也被埋到泥土里了……

    「没、没问题的，有句话说最后剩下来的，也会有好东西。我们一定能在最后一间店找到好货的！」

    澪看着早已累坏的我和弘子，这么给我们打气。然而……

    依然还是不行。

    出了乐器行，我失望至极地垂下头来。

    「对、对不起……最后剩下来的……还是没有好货……」

    「你不需要道歉啊……」

    「本来就知道想买到价格合理，又有好音色的乐器，会花很多时间没错啦……想不到竟然全军覆没。巧，再来你要怎么办？试试看还没询问有没有库存的店家吗？反正不去白不去。或者去找会长哭诉？不太介意什么尊严的话，我比较推荐第二项喔。」

    如果莉泽去拜托，会长应该是会帮忙没错……可是……

    「……我先打电话回分校，先跟歌音报告一下目前情况也比较好。」

    「知道了，那我们就去那里等。小澪！要喝点什么吗？」

    「嗯……那么，我要柳橙汁。」

    澪跟弘子走向乐器行一旁的贩卖机，我则转往相反方向的公共电话，把硬币投进去。

    『巧，你们还在北九州市吗？』

    我才拨第一通，歌音就马上接起来。这情况过去好像也出现过。

    「立刻就知道是我，你也真厉害啊……」

    『因为我一直在等你打电话回来，你们找到乐器了吗？』

    「没有，全军覆没了。我们正在考虑，要不要去还没问过库存的店家……」

    『太好了，所以是还没有买罗？现在你们赶快回来分校。』

    「啊？」

    『已经不需要找了。巧，你听好了，我们的乐器——』

    我们接到歌音在电话中的报告，立刻驱车赶回须野村。

    「巧学长！弘子女士！澪！」

    莉泽跟可怜在校门口朝我们挥手，弘子一把车停下，我就从车窗采出头去。

    「你们两个都还在分校啊？」

    「不是，是一直在等你们回来。」莉泽回答。

    「刚刚听说找到乐器了……是真的吗？」澪仍然半信半疑。

    「千真万确，奇迹发生了！」可怜的样子又惊又喜。

    「所以快点过去社办！」

    莉泽想直接把我从车窗内硬拖出来。

    「你们两个就先下车，我把车停去停车场。」

    我们一从弘子的这辆破车下来，就被莉泽跟可怜拉着往社办跑。

    平时人迹罕至的校舍后方，似乎聚集了许多人。我们来到引水桥时，不禁发出惊讶声。从桥头到通往社办的山路，绵延了满满一排电灯，就像举办夏日祭典的神社一样光亮，大人们推着装满土石的单轮推车，从社办方向一个个往这里过来。

    「这是怎么回事……」

    「村民正在帮我们挖出被掩埋的社办喔。」可怜说道。

    「嗨，两位，你们回来啦。」

    隆戴着沾满泥巴的粗棉手套，也推了一台单轮车过来。

    「隆、隆哥哥，为什么大家……要帮我们？」

    「喂喂喂小鸟游，这不是你们的社办吗？撤村之后再回来时要是没有社办，你们不就没办法活动啦？现在所有大人都在清除埋住社办的泥沙，完成后就会在原地重建那个温室。真是太好啦。」

    「可是隆，废校之后音乐社也要解散了耶？」

    「怎么连你都说这种话啊？你们是真的打算解散喔？」

    隆讶异地瞪大眼睛反问回来。

    这时我才恍然大悟。

    对喔……是谁说因为废校，音乐社也要跟着解散的……

    这不过是我自认为的罢了。

    「村长说要帮你们重建，不是很好吗？就交给他们吧。」

    「村长说的？为什么？」

    「这个嘛～～直接去问他本人吧。」

    隆说完后擦擦额头上的汗水，重新推着单轮车加入大人的行列。

    我们再度被可怜跟莉泽拉往社办。

    「啊，你们终于来了。」

    「欢迎回来，两位。」

    折原和歌音也在帮忙工作。而流了一身汗。

    「巧！澪！快看那个！」

    莉泽手指向跟社办有些距离的树下。

    「巧哥哥，这是——」

    应该跟社办一起埋在泥中的其他乐器，被安置于铺在地面的防水布上。它们跟歌音那把最先出土的中提琴一样，撞击到岩石和室内建材而浑身是伤。琴弦在土石崩落带来的压力下弯曲，还有一些已经断裂，但是都没有毁损，也看不到什么致命伤，连最大把的大提琴也是如此。尽管可怜先前已经说过了，不过见到社办变成这种惨况，乐器还能维持这样子，简直就是一个奇迹。

    「……澪，捏我一下。」

    「咦？要、要捏吗？」

    「拜托，要用力捏下去。」

    「知、知道了……嘿！」

    澪使出浑身力气，捏了我右手臂一把。

    「痛痛痛痛痛痛痛……好、很好，我不是在作梦，但还是教人难以置信呢……」

    「虽然社办遭到掩埋，还好天花板那里有些缝隙……不少乐器就是这样才没事的。」歌音如此解释。

    「律子学姊的大提琴也一样好好的喔！」可怜举起大提琴给我们看。

    「太厉害了……连上一个主人顽强的一面都继承下来啦。」

    「我的小提琴也一样好好的。」折原擦拭着眼角的泪水。

    「可是，这样是没办法演奏的。需要修理好才行。」莉泽说道。

    「关于这一点，应该不用担心。」

    「是啊，澪说得没错。村子里有个手艺很好的工匠，可以在短时间之内就修好。」

    「没错，伯父一定可以的……我的中提琴已经交给他了。」

    要回去YAMAHO制作乐器的老爸，绝对可以赶在废校典礼前修好的。这下眼前的问题几乎都解决了……

    这时，我看到正在指挥灾后复原工作的村长。

    「好，你们先把乐器搬去我家，我去跟村长说声谢谢。」

    对方也注意到这里，而向我招手。我跑过去，大大鞠了一个躬。

    「村长，这次真的非常谢谢您，我们听说您还要帮忙重建社办……这个，真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我们的感谢。」

    「没什么，别放在心上，这是个正在从军的人的愿望，我怎么能够拒绝呢。」

    「正在从军的人？」

    「就是大上律子啊。其实，是她拜托我的……她说音乐社如果发生什么事，希望我可以提供帮助。」

    「学姊竟然还……」

    「在远方卖命的人如果挂念着故乡，是没办法安心出征的。让他们安心去尽义务，就是我们这些在后方的人该做的事……大家也都是这么想。」

    我们望向正在努力工作的村民。

    「说不定大上明天就会突然冒出来。到时候她发现社办不见了，会做何感想？我将变成连跟她的约定都遵守不了的，最差劲的男人。所以说不用担心，我们会帮你们重建那个温室的，而且我们也希望，总有一天要回来这个村子……村里的木工们在离开前还能干点活，也很高兴呢。」

    到了这种时候，律子学姊留下来的事物，都还在帮助我们。

    学姊如此多方照顾，我高兴地几乎要热泪盈眶了……

    「巧啊，如果有一天你得出去打仗，也可以来向我要求一件事。我一定会帮你实现的。但前提是不能太强人所难喔？」

    「要是有那么一天……不，在那天来临之前，我会好好思考的。」

    村长静静点了点头。

    这时我心里想着：不论是废校还是撤离，这些绝对不会是结束。虽然现在非离开这里不可，但总有一天，我们一定会回来的。回到我们的土地、我们的故乡——

    「这些也得在废校典礼前修好啊……」

    我们把乐器堆到弘子车上，载到老爸的工作室。

    「拜托了，老爸，请你想办法赶上。」

    「对不起……现在修理我的中提琴，都快忙不过来了。」

    「不过，我们想用这些乐器迎接废校典礼，可以请伯父尽可能修好吗？」

    「时间可能很赶没错，我们还是希望能用完好的乐器表演。」

    「伯父，拜托您了，我们想用习惯的乐器做最后一场演奏。」可怜也拜托着。

    「送给莉泽的大提琴如果就这么坏下去，外公也会很难过的……」

    「嗯……」我爸盘起双手，闭上眼睛陷入长考。

    「……这么短的时间要修理五把提琴……还是没办法吗？」

    「蠢蛋，你以为我是谁啊？少瞧不起人了！交给我吧，典礼之前一定会赶上的。这几天要练习的话，你们就跟弘子还是山穗老头借乐器吧。」

    听到老爸说得这么有把握，大家脸上都恢复了光彩。

    「是的！非常谢谢您！」折原说道。

    「莉泽也是万分感激！」

    「没什么啦～～小姐们，不过是件小事。」

    「伯笑，我们一定会付修理费用的。」

    「不成不成。歌音，我才不需要什么钱。如果想回报我，就在典礼上好好演奏给我听。那样就很够了。」

    「我明白了……我们一定会让您听到最棒的演奏。请您好好期待。」歌音回答。

    「还能再拉到律子学姊的大提琴……我真是太高兴了。」

    一度失去的第二生命重新找了回来，大家的喜悦全写在脸上。

    「那就只剩下你要用的中提琴了吧。」我爸这么问道。

    「是啊，只有这把怎样都找不到。明天我再去一趟北九州市看看。」

    「……不必了。这也算是某种机缘吧，你的中提琴我会一起准备好。」

    「咦？不过老爸，草田小姐不是把保管室的乐器都带走了吗？」

    「好啦好啦交给我就对了，典礼前我会把最精良的乐器拿来的……好，现在就开始工作，看来免不了又要熬夜啦。」

    老爸才说完，立刻把工具都摊到工作桌上。

    「伯父，等一下澪会做让您补充能量的饭的！」

    「喔！真是令人期待啊，小澪。」

    我们离开工作室，不打扰老爸工作。

    「怎么样？」弘子问道。由于她前几天擅自闯入工作室，这次只在外面等候。

    「没问题，他答应了。我爸绝对会赶在表演前修好的。」

    「这样啊……那我也放心了，至少明天有乐器的人可以开始练习了。」

    「不对！落后的进度得马上追回才行！可怜，现在就去你家展开特训！」

    莉泽话音刚落，便拉着可怜的手冲了出去。

    「师、师父等一下～～也先吃点什么东西啊啊啊啊啊——」

    才一眨眼，莉泽跟可怜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莉泽真是有精神呢～～年轻真好啊……小澪～～你也拿巧家里的菜，做一顿补充能量的饭给我吃吧～～一直在开车都把我累坏了～～」

    弘子又恢复成平常松懈的样子，哀求着澪。

    「知、知道了。澪会拿出全力做菜的！」

    「太好了！那我先去里面等罗～～」

    弘子立刻进去屋内。

    「……她们两个到底谁才是母亲，还真教人搞不清楚呢……」折原感叹着。

    「那折原跟歌音呢？澪跟弘子都要吃过再回去，你们也一起吃过再走吧。」

    「抱歉，我父亲帮忙社办的复原工作后，腰痛又开始发作，所似得先回去了……明明告诉过他不要太勉强的……虽然他有那种心意，我是很高兴啦。」

    「我也要回去了。台风过后父亲几乎都没有休息，我得好好照顾他……对了，你们去一趟北九州市，那里的街道变得怎么样？」

    「……跟半个月前和巧哥哥去的时候比起来，人又更少了……」澪这么回答。

    「须野这里人口本来就不多，所以减少了也没什么感觉。在市区的话就一目了然了。」

    「嗯……如果北九州市的人都走光，须野村就要被孤立了呢……」

    「这里已经算是个陆上孤岛了，看来真的得好好考虑废校后的事才行……」

    须野村的生活必需品和加工食品等，几乎都是经由北九州市运过来。万一北九州市变成一个鬼镇，这里也会跟着撑不下去。

    「但现在还是先专心在成功办好废校典礼吧。」折原说道。

    「有道理……这是我们现在最大的目标呢。」

    「澪也会加油的！澪会更努力练习，拉好巧哥哥的曲子给大家看的！」

    澪也很快就重新站起来了。过去的她碰到什么挫折，可是会消沉好一段时间呢……这大概也是受到大家的影响吧。

    「巧，既然澪都这么说了，星期五之前你要把曲子做完喔？我们最好能在六日完整演奏出来。」

    「嗯，交给我吧。」我大力点头。

    怎么能输给接下修理工作的老爸、和迅速展开密集特训的莉泽她们呢？安排两支中提琴的乐曲也完成大部分了，剩下的问题就是左肩膀。拜托了，废校典礼之前务必要好起来啊……我用右手轻抚着左肩膀。

    星期四放学后，由于社办无法使用，大家借体育馆来练习。

    我才刚露个面，就被折原说着「快点把曲子作好」赶了回去。

    回到家后我继续作曲，然后——

    「啊呜……可恶啊——」

    我才架起小提琴，肩膀就是一阵剧烈痛楚，本来看肿胀逐渐消去了，以为或多或少能拿点东西的……废校典礼上我要拉的是中提琴，我打算先动动手指，找回演奏的感觉。虽然才练习个两三天，可能只是杯水车薪……我再度试着架起小提琴，至少要找出个不会那么痛的姿势……但无论怎么摆，痛楚都不会减轻，小提琴不断掉落下来。

    「可恶！」

    我的额头撞向房间柱子，心里生起完全被小提琴之神抛弃的感觉。过去我把能够拉奏乐器视为理所当然，想什么时候演奏就什么时候演奏，而现在当我最想演奏时，搞不好却没办法演奏……我无法忍受这个样子，而不断撞着柱子。

    「巧哥哥，快停下来！」

    我发现时，澪已经从背后抱了上来。

    「澪不能再看到巧哥哥受伤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啊……练习怎么啦？」

    「今天的练习结束了。虽然我想过打扰巧哥哥并不太好，但还是放不下心……巧哥哥，你的额头流血了，我去拿急救箱来……」

    「这点伤没有什么，抹点口水就好——」

    「不可以！」澪严词斥责，我只好乖乖地不再说话。

    她拿来急救箱后，将脱脂棉花浸入消毒水，轻轻擦拭我的额头。尽管伤口发出刺痛，程度却不及我左肩和心中的伤。

    「巧哥哥，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这是澪的错，澪跟弘子要去东京时，巧哥哥已经受伤了……之前又因为澪动作太慢……呜呜。」

    「不是说过了吗，这不是你的错，都是我自己太不小心了。」

    澪准备要去东京的那次，要是我早一点察觉到她的心情……

    台风那天也一样，要是我早一点让大家逃出去……

    「会变成这样子，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所以你不需要自责——」

    「……巧哥哥每次都这样。」澪打断我的话。「每次都自己把义务跟责任揽在身上。巧哥哥根本用不着背负那么多东西！」

    「这是我自己愿意的……我只是不想带给你负担，也不想让其他人不安而已。律子学姊不管遇到什么事总是坚若磐石，所以我们才能生活得无忧无虑。现在我只是在效法学姊，做她做过的事罢了。」

    「但律子学姊是律子学姊，巧哥哥是巧哥哥。也稍微依赖一下澪、歌音姊姊……还有大家啊，不然我们为什么要在这里？澪并不是永远需要巧哥哥保护的人！」

    大颗大颗的泪水，从澪的眼眶流下来。

    「巧哥哥，你再逞强下去，会真的再也无法拉小提琴的。歌音姊姊她们也不会想那样勉强你。说出来的话，她们一定会谅解的。废校典礼就由我们五个人演奏，我们一定办得到的！」

    「五个人的话，就不会是我勾勒出的《永恒旋律》了。这首曲子就是要六个人一起演奏才行，谁都不可以缺席。」

    「可是，澪希望……以后可以继续站在巧哥哥身旁，一起演奏音乐。废校典礼这场，澪会好好忍耐。如果这次的演奏，让巧哥哥以后都再也无法拉小提琴……澪会……」

    她彷佛把积压在心里的话全抒发出来，开始哽咽地哭了。

    我不希望澪为我自己的伤感到内疚，但她始终放不下这点呢……就因为如此，我才说什么也要站上废校典礼的舞台，告诉她我并没有事。但这却又让她自责起来……简直是恶性循环啊。

    「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这时冷不防地出现老爸的声音，原来他已经站在房间门口了。

    「做、做什么啊老爸？你不是在修理乐器吗？」

    「我也需要上厕所，也是会口渴的啊。话说回来……我并不打算介入你们小俩口吵架啦，不过巧，这是你弄哭小澪的处罚。」

    老爸一说完，便握起拳头往我头上敲了一记。

    「很痛耶！干嘛突然这样啊！」

    「你啊，把女孩子弄哭注定就是不对，这就是常理。小澪，你先去把脸洗一洗，我们有些男人之间的话要谈谈。」

    「是、是的……那澪先离开了。」澪一面擦着眼泪，一面往洗手间走去。

    「那么，之前我也听过了，你真打算参加典礼上的演出？」

    「是啊。」

    「就算以后再也无法演奏？」

    「没有错。」

    「……唉——怎么这么死心眼。受不了，这点是跟谁学来的啊。」

    「就是你啊，至少不会是妈妈吧。」

    「或许吧，如果你像妈妈那个样子，就不会这么不可爱了。回到正题，你的肩膀如何了？」

    「……手肘以下可以动，肩膀也是……角度正确的话，是还可以动。」

    「所以是因为会痛而不能动，不是动不了？」

    「没错。」

    「嗯……给我看一下。」

    我拆下绷带，伸出左手臂给老爸翻翻弄弄。

    「这样如何，会痛吗？」

    「不会。」

    「这样呢？」

    「……有一点痛吧？」

    「似乎还有救……」老爸放开我的手臂，一副了然于心的表情。「以前我为了制作适合人体的乐器，研究过一点人体工学……小提琴这类的弦乐器，本来就跟身体动作合不起来，是种需要摆出不自然姿势的别扭玩意儿。再加上日本人跟外国人体格又不同，我才会设计Andante这种符合日本人体格的乐器。」

    「多亏了Andante，日本演奏家才能登上世界舞台呢。」

    「唉，那又是另一回事了……巧，因为有你，我才能持续创作乐器。因为家里大小事通通都由你来包办。这点我非常感谢。」

    「突、突然说这种话做什么啊，真不舒服。」

    「我只是把现在才会说的话说出来而已。你听好，想要演奏的话，就持续固定左肩膀到表演当天为止，练习机会就只育当天彩排，总之现在不可以太逞强。」

    「那样就可以演奏了吗？」

    「中提琴比小提琴大，姿势上多少比较轻松吧。让手臂静养到当天，再打止痛针的话，应该是可以撑过表演期间……不过，要不要还是看你自己。怎么样？」

    这次的演奏，是和澪、折原……还有大家，一起在最后的废校典礼上演奏，也是用最棒的表演，来总结分校历史。

    答案早已相当明显。

    我曾经逃离折原的演奏，逃离小提琴。可是……

    「我已经下定决心，再也不会逃避了。这演奏是为了我自己、为澪、也为大家。」

    我大声这么回答。

    「……他是这么说的喔。小澪，你听到了吧。」

    甚崔往旁边挪一步，我才发现走廊上站着被他挡在背后的澪。

    「小澪不需要感到自责。所以别再哭了，好吗？看到小澪伤心地哭着，伯伯跟巧也都会很难过。不要再哭了，笑一个。」

    老爸将双手放在澪的肩膀上。澪点点头，说了声「是」。

    「好啦，我要再回去工作啦。对啦，歌音的中提琴已经修好了，晚一点过来拿喔。她也得好好练习才行。」

    接着他便回去自己的工作室。

    「澪，对不起。」我就这么坐着，向澪低头道歉。「我并不想让你担心……但还是让你担心这么多。就像这样。」

    「巧、巧哥哥？」

    「我重新说一次。我想要参加废校典礼的演奏，想跟大家、还有澪一起演奏。但如果你要我别太勉强，我就会放弃。我将听从你的话。」

    此时澪安静下来，我们就这么持续了好一段沉默。

    「……巧哥哥好狡猾，都说到这样了，澪根本不可能说不……」

    澪小声吐出这句话，接着把我抱住。

    「而且，澪也想跟巧哥哥一起演奏……完成一场永远留在大家心中的，最棒的演奏……」

    我的脸接触到她的胸部，她的泪水也一滴一滴落到我头上。

    啊啊……我又让她哭泣了……

    「因为澪一直想要，再跟巧哥哥演奏一次……在艺术祭上，我们四重奏最后的表演之后，就一直……」

    听到浚从喉咙深处挤出这句话，我点点头。

    那是第二次举办艺术祭，我、澪、歌音、律子学姊一起表演了《皇帝》。

    在那之后，已经过了一年啦……

    「我答应你，要让废校典礼上的演奏，永远留在大家的记忆里……」

    战争、废校、撤离……未来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我们并不知道。战争说不定会深入本州，我们说不定得不断撤离、不断逃难，抑或是选择拿起枪枝，志愿从军去……

    未来仍是一片扑朔迷离。

    正因为如此，我更希望这演奏能留存于听众心中，成为大家活下去的希望之光。

    有好一段时间，我就这样被澪牢牢抱着。

    「……对了，虽然现在好像不是问这个的时候……不过，你是不是有戴胸罩？」

    忽然间，我注意到这件事。

    「——！？咦、那个、你，你怎么知道？」

    「总觉得触感跟以往不太一样，似乎多了层摩擦……」

    我们在同一张床垫上睡觉，接触到彼此身体根本是家常便饭。因此，这种过去所没有的触感更让我感到纳闷。

    「你戴胸罩啊，现在还有点早就是……」

    「澪、澪不会永远都是飞机场！现在正好好地发育中！我每天都有喝牛奶，洗澡时也会搓……」

    「也会怎样？」

    「没有，没没没没没没有什么！」

    「春奈老师帮你挑的吗？还是你自己挑的？」

    「是去问了歌、歌音姊姊……」

    「歌音的眼光啊。不过大小也要选一下比较好吧？感觉空空的，而且也不美观——」

    「呜呜……过分……太过分了，太不应该了，巧哥哥是笨蛋————！」

    澪小小的拳头在我的太阳穴上钻来钻去。

    「哇！好痛啊！好啦我投降，投降！」

    「不理你了，巧哥哥的头就这样破掉好了！」

    她弄完最后一下，就生气地撇开脸转向别的地方。

    「痛痛痛……是我不对啦，对不起，我跟你道歉。」

    「……你知道自己哪里不对吗？」

    「这、这个……」

    「在了解之前，澪要处罚巧哥哥不能吃晚餐。」

    她气嘟嘟地离开房间……之后，在她的气消下去前，我只能不断地向她道歉。

    废校典礼前的星期五，我向学校请假，把时间全部拿来作曲。就算我已经写完谱了，每次从序奏重新看起时，又会不断出现想改得更好的地方……

    老爸关在工作室里，马不停蹄地修理乐器。尽管需要加紧练习的乐器已优先完成，我的中提琴还是没有拿到。老爸说了会赶上表演，因此等待时间固然令人焦急，现在也只能相信他，然后继续等下去……

    日落时分，全体社贝和弘子通通聚集到我家。

    「乐曲本身的意象意外扩展了不少……这是我竭尽全力的成果了。」

    我把乐谱拿给大家看。律子学姊创立的音乐社，村中的艺术祭，折原带给我震撼的演奏，澪和春奈老师的母女之情，对歌音、莉泽、可怜的回忆……我们在这间分校度过的日子，全都融入了这首乐曲。我想传达的讯息，大家能够完全接收到吗……

    她们默默看着乐谱好一阵子。

    「澪觉得非常棒呢。」

    首先开口的是澪。有了她那句话，我就觉得这一切是没白费了。

    「跟当初那样子比起来，进步了很多喔。」折原的评语依然不改辛辣。「嗯。变成弦乐六重奏后，中音区域充实许多，我也不会觉得不安了。」歌音也同意。

    但弘子却出现为难的表情——

    「确实是不差啦。不过，废校典礼上我们演奏第一乐章就好了吧。」

    「弘子女士，这是为……为什么？乐谱不是都完成了吗？」

    「可怜，乐曲是完成了没错……但只有两天练习是不够的。巧这么努力把乐曲写好，莉泽想要练习很多很多次，完全熟练之后再表演给大家听。」

    有道理……就算曲子完成了，剩下两天可以练习，时间可说是非常仓促。

    「考量典礼时间和各种因素后，我是这么觉得。不过决定权还是在你们手上。」弘子说道。　　　　「真是可惜……」

    「话不是这样说的喔，小澪。大家都会带着对这所学校的回忆和感谢，演奏这首曲子吧？」

    我们全体都点点头。

    「你们在这间学校度过那么多日子，这也是一场回应大家各自想法的演奏。你们在众多的偶然和好运之下，得到了可以表现的舞台，但有更多人不是这样。也有很多从这里毕业出去，住在其他遥远城市的人，根本不知道这间学校就要废掉了吧。现在你们就要代表那无数的想法，而跟这个最适合的，就是第一乐章喔。」

    「我们有义务做一场最棒的表演，并非只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好……我赞成弘子所说的话。」折原首先开口。

    「不过，那样一来…………我就……」

    「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可怜一定没有问题！这点莉泽可以保证！」

    「大家并不需要太勉强自己。只要在能力范围内，做出最完美的表现就可以了。以现在的情况来看，第一乐章之外的部分要做到那程度，应该很困难吧？所以我们不演奏。更何况，废校典礼并不代表一切的结束喔。也有一些东西，是在那之后才会开始的。」

    「不论选择只演奏第一乐章，还是勉强演奏完全部，都会有所遗憾……既然这样，我们应该选择能够有始有终的一方……」歌音说着。

    「而且，以后我们还是有机会完整演奏一遍吧？澪会期待那一天到来的。」

    「……也就是说，以上为我们看过乐谱后的共同意见。巧，你认为呢？」

    大家的话我都一一听进去了。

    既然不管怎么做都会有所遗憾，那么选项就只剩下一个。

    「嗯……这样的话，大家就拿出全力，只演奏第一乐章吧。」

    「……抱歉罗，让你的努力都白费了。」

    「不会，现在我反而觉得轻松多了。毕竟第一乐章之后，我自己也还有不满意的地方。」

    「当然啦，那么，就请大家练习到可以完美演奏出第一乐章。」

    弘子如此说道。大家也一齐大声地回答「是」。

    大家吃完晚餐，各自回家之后，我又请折原留下来，为这首曲子给些最后意见。中提琴增加为两支是不错啦，但这样曲子不知道会不会变得不太自然，拉低第一乐章的完成度……我向她提出这个问题。

    「我觉得你这样担心六重奏，只是杞入忧天啦……若说有什么不安，是你要负责中提琴的问题吧……巧，你是认真的吗？」

    「拉是要拉啦，你不是也一直吵着要我演奏吗？都什么时候了，就别再问了吧。如果会痛，就多打几根止痛针撑过去。只要演奏期间不要痛就好。」

    「不要这么死心眼，要是你现在胡乱逞强，影响到将来……」

    「你也说了跟澪一样的话呢，那家伙也是为我提心吊胆的。」

    「不只我们喔，歌音社长、莉泽跟可怜，甚至连弘子也很担心你……啊，对喔。我想到了一件好事情。巧，借一下电话喔。」

    她一说完便离开房间。究竟是什么事呢……

    「您好，我是折原，总是承蒙您的照顾。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来打扰您……」

    「来，巧，说声谢谢。都过看诊时间了，我还特别拜托他帮你治疗喔。」

    折原讲完电话后，押着百般不愿的我，来到村子里的针灸馆，挨了一根长长的针。

    「……非、非常谢谢您。」

    我向一位比村长还老上许多、头发光秃、体型偏瘦、像是仙人一般的针灸师鞠躬道谢。原来须野村里有这号人物啊。长年在这里住下来，都还有我没听说过的人呢。

    「这样真的会好吗……」

    回家的路上，我摸着针灸过的地方。

    「效果我可以保证喔，因为我父亲也在那里治疗腰痛。你回去后试着拿起小提琴看看。现在短时间内你的肩胯应该不会痛了。废校典礼当天早上再去针灸一次吧。跟不断打止痛针比起来，这也对身体比较好。」

    「谢谢你关心我的身体。」

    「……用、用不着跟我道谢啦，我只是希望当天的演奏能做到最好……真是的，巧你每次都会突然说出奇怪的话，害我都跟着错乱。」

    「啊，我也一样啊……被你这样温柔地对待，我也会觉得很诡异。」

    「这是什么意思啊！？」

    「对不起。」我立刻道歉。「折原总是能用对等的态度跟我互动，所以我说话偶尔会有点过火。在这之前，还没有女生会这样看待我呢。」

    或许就是这个缘故吧，有时候我会想故意说些惹她生气的话。

    当然也因为她的反应很有趣啦……

    「可能是由于我一直在照顾澪跟歌音。律子学姊还在时，就某种意义而言，我也照顾了她不少……啊，要是让她听到这句话，我肯定会被打得半死不活。」

    「巧很会照顾人呢……我总是不知不觉就会对自己、对别人都很严格。真希望能够像你那样。」

    折原忽然停下脚步，声音也变得低落许多。

    「真意外啊，你会说出这种话——」

    我转过头，发现折原低垂着脸，肩膀也完全失去力量。我第一次看到她流露出柔弱的一面，说到一半的话不禁卡在喉咙里。

    「……废校典礼后，大家还有机会一起演奏吗？」她无力地喃喃问着。

    「老实说，不知道。我也不晓得，废校典礼后究竟会变怎么样……」

    「巧……你决定好要撤离去哪里了没？我应该会和父亲回去大阪……你也会跟父亲一起离开吗？」

    「嗯……这个嘛……我爸要回YAMAHO工作，所以确定是要去东京了。但我还没决定要不要跟他走。」

    「这样啊……你的父亲要回YAMAHO了吗……」

    我们再度踏出脚步，但折原始终保持着沉默。我们就这样来到分别的地方。

    「那么，就在这里分开罗……巧，就算疼痛感消退了，还是不可以逞强喔。」

    「知道了，我会注意。」

    折原背向我，走上回家的路。我对着她逐渐缩小的身影开口问道：

    「折原——我们在小的时候，是不是有见过？」

    这件事情我已经在意很久了。折原说我们在须野村见过面前，我就当着她的面逃跑过。我翻遍所有记忆，想起在这之前可能跟她有交集的地方，就是东京。我们都在东京的音乐学院上过课，会不会就是当时在那里见过面，并且发生了什么事情——

    折原似乎没听到我的声音。她的背影融入夜色中，最后消失不见。

    ♪　　♪　　♪

    房间一隅，有个小女孩在哭泣。虽然说是小女孩，我们的年龄应该差不多大。这似乎是一个新面孔。

    「有什么地方痛吗？」

    小女孩摇摇头，彷佛在回答我不是。她脚边摆着一把小提琴，和散乱的乐谱，于是我多少明白了。来到程度较高的班级后，老师们的教导一下子严格起来，很多小孩子就是因为这样而放弃。

    我整理好地上凌乱的乐谱。啊，这首曲子……

    「我妈妈很喜欢这首曲子喔。你也喜欢吗？」

    小女孩只是坐在地上，手捣着脸不断啜泣。

    我把乐谱放到谱架上，架好小提琴。

    「我妈妈会拉中提琴，但拉得五音不全就是了。每次我说出这种话，她就会不高兴。」

    我稍微拉一下曲子最精华的部分。嗯，这把小提琴的音色真不错。

    「不过啊，只要我演奏这首曲子，她就会很高兴喔！表演给别人听时，我的心里总会一片暖洋洋的，感觉很舒服喔。你呢？」

    「……我不知道。」

    小女孩的回答微弱到快要听不到，不过她已经停止了哭泣。

    「……我问你，要怎么样才能像你一样厉害？」

    她用手掌擦掉泪水，这时我第一次看到她的脸……

    我梦到这段好久好久以前的往事。

    那位哭泣的小女孩，虽然我已经想不起来长什么样子，但她该不会就是——

    ♪　　♪　　♪

    这一天，我比平常还要早醒来。庭院传来麻雀的吱喳声。我爬出被窝，双手用力拍打自己的脸颊。

    今天是七月二十二日，废校典礼终于来临了。

    我先到针灸馆针灸一下，再去学校。

    昨天老爸不知道跑去什么地方后，到现在都还没回来。尽管他星期六就把乐器都修理完毕，说要给我的中提琴却还是不见踪影。他做老爸确实是很不称职，但还是个绝不食言的男人，他说到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

    我在这间须野分校念过国中部和高中部，至今都成为满满的回忆。

    这是我最后一次以学校学生的身分，穿过这个校门口……但是很神奇地，我并没有兴起什么感慨，反而觉得意外地轻松。大概是我脑中全都想着演奏的关系吧。

    「哟，久等啦，这就是讲好的中提琴。」

    老爸已絰在分校这里等我了，他右手拄腋下拐，左手拿中提琴箱。

    「抱歉拖到现在才给你，谁教东西那么老旧……」

    「真是的……至少也告诉我一声吧。」

    「有赶上就好了嘛。」

    老爸往停车场瞄一眼，弘子的破车就停在那里。原来如此，是请弘子送过来的啊……

    「好啦，赶快打开确认看看。」

    我接过琴箱打开一看，惊讶得眼睛几乎要掉出来。老爸做的乐器总是相当朴实，但这把中提琴却加了美丽的装饰；这是为了某人而特别订做的。艳丽色澪加上优美曲线，看到这些费时的设计，我几乎要说不出话来。

    提琴一角刻有我爸的签名，以及一行文字。

    『献给我的爱妻·冬马静』

    「妈妈正在看着你喔，好好演奏。」

    老爸拍了拍我肩膀。他的手掌相当大，让我深切感受到父亲的存在。

    「爸，谢谢你……」

    「没什么，由你来拉这把琴，妈妈也会很高兴的。」

    「嗯，我会演奏出最棒的音乐！让妈妈能够露出笑容的，最棒的演奏……！」

    这时眼角发起一阵热，我赶紧抱住琴箱掩饰过去。

    现在已经没有任何东西，能阻碍我上台演奏了。

    「笨蛋，这有什么好哭的。喔还有，我的联络方式也在琴箱里，要撤来我工作地方的话，就打电话说一声，不然其他就你自己决定。你已经长大成人了，应该不用再倚靠家人了吧。」

    生活散漫的老爸还特地告诉我联络方式，看来典礼后他就要出发了吧。

    「……那是我该说的话吧，你才该别再倚靠小孩了。」

    「哈哈哈，大概吧，我就在比较远的地方听你们演奏。好啦，快去吧。练习时间非常宝贵喔。」

    老爸说完便转过身去。接下来会有好一段时间，我们没办法再见到面。

    「很好……」

    我只有彩排的这段短暂时间能练习。不过因为曲子就是自己写的，乐谱我早就记得滚瓜烂熟。没有问题，现在左肩膀不会痛，所以可以演奏，不足的地方就请歌音来帮忙。

    大家正在体育馆内练习。

    「这部分我们的步调可以再一致些……」

    「歌音，那样可怜会跟不上。」

    看来她们还没到练习时间，就已经过来了。

    「啊……巧哥哥。」

    澪首先注意到我而发出声音。

    「哇——！早安，巧学长！」可怜也显得非常高兴。

    「巧哥哥，听说你去了针灸馆……有好好针灸吗？」

    「应该吧。还没睡醒感觉有点可怕就是了……」

    不过扎下去的瞬间我就立刻清醒过来，真是神奇。

    「现在我不觉得痛，试拿小提琴时也不会痛。多亏那一针，彩排跟正式表演应该可以熬过去。」

    「那么巧，赶快拉一下中提琴看看！」

    「我们已经帮巧学长空出位子了。」

    莉泽跟可怜催促我赶快坐上椅子。

    「在这之前，我有个问题想问大家。现在我已经可以跟大家一起演奏了，所以……」我环视大家的面孔。「今天，你们愿意让我加入演奏吗？」

    「呵呵，你能够跟上我的中提琴吗？」

    「当然，我会全力支援你的。」

    「莉泽觉得要大家一起演奏才愉快。」

    「我从一开始就赞成这样，应该说没有理由说不才对。」

    「谢谢你们，莉泽、可怜……」

    「呜……呜呜～～」

    「哇啊！澪，你怎么又哭啦？」

    「澪……澪好高兴。人家一直很想再跟巧哥哥演奏一次。」

    「抱歉，我拖到现在才……」

    「嗯。巧哥哥……今天绝对要……演奏出让人感动的音乐喔。」

    「当然了。」

    「这次你没有逃了呢。」折原这么说着。有一瞬间，我彷佛看到她的脸，就跟出现在梦里的小女孩一模一样。

    「这还用说吗？不过如果是过去的我……一定会说现在自己这样根本不能演奏，而逃之夭夭吧。」

    「现在你还想逃吗？」

    「怎么可能，我想和大家一起演奏。能参与音乐社的最后一个活动，我非常高兴。现在的我，这种心情更加强烈。」

    「嗯，那就好……事实上，我的心情就跟你一样。」

    「表演得好不好都是其次，莉泽想赶快站上属于自己的舞台。」

    「错了，师父，这是大家的舞台……」

    「我非常兴奋，等不及展现出练习这么欠的成果……」

    「歌音姊姊，澪也是喔……」

    「好，最后我们就再完整练习一次，要认真来喔！」

    大家一起对我点头。

    「各位，时间差不多罗，合音可以了吗？」

    表演开始前，我们在舞台后方等待出场。弘子看了看我们全体，目前典礼正顺利进行中。

    「没问题，澪确认过好几次了。」

    「很好，了不起了不起。那么歌音社长，上场前请对大家说几句话。」

    「好的……嗯……大家要加油喔。」

    听到这句话，我们差点没有跌倒。

    「歌音啊……你是社长，都要表演了，难道没有其他话要说吗？」

    「抱歉，刚刚只是故意想让大家缓和紧张。嗯……在这之前，我们经历了许多悲伤难过的事。而对我伸出援手的，总是音乐、以及这个社团。今天来了很多听众，都是要欣赏我们演奏。」

    运动场上不只聚集了学生，还有许多来参观的村民。

    「这可能是最后一次和大家一起演奏了……但我们还是要乐在其中，别再去想悲伤难过的事。现在，我们只要单纯去享受音乐就好……那么，难得的机会，也请巧说几句话。」

    「咦，我也要？」

    「很好啊，你也说些好听的话吧。」折原怂恿着。

    「那么——」我咽一口口水，继续说下去。「我们的演奏不会就这样结束。不对，是永远不会结束。虽然《永恒旋律》还没有完成，不过在不久的将来，我们一定要再一起演奏！」

    如果到时候，律子学姊也能加入的话……

    『接下来，是大家期待已久的，音乐社现场演奏！』

    歌音说完话时，负责主持的隆也拿起麦克风，开始介绍我们这些社员。

    「澪……澪开始紧张了。」

    「放心。只要像练习时那样演奏……对了，上台之前……弘子，可以借点时间吗？」

    「什么事啊？现在可不能慢吞吞的喔。要跟我告白晚一点再来。」

    「不对！才不是咧！」

    「那还有什么？快点说。」

    「到目前为止发生过不少事情……因为你的关系，我们被弄得鸡飞狗跳，不知道有多少次恨不得把你赶出村子……」

    「……想打架的话，演奏完后找可以奉陪喔？」

    「不过也多亏了你，我们才能够一起演奏。所以，谢谢你……弘子……小姐。」

    虽然最初只是她擅自决定的，不过现在大家都已认同，她就是音乐社的讲师。

    「……什、什么嘛，突然说这种话。而且现在才称呼我小姐，也很不习惯呢。还是用之前的方式叫我弘子就好，不然我会肉麻到吐出来喔。」

    在弘子的目送下，我们走向运动场上特别设置的舞台。为了让大家都听得到我们演奏，舞台上还加装屋顶。这是执行委员们为了今天而做出来的。

    「我们准备得很周到吧？」

    「各位，我很期待你们的演奏！」

    「要在这个舞台上，留下最后的回忆喔！」

    隆、安藤、木田这几位执行委员退到舞台后方，给予我们鼓励。

    我们登上舞台，听众立刻响起掌声。台下可说是人山人海，让我怀疑起是不是全村的人都出动了。

    「啊，莉泽看到外公了。」

    我看到山穗会长和草田小姐出现在后方。她们也来听我们演奏啦……

    「巧哥哥，你东张西望地，是在看什么吗……」澪问道。

    「没事，没什么。」

    我原本期待律子学姊会来，还在信上告诉她日期了……但果然还是没有出现。

    大家就位后摆好乐器，全场也跟着安静下来。

    「那么，要开始罗？」

    拉奏第一小提琴的折原用眼神做确认，我们一起点头。

    「预备，起……」

    六把弦乐器发出的声音，融入了蓝色晴空似地静静消逝。

    消逝之后，又会产生新的——永恒旋律。

    湛蓝的天空下，须野分校六十年的岁月，就要在今天画下旬点。

    然而这首永恒旋律，却如同祝福一股，显得既轻盈又盛大。

    ——这间学校的往日回忆，乘着我们串连起的音符一一重现。

    我们经历了许多高兴和快乐的事。澪、歌音、折原、可怜、莉泽，因为有你们，音乐社才能有如此长足的飞跃。这是我跟律子学姊创立社团当初，完全想像不到的。

    同时，我们也遇到不少悲伤与难过的事，但我们还是跨越了重重阻碍，来到这里演奏。

    往事接连澪现在我的脑海，又接连消失。

    在这间学校的最后一天，我们要将这首永恒旋律，烙印在自己、还有大家的心里。

    我们用心孕育出来的东西，未来也绝不能随便失去。

    我们会让它连系着明天。

    但愿它层层堆叠，成为永恒的时刻。

    我们相信，即使现在大家必须分离，未来总有一天还会再相见——

    音符乘着清风，清风乘载着我们的意念，意念又让心头持续跃动。

    流泄在朝木学园内的旋律，逐渐扩散到村庄去。

    就要结束了，这首漫长的《永恒旋律》即将迎向结尾。

    不要，我不希望它结束。

    乐谱无情地来到最后，只剩下一点点，乐曲就要告终。

    这演奏无法满足我，我还想拉出更多动听的旋律。

    不是这种不够成熟的旋律，我想传达到心的更深处。

    我想跟大家一起，演奏打动人心的音乐。

    然而，我无力阻止这一切，演奏就要结束了。

    来到最后一个小节，我和大家彼此对望——

    同时祈祷着曲子有传达给律子社长——

    我们，须野分校音乐社——

    以《永恒旋律》为名，未来还要再聚首的承诺，随着音乐，烙印到我们心里。

    演奏结束后，是一片寂静。

    接着——四面八方的喝采，从天而降。

    须野分校音乐社的演奏，在盛况空前的情况下结束。

    废校典礼也即将进入尾声。校长枯燥的演说和来宾致词已经绪束，现在正针对监护人进行说明……再来就真的是最后了。

    太阳西斜，天空呈现一片红色。澪抬头仰望空中的晚霞。

    「澪，怎么了？」

    「澪……还没有要结束的感觉，实在很难相信，今天这一切就要结束了。」

    从演奏开始，延续到结束之后，我一直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原来不只是我，澪也一样啊……

    「今天本来应该要开始快乐地放暑假呢。」歌音说道。

    「可是……澪对夏天没有什么美好回忆。」

    那场重创小鸟游家和雨宫家的意外，是段无法消去的记忆。每到夏天必定会回想起来。

    但现在我们所拥有的强韧，应该已经足够面对那场意外了。

    对监护人的说明结束后，春奈老师站到麦克风前。

    「现在废校典礼告一段落……朝木学园须野分校将进行最后一个活动。请全体同学前往体育馆。」

    最后一个活动？还有什么事情没做吗？

    我们面面相觎，同时集合到体育馆排好队伍。

    不知道是要做什么呢？大家心里交杂着期待和不安，等待老师们出现。

    「让大家久等了。」这时春奈老师小跑步进来。

    宗仁老师跟在后面，手里捧着四角形托盘。

    「请问～～接下来要做什么？」隆举手问道。

    春奈老师他们环视全场学生，露出温柔的微笑。

    「现在，要由我们老师，为各位学生……颁发毕业证书。」

    场内顿时出现一片惊讶声浪。

    「这样好吗？我们都还没有毕业……」

    「这是你们在这间学校学习过的证明，就把它当作纪念吧。这是我们老师能送给各位的，唯一的礼物。我们一个个叫名字，叫到的人请站起来回答……那么春奈老师，麻烦你了。」

    春奈老师在舞台下的麦克风前，按照五十音依序念出名字。

    被念到的学生大声回答「有」，走向讲台上的宗仁老师身前。

    「高中部一年级，越野可怜同学。」

    「有！」可怜充满精神地回答，然后走上讲台。

    「越野可怜同学，这是你到1996年7月23日废校为止，于朝木学园须野分校修业的证明。」

    可怜一言不发地接过毕业证书。

    「你照顾着年幼的弟妹，同时也很努力在课业上。我还记得你跷课在外拚命打工，而被我骂没有学生的样子……」

    「现在回想起来，真是让人怀念呢。」

    「呵，这样啊……毕竟已经是过去了。现在开始，你不再是我的学生。可是，不要忘记在这里学到的一切，到了新的学校，也要继续努力喔。」

    「谢谢老师的教诲！」

    她就如同在面对柔道或空手道的师父。

    「高中部一年级，小鸟游澪同学。」

    「有！」澪带着紧张的神情，接在后面走向宗仁老师。

    「小鸟游澪同学，这是你到1996年7月23日废校为止，于朝木学园须野分校修业的证明。」

    「是的，谢谢老师。」

    「小鸟游，你是一个内向安静的学生。不过，太在意周遭状况，老是放弃自己意见的话，有一天你会失去自我的。要努力改变自己，可以吗？」

    「是、是的。」

    「另外……你的小提琴进步了呢，简直要认不出刚开始的那个样子了。以后还要继续演奏下去，好吗？」

    澪抑制住某种从心里涌出的情感，向老师低头道谢。

    再来，轮到二年级的部分。

    「高中部二年级，折原蓝同学。」

    「有！」

    「折原蓝同学，这是你到l996年7月23日废校为止，于朝木学园须野分校修业的证明。」

    折原恭恭敬敬地接下毕业证书。

    「折原，我很清楚你不服输的性格。但如果太过表现自己的情绪，有时也会带来灾祸……这点请你不要忘记。」

    「谢谢老师……」

    「我想你不管去到什么地方，都能努力过得很好的。最后我要教你的，只有一件事：抱持梦想。或许你就是缺少了这样东西。」

    「是的……我会铭记在心。」

    隔在隆其他几位同学之后，终于要轮到我了。

    「高中部二年级，冬马巧同学。」

    「有。」

    「冬马巧同学，这是你到l996年7月23日废校为止，于朝木学园须野分校修业的证明。」

    我伸出双手，接过毕业证书。

    「冬马……现在的你，能抬头挺胸地面对大上律子吗？你认为自己有接替她，好好带领整个音乐社吗？」

    我接替律子学姊……？究竟如何呢？

    律子学姊就如同一座高山，不可能轻轻松松就翻越过去的。

    我有没有一番作为，让自己能问心无愧地面对律子学姊？

    「这……我不知道。」

    「怎么，对自己做的事没有信心吗？」

    「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就由我来回答吧。大上找到了出色的继任人选。你突破了其他人可能就此坐困愁城的难关，拉拔音乐社到如此成果。现在的你，有资格成为特别顾问……」

    听完宗仁老师这一番话，我感到胸口异常燥热。

    律子学姊把特别顾问的臂章交给我保管，现在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没有愧对她。

    「大上律子托付给你的这份心意……在你往后的人生，也绝对不可以忘喔。」

    「是、是的……」

    我知道自己的声音在颤抖。要是再待下去，可能会当众出糗，于是我快步走下舞台。

    二年级最后一位上台的是莉泽。

    「高中部二年级，莉泽萝蒂·雪芮柏同学。」

    「莉泽也可以拿毕业证书吗？」

    「当然了。莉泽萝蒂，雪芮柏同学，这是你到l996年7月23日废校为止，于朝木学园须野分校修业的证明。」

    「谢……谢谢您……莉泽以身为这里的学生为荣。」

    「雪芮柏来到这间学校才不过一个半月，我还想再多看一下你呢。在异乡生活应该满辛苦的吧……不过，雪芮柏总是保持着笑容。我们教职员们也很喜欢你的笑容。回到故乡后，也要多保重喔。」

    「呜……呜呜，谢、谢谢老师……老师……也要保重……呜呜呜呜……」

    莉泽再也按捺不住，大颗大颗的泪水滴落下来。

    接下来轮到三年级部分。已经剩没多少学生了……

    「高中部三年级，雨宫歌音同学。」

    「有……」

    「雨宫歌音同学，这是你到1996年7月23日废校为止，于朝木学园须野分校修业的证明。」

    「谢谢您。」

    歌音从她父亲手中接下毕业证书。

    「谢谢你，担任杰出的学生会长直到最后一刻。」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这样啊……了不起。」

    「因为……我是老师的女儿。」

    「呵……」

    在歌音之后，其余三年级学生也依序领取完毕业证书。

    「最后，由老师向各位说几句话……」

    站在我们面前的春奈老师，眼眶早已泛红。

    「这些日子真的非常感谢大家。能够带到你们这群学生，老师感到非常幸福。接下来，大家应该还会在村子里留一阵子。不过在第二学期开始前，必须找好撤离地点。我们老师也会尽量提供协助，所以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来讨论。」

    老师向我们鞠一个躬。

    「那么，非常遗憾……」

    终于，我们最不希望来到的尾声……就要……

    「现在……」

    春奈老师一时话说不上来。她还是挺直背脊，继续说下去。

    「……现在，朝木学园须野分校正式废校。希望各位学生可以早日适应新的生活。那么……大家就此解散。」

    结束了。

    须野分校的历史，在此画下了句点……

    我正走向能饱览整个须野村的山丘。因为忽然很想从山上往下眺望，双脚便自然而然动了起来。离撤离期限还有一个多月，现在我所能想得到的，就只有老爸给的联络方式……

    ……澪会何去何从呢？

    跟弘子一起去东京，进入音乐学院吗？

    还是跟春奈老师，一起去其他地方的学校？

    「总算找到你了。」

    我在山丘上看了一会儿风景，听到背后传来声音。

    我回过头，发现是折原。

    「才收拾完典礼善后，就突然找不到你了。我去问越野同学，他说看到你往山丘的方向走去……还真像你呢，在这种地方看风景。」

    「现在是还不到要看最后一眼啦，不过差不多就是那种心情了。」

    「巧……之前我问过你要撤去哪里，而你还没有决定吧？」

    「是啊，现在废校典礼也告一段落，是该静下来好好思考了……」

    「嗯……那个……我决定要跟父亲回去大阪。」

    折原在胸前扭捏地玩弄手指。她平常个性总是有话直诡的，还真难得啊……或者该说是装可爱呢？

    「巧，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大阪？可以的话，来当我的搭档……」

    她的声音小到快要消失不见。

    「搭档？」我不禁开口问回去。

    「不、不是什么奇怪的意思喔。我是希望，你可以做我演奏音乐的伙伴……平常我不会说这种话的，不过在须野村里，我受到了音乐佑员们的许多影响……在好的方面。尤其是巧……我受到你的影响最深，就像小提琴奏鸣曲需要钢琴伴奏那样，互相带出彼此的魅力……这绝对不是轻轻松松就能找到的。你要不要仔细考虑一下？我想我们能够成为很好的组合喔。」

    人是没有办法单独过活的，一定得依靠别人、相互扶持，才能生存下去。

    人与人接触当中，也许就在影响着彼此吧。这是非常自然的……

    我正受到澪、歌音……以及律子学姊的影响。而相对地，她们也受过我、以及其他人的影响吧。

    「看来你很看重我呢。」

    「我可是难得对你赞美有加，应该要露出更高兴的表情吧……而且……因为是现在，我才告诉你这件事喔。以前在东京时，我对你非常懂憬。」

    「以前？我们果然在音乐学院见过面啊……」

    「没错，有见过……当时我正在中级和高级课程间来来回回。我对自己的演奏有信心，但进步得却不如预期。那段时间，高段班学生会来我们程度较低的班级表演。基本上，他们都是比我们年长的大哥哥大姊姊……但有一次，来了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男孩子……」

    「难道……就是我吗？」

    「……你果然忘记了。有点遗憾，又有点教人生气呢……我看到一个差不多年龄的人在高段班，已经很惊讶了……但是更让我惊讶的，是你的技巧。那冲击之强烈，把我刚生出来的一点信心完全粉碎。甚至在回到家后，还哭着跟父亲说不要再去上课呢……后来我知道那个人跟我一样大，『冬马巧』这个名字也牢牢记在我的脑海里。」

    原来如此……现在折原的演奏带给我这么大的障碍，其实过去她也一样，因为我的演奏而大受打击啊……

    「过一阵子后……我有一首曲子一直拉不好，不知道该怎么办。老师不断责备我，我也哭着继续练习，但怎么样就是拉不好……就是在那个时候，我又见到你了。你不但鼓励我、还陪我练习……真的很高兴呢。」

    那个小女孩，果然就是折原啊……

    「然后我们还约定，在下次见面前，我会让自己更加进步，并且在你面前演奏。可是……到了约定的那一天，你却没有出现。」

    「那就是……第一次，我从你的面前逃走？」

    「之后我才听说，就在约定的日子到来之前，你的母亲过世了。发生那种事情，的确不应该还来这里上课。最后我就这样，一直没机会演奏给你听……你就消失了。」

    老爸跟YAMAHO之间出现争执，同时又遭逢母亲之死。他对东京这个城市感到厌恶……因此迁来远离都市喧嚣的偏僻乡村居住。

    「现在回想起来，的确会认为是因为许多不得已的事情，而造成这种结果。但是在当时，我却因为你打破承诺而非常伤心。为了忘掉这种心情，我才在心里认定是你先逃避的，所以总有一天再见面时，我一定要让你好好见识一下。」

    这就是折原的强韧，无论受到多少攻击，都会让自己增强更多倍。

    也因为如此，她才能演奏出那样的音乐吧。

    「可是，命运竟然这么捉弄人。我转学过来后，发现就跟你在同一个班级。刚开始我以为只是个同名同姓的人。不，应该说我希望是这样。因为你表现出完～～全不记得我，简直就像是第一次见面。当时我真的很生气，想着一个打破约定的人，出现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呵？」

    「那个……非常抱歉把你给忘掉。我正在好好反省。」

    「但是你那样把我忘掉，也是一件好事～～再怎么说，要让你听我的演奏，还是会觉得很不好意思。虽然我已经对自己的技术很有自信了，你在我记忆中留下的演奏，却始终是个障碍。但你又一直来叫我加入音乐社，催促我演奏……我逃到最后，也到了一个极限，就想说好啊，既然这样，我就演奏给你听。说实话，我一直很想为你演奏。从遇到你的那一天起，我就不断在努力～～有了你做为目标，我才能持续练习小提琴。我想实现那天的约定，所以我不再坚持些什么，决定演奏给你听……那就是，艺术祭那天晚上喔。」

    「但是……你的演奏让我受到打击，而逃了出去……」

    难怪从折原的角度看来，我在她面前逃走了两次啊……

    「对我来说，巧……现在的你仍然是一个障碍，应该说希望你是一个障碍。因为我真的很仰慕你……所以，嗯……关于先前的问题，我不急着要你给答案。不过你能早一点回覆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简单说，就是我们两个组合起来，继续走音乐这条路对吧。」

    我并不讨厌折原，而且还满喜欢她的为人的。她有许多让人尊敬的优点，也有许多地方值得学习。

    「嗯，考虑一下吧。有意愿的话，我就带你去见见父亲——」

    「不可以！」这时，一障凄厉的叫声忽然划破夜空。「蓝学姊，请不要把巧哥哥带走！」

    澪插了进来，打断我们谈话。

    「澪……你怎么会在这里？」折原一脸感到不解。

    「对不起……我听了你们的谈话。」澪低垂下视线。

    「偷听并不是可取的行为喔。」另一方面，折原的表情转为不悦。

    「可是蓝学姊，请你不要那样做。巧哥哥是澪的……澪的……」

    「……你的什么？想说是哥哥吗？不过你们没有真正的血缘关系，老是在一起不会有点奇怪吗？」

    澪找不到接下去的话而陷入沉默。她抓住我的衣袖，彷佛不肯放我离开似地紧紧握住。

    「巧哥哥……是澪……最、最重要的人！」

    她努力挤出声音，眼眶中还溢出了泪水。

    「最重要的人？是指家人吗？还是搭档？」

    「全部都是！他是澪的一切！所以……澪不能让给别人！」

    她抱住我的身体，如同抱着珍贵宝物一般。我很少看到她如此吐露出自己的情感。可见她是多么不希望我跟折原走啊……

    折原想要和我搭档演奏，澪则说我是她最重要的人。

    对于她们两人的心意，我真心感到高兴。

    那么，我该怎么做才好呢？

    「澪，不管怎么样，你先放手好吗？衣服要变形了。」

    澪泪眼婆娑地看着我，用力摇了摇头。她大概认为自己一放开手，我就会到远方去了吧。我轻轻握着澪的手，再用另一只手抚摸她的头，她这才终于放开。

    「巧哥哥，澪决定……要和弘子老师去东京。这是跟嫣妈好好谈过后，做出的决定……」

    这样啊……她最后决定跟弘子往职业道路发展啊……

    「所以澪觉得，巧哥哥也可以一起去东京的音乐学院。澪会向弘子老师拜托，请她也把巧哥哥带走。有巧哥哥在身边的话，澪就能更加努力。更努力地练习后……总有一天，当上职业演奏家的话……我们也许就能一起在舞台上表演。所以，巧哥哥请跟澪一起走！」

    若去YAMAHO音乐学院，我就无法按照自己所愿，自由自在地演奏音乐。

    但如果要认真重拾小提琴，澪所说的确实是一种选择。弘子把大部分的心力投注在音乐上，去拜托一下的话，她应该也愿意教我。

    「等一下，是我先提起这件事的喔。你突然从旁边杀出来，是打算抢人吗？」

    「不过，决定权在巧哥哥手上。」

    折原跟澪之间爆出了火花。

    ……撤离九州这件事，毫无疑问是个我们都不愿选择的未来。

    但这已经是注定下来的事情了。现在无法再有任何改变。

    现在，我的面前有三种选择。　　

    跟澪去东京。

    跟折原去大阪。

    或是去老爸工作的地方，窝在他那早晚会陷入荒废的家？

    澪跟折原都想要我一起走，这点让我很高兴。

    这问题迟早得下决定的。距离撤离期限，已经剩没多少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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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卷 第九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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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废校典礼结束后……时序进入八月。早晨，我在刺耳的唧唧蝉鸣声中睁开双眼。厨房那里飘来味噌汤的香气，应该是澪吧。对喔，今天说好了要去她家帮忙整理家当……

    我打着呵欠到洗手间洗脸，洗完后把手伸向毛巾架，这时一条毛巾递了过来。

    「喔。谢啦，澪。」我接过毛巾擦起脸来。

    「不用客气。」

    然而，待我清醒过来后，却发现面前站的不是澪，而是折原。

    咦？为什么折原会在我家？早餐不是由澪准备……咦咦？

    「折……折折折折原！？」

    「什么嘛，看到人家的脸有必要吓成那样吗……心都碎了啦～」

    穿着围裙的折原嘟起嘴来。

    「当然会吓到了！你一大早就在我家做什么啊！？」

    「还问做什么……准备早餐啊。因为你家大门没有上锁，我就直接进来了。」

    「不是在问你这个……」

    「啊，糟糕，味噌汤满出来了！」折原急急忙忙赶回厨房。

    「就跟你说了，折——」

    我也往厨房追过去，途中大门喀啦喀啦地拉了开来。

    「啊，巧哥哥早安。」

    「澪！？早、早啊……」

    不只是折原，连澪都来了。等等，澪每天早上都会来这里做早餐，本来就没什么好奇怪的……但是不对，事情好像不太妙！虽然现在说不出个所以然，总之很不妙就对了！

    「今天早上就来做煎蛋吧——♪」

    澪一面哼着拿手的即兴曲，一面从愣在原地、不知要怎么办才好的我旁边经过，往厨房走去——

    「蓝、蓝学姊！？」

    「澪！？」

    两人就这么碰在一起。

    「我、我开动了……」

    我合掌说完后，拿起筷子。

    桌上摆着热腾腾的早餐，场面却笼罩了一片寒意。我们三人正好成一个正三角形坐着，但澪跟折原却完全不看彼此一眼。

    「这炒蛋好像有点甜呢。」折原洒了些胡椒到蛋上。她取得先发制人的良机。

    「每、每次都是这个味道。」澪解释道。

    澪本来是要做煎蛋的，但可能是太过在意厨房里的折原，结果变成一盘炒蛋。

    「之前我就一直在想，澪做的料理味道偏甜……不就是小孩子喜欢的味道吗？」

    「澪、澪也觉得这锅味噌汤，对巧哥哥来说浓了一点！」

    被当做小孩子这点触发了澪敏感的神经，于是她展开回击。

    「在东京就是这个味道，而且在大阪也可以接受。同样在东京长大的巧是不会有问题的。」

    「但还是清淡一点对身体比较好。」

    「啊～～你们弄的东西部很好吃啦，所以就别再吵……」

    「你安静！」

    「巧哥哥先不要多嘴！」　　

    我被她们凶了一下，不禁缩起身体。盛夏早晨的阳光明明那么强烈，冬马家却刮起阵阵寒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最近从须野村撤离的家庭增加了不少，其中又以有小孩子的家庭占多数，他们在暑假开始后没多久便离开，就是为了要适应新地方的生活吧。担任废校典礼执行委员的木田去了北海道，安藤也说很快就要搬去广岛了。越野一家则搬去京都，据说还要在那里继续做生意……

    折原已经说过要回大阪，莉泽则要回去美国，不过在撤离期限之前，她会待在山穗会长那里。会长本身是希望莉泽能留在日本啦……但应该不太可能，因为将来战争局势不知会如何变化。

    吃完感受不到温暖的早餐后，折原回去店里帮忙，我则去小鸟游家，帮忙处理掉她们不要的东西。这种需要力气的工作，果然还是得有男生才行。

    我从上午就没看到春奈老师。大概是学校还有剩余工作得做完。

    「真是，笨哪～～怎么这么优柔寡断，连这两个都没办法立刻下决定。」

    弘子听说今天早上的事后，摆出一副受不了的表情。

    「那个不重要，你也快来帮忙啦。」

    我把装不可燃物的箱子搬到外面，其他还有故障的电视、收音机等必须处理。澪也在旁边忙着把新闻杂志堆出去。然而，弘子只是一手拿着要处理物品的清单，出一张嘴对我们下命令，丝毫没出到半点力。

    「才不要，我的手是用来拉小提琴的，根本不适合做这些粗活。」

    ……竟然还说跟我老爸一样的话。

    「话说回来……你们留下的东西还真多呢。」

    「因为爸爸对东西都很宝贝。」澪如此回答。

    「啊～～经你这么一提，的确是呢～～」

    澪过去一直和父亲两人住在这里。春奈老师和澪的父亲再婚，而澪的父亲在意外中丧生后，两个人就住在这个家里，想必她们都舍不得父亲留下来的昧道吧。

    「虽然这里又小又旧，一想到再也不能住在这里……澪还是觉得有些寂寞。这里有澪的许多回忆……如果可以的话，真不想要离开……」

    是啊，每个人都有些放不下的事物，我也得抛下自己的家、以及老爸的工作室，离开这个村庄……所以能够体会那种心情。

    「麦茶泡好了，巧哥哥。弘子老师，休息一下吧。」

    我坐在外走廊上，从澪那里接过一杯冰麦茶。

    「我更想要喝啤酒呢～～」

    「喂，现在才大白天耶。」

    我将麦茶一饮而尽，天然麦茶果然好喝得没得比。

    「来，这里还有。」

    澪再度把我的杯子加满。

    「我说巧啊，你也来当我家儿子嘛。」

    听到这句话，我忍不住把口中的麦茶喷了出来。

    「咳咳、咳咳……什……什么你家儿子……」

    我不停咳嗽，澪也一脸担心地帮我拍背顺气。

    「我是要你跟小澪一起来东京，你还有发展的空间，而我能够让你充分发挥出来，搞不好还能超越折原跟小澪喔。当然，你也必须付出相当的努力才行。」

    我仍然在持续作曲中，尽管废校典礼落幕了，音乐社并没有因此结束。为了有朝一日大家再聚集起来演奏，我要完成这首《永恒旋律》。这就是我现在的目标。另外，我也重新开始练习小提琴了，若向弘子拜师学艺，就代表我要迈向职业之途。

    「一想到能亲手培育出世界级小提琴家，我就每天都高兴得不得了呢。虽然在这之前，我一直认为讲师是个很无聊的工作……世界开始变得不太一样了呢——」

    就在这时——

    「巧、巧在吗！」

    隆冲进院子前面，脸上都失去了血色……他身上还背着一个大背包，活像是要去登山，而且连木材都带来了。我们都瞪大双眼。

    「……你那个样子是怎么啦？」

    「先别管这个了，巧，你听说春奈老师的再婚对象了没？」

    「没有，还没听说。」

    「那就快听，然后惊讶起来、燃起熊熊怒火！唔喔喔喔喔——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宗仁老师啊啊啊啊——！」

    「……啊？春奈老师，跟宗仁老师……再婚？」

    「我来这里时听雨宫说的！我小时候最仰慕的春奈老师……竟然被那个死板板、一点也不有趣的宗仁老师抢走，不可原谅——！」

    隆失落地瘫到地上去。我是可以体会你的心情啦……

    「啊，对了，你们知道了吗？」

    我看向澪跟弘子……

    「什么啊，你们还不知道？」

    弘子如此淡然地回答，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乾掉了一罐啤酒。

    「其、其实澪昨天晚上也知道了……到现在都还觉得不像真的……」

    澪也为难地看着哭倒在地上的隆。

    「让春奈老师幸福的男人，明明是我的啊……」

    「隆……毕竟春奈老师是你的初恋对象嘛……」

    不过我得知是宗仁老师后，反而放心了下来。而且我多少也明白，他们会越走越近的原因。老爸八成也知道他们两人的关系吧？

    这时，我脑海立刻澪现出他「哼哼」笑着的样子……那家伙绝对知道。

    「巧，你的初恋对象不也是她吗！」

    「咦——！」澪发出惊讶声。

    「那、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且她成为澪的母亲后，那种感觉就慢慢变淡了！」

    但是隆在那之后，仍然偷偷对她抱持着爱慕。

    「这种年纪的男生果然喜欢年长女性呢～～尤其是老师这种特别亲近的人。」

    弘子一脸笑嘻嘻的，浚则在一旁显露出无趣。

    「喂喂喂，澪，你是在嫉妒自己的母亲吗？」

    「才、才不是那样呢！」她鼓起脸颊，把头别到旁边。

    「总之，我们先去说服春奈老师，要她打消这个念头吧。」

    「等一下，你先冷静！对方可是歌音的父亲喔？」

    「那又怎么样！为了破坏他们的好事，我宁可化身成恶魔！可恶——！我的春奈老师——！我的绿洲！我的玛丹娜啊——！一想到她夜夜都要被混蛋宗仁那个暴徒，被那个暴徒压……呜啊啊啊啊”难道这就是所谓的NTR（注7）吗！！」

    隆把木材丢到一边，蹲在庭院里大哭起来。嗯……这家伙真爱找麻烦呢……而且，我不觉得他有被戴上什么绿帽啊……

    「因为他们都是大人，总有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情嘛。再说，宗仁老师就要当澪的父亲了，你对这位将来的爸爸可要留点口德喔。而且，这么一来歌音也有了母亲……等等，所以歌音跟澪要变成姊妹了？澪她们家多了人口，是件好事啊。」

    「什么嘛，巧——你是要背叛我吗——！」

    「哪有什么背叛不背叛，我跟澪和春奈老师是同一国的。跟你来当澪的父亲比起来，已经好太多啦。」

    「是啊，那个老师看起来挺可靠的，也很有生活能力呢。」弘子也袤示赞成。

    「歌音也不反对他们结婚吧？既然都如此了，你也没有什么好插嘴的余地。」

    孤立无援的隆身体越缩越小。

    「对了……那样一来，在户籍上你会改姓雨宫吗？」

    姑且不管隆的事情，我向澪问这个问题。

    「关于这个……妈妈希望澪成为职业演奏家公开演出时，能使用小鸟游的姓。那样一来，在天国的爸爸也会很高兴……」

    「这几乎是春奈让澪踏上职业道路，所提出的唯一条件喔。其他的事情她说全都交给我……」

    春奈老师真是信任弘子呢……不过，要把澪打造成职业级小提琴家这点，她的确能够胜任。

    「春奈老师和宗仁老师……他们撤离后会怎么样呢？虽然歌音会跟着在一起，不过才刚再婚，家里的人就要分开了喔……」

    「这、这是一开始就决定好的事情……说不会寂寞一定是骗人的……但是，我们也不是再也见不到面……」

    澪故作坚强，不要让我们担心。

    「对喔！这样小鸟游不是要孤独一人了吗？既然这样，选我如何？只要是为了小鸟游，什么事我都愿意做喔！事实上从很久以前，我就开始喜欢你了！和我一起撤离吧！」

    ※注7：心仪的对象和他人发生关系（寝取られるNeToRareta），俗称戴绿帽。

    「咦咦咦！怎、怎么突然说这种话……」澪惊讶地整个人几乎要往后仰。

    「隆，你追求不到春奈老师就这样……太差劲了吧……」

    「现在还罗哩叭唆些什么！既然是春奈老师的女儿，长大后想必也会像春奈老师吧！我很看好她的前途啊！」

    「哇啊，这何止是差劲，我还头一次见到堕落到这种地步的男人！」

    「再说啊，小澪跟我有血缘关系，所以长大后是像我才对喔。」

    按照逻辑来思考，的确是这样子，而且有句话说：要让孩子成为职业音乐家的话，出生之后再学习都已经太晚了。澪继承了弘子优秀的演奏家基因……但是，她奔放的这一点我很希望不要遗传到。

    「别说了！我无法想像小鸟游变成你那种只会喝酒的没用大人！」

    我也同意隆这一句话。

    「你说啥——！」弘子气得把啤酒罐捏到变形，跟隆之间爆出火花。

    「而且，要是小鸟游不适应都市环境，变成每天穿同一件紧身内衣，戴厚厚的眼镜盯着电视的家里蹲，我可是会真的再也站不起来啊——！小鸟游，你绝对不可以去东京那种只有水泥的地方！」

    「你这家伙，不要让我想到那种奇怪的画面！想忘都忘不掉了啦！」

    「……把人家的女儿说成桂那种中年家里蹲……小子，你胆子还真大啊．」

    弘子站起身，把手指按得劈啪作响。

    「不不不不不不可以打架～～而且，隆哥哥……澪有巧哥哥就够了。」

    澪靠过来抱住我的身体。隆看到这一幕～～

    「呜啊啊啊啊啊——!同一天之内我竟然失恋两次——！」

    他再度大哭起来。不过这该说是自作自受吗……我也没有什么话好安慰他。

    「啊呜呜呜呜呜……是啊……让小鸟游来选的话，当然是巧啊……」

    「话说回来，你那个大包包是什么啊……该不会是因为失恋，打算离家出走吧。」

    「什么离家出走，我可是恨不得抢走春奈老师一起私奔呢……」

    「……比我想得还要夸张啊……」

    「接下来才是主题，小鸟游，巧借我用一下喔。还有这个给你。」

    隆把一张纸片塞给澪，澪满脸不解地看着那张纸片。

    我被隆拉着离开走廊。

    「喂，你打算带我去哪里啊？」

    「跟过来就对了！你的肩膀还没好吧？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于是，我被身上装备有如要去登山的隆，带到这个地方……

    「这是最近在进行社办重建工程时，我跟老爸无意间发现的，他说这可能是山坡坍方所形成的。」

    这里比社办所在的后山位在更深处。四处冒着蒸气，温泉水也不断注入溪流。

    「再过去几座山就是温泉街，所以这附近有天然温泉也很正常。总之啊，那个台风也带来了意想不到的东西呢。」

    「隆……你想带我来的地方就是……」

    溪流被堆积的石块挡住，累积起足够好几个人浸泡的空间和水量。水色呈现白色混浊，乍看之下的确很像温泉池。旁边甚至还亲切地立了一块看板，上书『须野温泉　　功效：跌打损伤、骨折、神经痛、皮肤粗糙、恋爱烦恼』，连墨汁都还没有乾。不过最后一项根本没有关系就是。

    「吾友，昨天在老爸的帮忙下，已经整理好可以下去泡了。你就好好地在这须野温泉治疗肩膀吧。现在应该还会痛吧？」

    的确，我的肩膀有时还会像麻痹一样地痛起来。

    「不把可以治疗的伤治好就太愚蠢了。来，这些给你。」

    隆把背包里的温泉用品丢过来给我。

    「什么嘛，这里这么宽广，你也一起下来泡啊。」

    「我也会泡啦，不过这是为你所准备的，所以你要第一个下去。」

    「那我就不客气了……」

    我脱下衣服，带着毛巾泡进泉水。

    「呼——真舒服啊——」

    水温恰到好处，我忍不住发出声音。可能也跟先前在小鸟游家帮忙，又走了那么多山路过来有关吧。这里似乎真的能治疗我发疼的肩膀。我闭着眼睛，几乎要哼起歌来了。

    「你也快点下来啊——这里很棒呢——！」

    我舀起水来洗脸。

    「好、好的……」

    但传回来的，却不是隆的声音。我从指尖缝隙往前一看……是身着游泳课所穿的泳衣、正要进入温泉的澪。

    「什……澪！？隆到哪去了！？」

    「那、那个……澪过来的时候，就看到他回去了……」

    她红着脸颊，浸泡到水位及胸的位置。同时还把头发盘起来以免沾到水……看起来跟平常很不一样。

    原来如此……那家伙……最开始就是打这算盘……

    隆交给澪的纸条、写着「恋爱烦恼」疗效的看板——这一切都是他安排的吧。

    「隆哥哥在纸条上写说要和巧哥哥去泡温泉，叫我晚一点带着泳衣过来……穿、穿学校的泳衣泡温泉，总觉得有些奇怪……」

    「这、这个嘛……不过这里是男女混浴，穿泳衣下来泡好像也不太对吧。」

    我自己是什么都没穿。所幸这里的泉水是白浊色，澪应该不会看到……但这样我岂不就不能先出去了……！

    「那个，巧哥哥，我可以……再过去你那里一点吗？」

    「咦……」

    「怎、怎么了？不要露出那种奇怪的表情啦～～以前我们不是都一起睡觉的？大家也一起泡过温泉……」

    澪移动到我身旁。不过这么一提，我们跟歌音三个人，的确曾为了挤进家里那个小浴缸，而闹出一场大骚动呢……

    「但那是大家还小的时候吧……」

    「啊，澪想起了以前的事情。让澪来帮巧哥哥洗背！请到外面去。」

    「啊啊啊！？」

    「怎么了吗？」

    「是你要先去外面吧……那个……因为我没有穿。」

    「咦？」

    「我没有穿泳裤啦！」我羞红了脸大声叫这。

    接下来一瞬间，澪的表情陷入呆滞，然后脸立刻涨红起来。那绝对不只是因为在温泉里泡太久。

    「我以为隆会下来泡的，结果没想到来的是你……」

    「这、这样的话，澪也把泳衣脱掉！两个人一起裸体就不会不好意思了对吧！？」

    「对耶，这逆向思考真不错！好主意……不对！那样会更不好意思吧！」

    「是、是的，澪自己也这么觉得！」

    澪大概也是有些泡昏头了，我们感到害羞，转过身去背对彼此。

    「那个，巧哥哥……关于之前那个问题，澪可以听你的答案吗？」

    澪用双手遮住脸转回来面向我，这时我也正好回过头去。我们就这样对上视线。

    「澪啊，只要我们泡在温泉里，就可以正常转过来看啦。」

    「对、对喔……」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也一直在考虑，要不要跟你去东京……和你一起演奏下去，然后总有一天，成为职业演奏家，站在同一个舞台上……真是个遥不可及的梦想啊。」

    「这样吗……成为职业演奏家的梦想……果然只是个梦想啊。」

    「不过你的话，一定能够实现……你早就超越我了。如果继续接受弘子指导……一定可以的。」

    「但是，澪还不是很有把握……」

    「我并不知道自己能做到哪里。不过，我的梦想跟你一样。」

    我看着澪的脸，认真说出自己的内心话。

    「巧哥哥？」

    「我也……跟你去东京。」

    下一秒，澪的双眼开始涯出眼泪。

    「喂，澪——」

    「不、不用担心，澪是因为太高兴、太高兴了，才会流出眼泪……」

    「这样啊，所以我可以跟你在一起罗？」

    「是的，澪也希望……永远跟巧哥哥在一起，然后一起演奏小提琴，总有一天，登上职业舞台——」

    「虽然不敢保证能做到那个程度啦，不过我会尽量努力。我被折原摧毁的信心，到现在都还没重建起来，而且技巧也生疏了很多……」

    「巧哥哥不会有问题的，因为巧哥哥教给了澪，音乐是多么的让人快乐。」

    「你这么捧场我是很高兴啦，不过跟弘子比起来，可是天壤之别喔。」

    我完全不认为小时候学的知识，配上之后自学来的东西，会比得上弘子来教导。

    「没那回事，如果没有巧哥哥，澪就不会拉小提琴……弘子可能也就不会来这个村子。另外，澪也不会叫春奈老师妈妈，更不知道现在会不会跟妈妈住在一起。这一切都是托巧哥哥的福～～若没有巧哥哥，就不会有现在的澪，因此，说巧哥哥无法在澪的身边演奏小提琴，根本是不可能的。」

    澪全身充满了喜悦之情。

    「嗯……是这样啊。」

    「绝对是的，如果澪走在前面，就会拉着巧哥哥一起走～～而巧哥哥走在前面的话，也请拉澪一把，这样一来，我们一定能飞得更高更远。」

    「那就是『搭档』吧。」

    「咦？」

    「我想起之前折原说过，搭档就是要互相扶持，就是这个意思吧？」

    「是的，没错！澪就是这个意思！巧哥哥是澪最重要的搭档！」

    她朝我身上扑过来。

    「啊，喂，澪——」

    哗啦——

    我接住了澪，但冲力之大实在超乎预期，结果掀起一阵巨大水花后，我们两人都倒入了水中。

    回家的路上，我跟澪手牵着手走在一起。

    「今天早上，澪看到蓝学姊在做早餐……还很担心你已经决定要跟她一起走了，以为对巧哥哥来说，澪只是个像妹妹一样的存在……」

    尽管决定了要跟澪一起撤离，我如何看待澪这一点，仍然相当暧昧。

    她对我来说，是如同自己妹妹一般的青梅竹马、也是一位独立的女性；同时，也两种都不是。

    澪就是澪，一个一直和我在一起的重要女性……

    然而……我也必须有所改变才行。

    「嗯……过去我是一直把你当做自己的妹妹。不过现在不一样了。对我而言，你是——」

    「是什么？」

    澪看向我的眼神中闪耀着朗待。唔唔……想到要明白说出这句话，就让人觉得肉麻……不过，一旦说了出口，一切都会在片刻间产生变化。

    「澪是我的——」

    就在这时，有个人打断我要说的话。

    「真是刚好，您就是冬马先生吧？」

    突如其来的说话声，吓得我伸直了背。原来我们不知不觉间，已经回到了住家附近，有位邮差正从我家门口往这里过来。

    「有封信件需要确认您确实收到，可以在这里签名或盖章吗？」

    对这位邮差来说，时间是喇刚好没错。但我们可就不是如此了……

    印象中并没有什么包裹要寄过来啊……总之我先在本人签收的栏位签名，接着邮差对我点个头，便回去了。

    寄过来的不是什么包裹，而是装了一些文件的信封。寄件人栏位写着——

    我倒抽一口气，拆开信封查看里面的文件。

    「巧哥哥……这是……」

    站在一旁的澪看了信中内容，表情倏地冻结起来。

    这时我明白，该来的时刻，终究是来临了。

    入伍通知书……我第一次见到它实际的样子。

    接下来一个星期，冬马家来了许多探视的人。

    第一个是弘子。

    「小澪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呢，连小提琴都不想拉……你们之间是怎么啦？」

    弘子是来询问澪变得不正常的原因……我可以深切体会澪的心情。我把这件事情老实告诉弘子。至于要不要去见澪，我自己也很挣扎。见了她，可能只会增加她的痛苦，毕竟她那么期待跟我一起去东京……

    午夜十二点，进入新的一天时，正在睡梦中的我突然惊醒。

    我做了一个讨厌的梦。须野村明天就要沦为战场，村里的人们、分校学生们、音乐社的大家都……我最后变成孤独一人，什么事也做不到——

    律子学姊，是否也做过相同的梦呢……　　

    隔天是隆来造访。

    他劈头就对我说「我代替你去出征，把通知书给我。」

    看来弘子是头痛半天后，决定去找这位最了解我的朋友商量了。

    「……通知书是寄给我的，而且我要去的是军乐队，你会演奏乐器吗？」

    「难怪……可恶，为什么不找其他会演奏的大人，偏偏找上你啊！」

    「我待过音乐学院，上电视做的表演被拿去政令宣传，再加上废校典礼的演奏……这一堆事情都有不错的评价。而且正因为不是大人，是个青年这点，反而更有意义也说不定。他们就是看准我的这些好处吧。再说，当时即使是现场直播，我们仍然无视电视台的目的，演奏自己准备的乐曲，也算是佩服我们的勇气吧。」

    「……我可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喂，难道就没有什么办法吗？」

    隆紧紧握住拳头，指甲都快把肉掐破了。

    「隆，有一件事要拜托你……请你对可怜她们保密。到时候由我自己来说明。」

    这天晚上，我拨电话到老爸的工作地点，结果接听电话的是草田小姐。那个家伙，是抄了谁的电话啦……我跟草田小姐说这是老爸留下来的号码，她也答应会帮我转达，所以必须从军这件事情固然难以开口，我还是告诉了她。平常总是一副冷静态度的草田小姐，那时心里也不免产生动摇。

    翌日，可怜来到我家。

    「巧学长，这次出征并不是非参加不可吧！我听哥哥说，这次不是强制性的！」

    她难过地大声叫着，眼泪不断滴落下来。

    隆这浑球……不是要他别说出去的吗？还是说，这就是所谓的难杜悠悠之口？

    「但就算我不去，也有其他人得去……人数是固定的。说不定就是……其他音乐社的成员。」

    「但是、但是就因为这样，要让巧去牺牲，实在是……」

    可怜说到这里，便再也说不下去。

    夜里，我接到草田小姐的电话。她说要替老爸传话给我。

    『我尊重你的想法和判断。』

    这是老爸留给我的话。

    在可怜之后，下一个是莉泽。她不说一句话，脸上的表情非常难过。

    「莉泽听说，对于要出征的人，大家必须用欢笑来送行才对吧。」

    虽然没有确切如此规定，大家的确是这么做的。

    据说，他们为了国家被派去前线，是一种荣誉。

    「但是，现在莉泽怎么样都高兴不起来。」

    「真可惜啊，我很喜欢你的笑容呢。」

    「……谢谢你。不过『喜欢』这个字，巧应该用在澪身上。巧喜欢什么人，澪又喜欢什么人，莉泽都知道，已经很明显了。」

    「这样啊……你真是敏锐呢。」

    「巧，那个……莉泽有一件事搞不清楚，为什么彼此相爱的人，都一定得分开呢？无论莉泽急么想……都想不出理由来。」

    这个问题我也无法回答。

    莉泽离开后，我去了一趟村公所，回来时太阳已经西沉。我来到小鸟游家附近。平常到了这个时间，她们家会传出小提琴声。那是澪在接受弘子的指导，不过今天我什么声音都没听到。搞不好昨天、前天也是如此……

    歌音来的时候，外面正下着午后雷阵雨。她站在我家门口，看起来相当沉闷。

    我要她先进到屋内，却反而被她拉去外面。

    「巧，我们去村公所。」

    她口中这么说，并不断拉着我往外跑。我们都被雨淋得浑身湿透。

    「那张通知书可能寄错对象了，我们去确定一下，看是不是真的要寄给你。」

    「……都已经确定是本人了，不可能弄错的。」

    「就、就算没有弄错，可能也还有机会撤销，我多少也知道免役的条件……结婚的话，就不用被派去打仗。」

    「结婚……都已经现在了，是要跟谁结婚啊？而且……文件早就交出去了。」

    「怎么……应、应该还有时间。跟我结婚也好……不，只要能够让巧不用去当兵，无论跟谁……」

    「……『我不想当兵所以结婚了，请免除我的兵役。』这种话说得通吗？」

    「那、那就让肩膀再受一次伤好了，只要到达不能当兵的程度……」

    歌音也为我要从军的事情阵脚大乱。

    律子学姊要去从军时，她也是这个样子……光是看着，就感到于心不忍。

    「那样的话我也就没办法演奏了……歌音，不要夺走我的梦想。」

    「因为巧，我喜欢你……现在还是非常喜欢……即使你只把我当成姊姊……好可怕，我不能接受……一想到你要是出了什么万一，我就害怕得不得了！」

    她感到束手无策而开始痛哭。大雨丝毫没有减缓的迹象，就这么持续到深夜。

    说不可怕都是骗人的，但我只能拚命说服自己，我做这个选择是正确的。

    这是我所能做、只有自己做得到的事。我想要这么做。

    只要是为了守护澪、还有大家——

    隔天，大雨停了下来，村长来到我家拜访。

    「不好意思，应该要由我前去招呼的才对……」

    「无妨，听到有年轻人要去从军，我就开始觉得坐立不安，个性就是这样子啊。你也真是的，自己一个人全部都弄完后，才让我知道……跟大土律子一样啊。」

    「村长，之前说过的事情，我可以拜托吗？您说要出征的人可以提出一个要求……」

    「是什么，说来听听。」

    「如果有一天我们能回到这个村子……到时候，请借我一块空地。哪里都好，我想要再和音乐社的成员们一起演奏。」

    「……我知道了。好好去为国家效力吧……不过，为了那一天，你要活着回来喔。」

    村长离去后，换我前往分校。虽然老师们应该也知道了……但是他们照顾过我，必须去跟他们说一声才行。

    果不其然，春奈老师和宗仁老师都知道我要从军了。

    春奈老师再度从我口中听到这件事，眼眶早已盈满泪水。

    「对不起，我应该要为你高兴才对的……」

    继律子学姊之后，又有自己教的学生即将出征，春奈老师很明显受到了打击。离开教职员室时，宗仁老师说要送我到校门口。

    「对不起，我是很想为两位老师的结婚送上祝福……结果却是来报告这种事情。」

    「你不需要道歉……现在时代就是这样。」

    「请问，宗仁老师要撤离去什么地方？」

    「仙台，那里有我的祖父在，歌音也打算继续在那念大学。我和春奈老师都找好教职了，所以目前算是没什么问题。」

    「恭喜老师。听到您这么说，我就感到放心了。」

    「虽然把小鸟游一个人留在东京，我心里也很不舍……但既然她想进入音乐学院，身为父亲的，当然应该顺从她的愿望……本来到时候，我想请你当她的支柱，但万万没想到，你会被徵召入伍……」

    我的脑中闪过澪的面孔，通知书寄达的那一天后，我就再也没见到她了。

    以前从来不会像这样，一日没见到面的……

    但我也很犹豫该不该去见她，现在见面的话，我的决心一定会被消磨。

    「说实话，到现在我也还觉得很不真实。」

    「……对不起，我帮不到你什么忙。」

    「这、这种事情没关系啦。啊，对了，老师们会举行结婚典礼吗？」

    一直围绕着这些沉重的事情，会让人感到厌烦。所以我改变话题。

    「……现在局势如此，我希望自家人简单解决就好。」

    「那么，到时候我们音乐社会为老师演奏，送上祝福的。反正我也打算在这里留到出发前一刻。」

    「冬马，你总是只关心其他人，想着要为谁做些什么事情……偶尔也请你想想自己的事。现在处境最艰难的，就是你喔。」

    「哈哈，可能我的个性就是这样吧。不过，看到有人幸福的话，我自己也会很高兴的。」

    我们来到校门口，停下脚步。

    「是吗……我就送你到这里了。冬马，一定要保重身体……」

    宗仁老师将手放到我肩膀上，轻轻点了点头。

    「不好意思，最后我想问一个私人的问题。您和春奈老师独处时，是如何称呼她的？」

    「……『春奈』。」

    「这样啊……那我就真的放心了。」

    我和宗仁老师在这里道别，步下校门口这条漫长的坡道。

    天空出现美丽的晚霞，沉入山棱线之后的夕阳显得耀眼夺目。我还能在须野村，欣赏多少次如此美丽的晚霞呢……

    隔天，我开始慢慢收拾家里。要出征的话，能带的东西大概就是几天份的换洗衣物，不过这间屋子已经住了这么多年，我还是想要好好整理干净。

    中午过后，有人来到我家。

    「真想不到，你要用这种方法来逃避我呢。」

    「……折原，你一开口就要跟我说这个吗。」

    折原摆出一张臭脸站在我家门口。

    最后来看我的，果然是折原吗……前些日子，澪要出发去东京时，我很犹豫要看着她离开还是把她留下来，当时最后一个来说服我的就是折原。

    「嗯……你先进来吧。虽然家里现在满乱的，我去泡个茶。」

    「不需要。你这个人啊，为什么不先跟我讨论一下，就一声不吭地决定去从军？你创作《永恒旋律》时，不是问了我们很多意见吗？还有，上次那个问题，你也还没给我答案。」

    「现在答案不是很明显了……」

    「输给澪这一点我还能理解……毕竟本来我就有点感觉，认为自己赢不了她。你总是称呼她『澪』……叫我的时候，却始终都是『折原』。真希望你也叫我一声『蓝』呢……胜负其实早就很明显了。我跟你相处的时间，终究比不上澪。」

    「不，那是——」

    「澪的话，我还可以死心……但现在你却要被卷入战争，我怎么能够接受！」

    折原揪住我的胸口，把我拉到她面前。

    她那盈满泪水的眼眶，占据了我大半视线范围。

    「这不是能不能接受的问题，就跟撤离一样，是由不得我们的……而且我已经决定要去了。如果这就是我们生存的世界，我要亲眼去确认看看。我不想要永远逃避下去。」

    听到我这句话，折原再也按捺不住泪水，大声哭了出来。她一边哭着，一边捶打我的胸口，一直打、一直打，力量却相当微弱。接着又抓住我的衣领，继续哭下去。

    在她停止不哭之前，我一直抱着她的肩膀。

    过了一会儿，她离开我的身体，接着换拉起我的手。

    「……跟我来一下。」

    「……是要去哪里？」

    「你自己决定了要从军，但现在这里有问题还没解决……你就要这样把澪抛下吗？是男人的话，就好好负起责任！」

    我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只能任凭她拉着往外跑。

    我们来到重建后的社办。这间社办看起来跟过去的温室一模一样。这里是大家聚集的场所，也是有朝一日，我们唯一能回到的场所，想到村长的一片好意，我的眼角便开始发热。

    「歌音社长跟澪也快来了。」折原说道。

    可怜跟莉泽已在社办内等待。五分钟之后，歌音和澪也来到这里，一旁还多了个弘子。我好一阵子没见到澪了……她原本已经很瘦小的身躯，变得更加消瘦。她紧紧抓着歌音的手，宛如不敢和我正眼相对似地，始终低垂着头。

    「巧，你有话要跟大家说对吧。」

    在折原的催促下，我深呼吸一口气，接着开口——

    「春奈老师要和宗仁老师结婚了，所以我们音乐社应该用演奏来祝福——」

    话才说到一半，折原便用手肘撞向我的腹部。一时间我痛得忘记呼吸，连眼睛都冒起了金星。

    「喂，你自己才是一开口就在说什么啊！」

    「你在做什么啦！那一下可是打到我心窝罗！」

    「这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我们也不会吝啬送上祝福……不过巧，不可以偏离主题。」

    「师父说得没错！而且巧学长，我们音乐社渡过了这么多难关，这次一定也能想出什么好方法撑过去的。」

    可怜跟莉泽的话刺入我心里。

    「巧，我也很感谢你。虽然发生过不少事情，你还是默许了我跟小澪的关系……把小澪托付给你，我也可以感到安心……而且，我还想把自己的一切传授给你呢。」

    「……大家都很感谢巧，每次一出什么事情，你总是想靠自己的力量解决。但现在你自己把事情全部决定下来，然后一句话也不告诉澪，就要出去打仗了。」

    弘子和歌音也如此附和。

    「歌音姊姊告诉我……巧哥哥决定要出去打仗。」

    始终抓着歌音手臂的澪，这时站到我面前。

    「这是为什么？澪做错了什么事吗？所以巧哥哥想要从军，把澪的事情忘掉吗？巧哥哥跟我说过……要一起去东京的。但是、但是却变成这样，太过分了……」

    她对我哭诉着，大滴大滴的泪珠从脸上滑落。我不希望看到澪这个样子。自从发生意外的那天起，我就再也不愿看到了。

    但澪还是不停哭着……到最后，连我都跟着哭了出来。

    「……抱歉。但这就跟律子学姊当时一样……一定得有人去才行。而且大家或许还不知道，就在不久前，我们村里出去打仗的人『回来了』。」

    这时，大家不约而同露出惊讶的表情。女生和小孩子果然都不知道这件事啊……

    「这是我跟隆偷听到的，澪跟歌音应该有印象，村里大人们看起来很慌张的那一天吧。不过说是『回来』，其实也只是一张通知书。」

    室内悄然无声，大家都在专心听我说话。

    「……真是凄凉啊。不过，现实就是那个样子。这个村子也有人死去。我们学校学生们继续空想——没错，继续空想着，或许是可以的。那样烦恼下去的确是一种方法。可是呢，一旦会把别人牵扯进去，就不能这样做了。其他也有人不断忍耐着活过来。知道有这样的人时，我就做好了觉悟。」

    律子学姊曾经说过，我们不可能永远都在一起，搞不好我自己就得面临离开这个抉择。学姊，你的预言完全应验了——

    啪！

    这时，一个响亮的巴掌在我脸上炸开。

    「我是很想把你的脸打到肿起来啦……当着澪的面就先算了。」

    折原甩甩手，发出一阵叹息，然后脸上严肃的表情缓和下来。

    「巧，你弄错了，我们都还是小孩子喔。让自己悲伤有什么不好？哭到其他人都受不了有什么不好？像个笨蛋一样乱发脾气，质问为什么自己非去不可有什么不好？我也会跟你一起做。你根本不需要忍耐……那副看起来顿悟了一切的表情，实在很不适合你。」

    「没错……看你冷静得彷佛什么事都没发生，完全没有一点不满，实在太奇怪了……」歌音也说着。

    「你不想带给我们不安这点，我们可以体会。但是我们也想帮助你消除不安。」

    「巧学长，那种事情我们还做得到！」

    「巧哥哥从来不表现出自己的不安和担心……总是埋在心里面。然后又不断地勉强自己……

    澪一直很想跟你说：一个人承担这一切太辛苦了，也让我们来分担一些……」

    我咬住嘴唇。这时我才体认到，自己并非孤独一人。

    「不过……一般不会是这样的吧。无论是谁，都不会想承受悲伤和难过……想到这里，自己就会开始烦恼起来……　」

    「笨蛋！现在就属你的处境最艰难，当然应该接受别人帮忙啊。」弘子说道。

    「没错！人类互相帮助的精神很重要。」莉泽也这么说着。

    「我们想要成为巧哥哥的依靠，因为我们都属于须野分校音乐社。」

    「……原来如此…………真是高兴啊。」

    我很高兴，实在是太高兴了。我自己认为是怎么样，又非怎么样不可……这些错误的想法，她们全都帮我破除了。

    尽管我认为自己的决定没有错……听到她们告诉我做自己就好、不必当个听话的人、找些麻烦，出点差错都没有关系时，我真的很高兴。因此——

    「巧。」

    「嗯？什么？」

    「你在哭吗？」

    「我……才没有哭呢。」

    我打从心底感到高兴，泪水不停地流下来……

    我就这么哭了好一阵子，这段时间内，澪始终握着我的手。

    眼泪流乾后，我把这一周以来，自己的心事告诉大家。我梦见须野村成为战场。自己对于即将出征这件事感到害怕。然而，自己不去的话，就有其他人得代替我去，那个人搞不好就在我们音乐社。我决定要保护澪、保护大家，因此决定要出征……我一五一十通通说了出来。

    「我曾经听过有乐团会到各处战地进行慰问……你从军也要做这种事情的话，就真的麻烦了。我还想在东京教你小提琴的呢。」

    弘子盘起双手，「呼」地叹了口气。

    「只、只是要巡回各处战场吗……」可怜这样问我。

    「嗯……详细情形我也不清楚。不过既然这是徵召我去的理由，大概就是要在典礼上演奏之类的吧。另外就是政令宣传影片。虽然我是去军乐队，仍然算是一名士兵，所以入伍后应该会接受战斗训练……这样在必要时，我们也能拿起武器应战。」

    我说到这里，大家的脸色又变了。

    「不过，他们竟然连小孩都不放过……九州地区都要撤离了，感觉情势真的越来越危急了呢。」

    弘子的表情有些不耐。

    「澪还是反对巧哥哥去从军，巧哥哥最适合演奏小提琴……澪不想看到……你成为军人的样子。」

    说着说着，澪又落下了眼泪。

    「澪是个柔弱的女生……想要跟巧哥哥在一起……因为有了巧哥哥，澪才能一直演奏小提琴。可是，要是你不在了……澪会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巧哥哥，你说过澪是你的搭档吧……如果没有你，澪就没办法再拉小提琴了……」

    「澪，你要更相信自己！因为是现在，我才告诉你这件事……我听了你在公民会馆的演奏，真的感到很不甘心。我一直以为你的演奏水准在我之下，而你却能有那样精湛的表演，当时我内心感到相当恐惧。而且，后来你进步的速度也非常惊人。没问题的，你一定能够超越我，成为一流小提琴家的！」

    「……你太抬举我了。澪只是个、只是个柔弱的小孩……没有用的坏小孩……澪总是不断、不断给巧哥哥带来麻烦。」

    对喔……即使大家都对我要出征表达理解……如果澪从此再也无法站起来……就没有半点意义……

    「……这是在撒什么娇啊！」

    折原嘀咕着，然后双手掐住澪的脸颊，用力往两边拉开。

    「小鸟游澪！你仔细听清楚了！」

    澪的脸颊几乎要被撕破了。

    「咦、是！？」

    「潜藏在你手中的音乐，不单是你一个人的！那是巧教导你、律子社长传授给你、弘子栽培你、还受到大家的帮助，才产生出来的音乐。」

    「我、我『滋』道……」

    「你拉的小提琴，蕴含了须野村里每一个人的感情、还有音乐社社员们的愿望。所以，你不可以只为自己演奏小提琴。这样讲或许很严苛……但是，不论是我、是巧、还是弘子或大家……都被你的音乐深深迷住了。你应该要让你的小提琴……不，是让须野分校的音乐传遍全日本！小鸟游澪！那是你做得到的啊！」

    「噫……呜呜……」

    「但你现在却只会哭啊哭的……这样不只是巧，连我们都高兴不起来吧！还是你想要接下来的人生，不断地被别人说是辜负大家期待？」

    「『无、无』要。澪『无』要那样……」

    「那就不准再哭了，小鸟游澪！你就证明给巧还有我看，自己是个巧不在身边也没有问题，值得他把人生赌在你身上的人！」

    「——！我……我『滋』道了。」

    「真的知道了吗？」

    折原松开双手。

    「真、真的！」

    「真的是真的？」

    「真的是真的是真的！」

    「……回答得跟巧可真像啊。不可以忘记我说的话喔？」

    接着，她一把将澪推来我前面。

    在场的人全被折原那番数落吓傻了，就连我也一样。

    「真是，我明明很不适合扮黑脸的……好啦，巧，你也对澪说点什么吧。都已经帮你准备到这样子了。」

    折原离开后，我把手放在澪肩膀上，正眼看着她。

    「澪……我先为不能和你一起去东京的事道歉。真的很对不起。」

    「没、没关系……其实，澪早就明白巧哥哥才是最痛苦的……但因为澪太软弱了……我才应该跟你说对不起。」

    澪扑过来抱住我的身体。

    我也双手牢牢环抱住这个心爱的女孩。

    「之前没说出口的话……现在我要说出来罗。一直以来，我都视你为自己的妹妹，不过以后就不同了。对我来说，你是……」

    要说出这种话，果然还是很肉麻……但是，只要这次说出口，一切都会在顷刻间发生变化。

    「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不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你永远都是我最心爱的女孩！」

    说出来后，我感到相当难为情，于是把脸转到其他地方，用手搔搔鼻头。

    「是、是的，澪也最喜欢巧哥哥了！」

    澪的身体纤细到彷佛一用力就会折断。我小心翼翼、百般疼爱地抱住她。

    这一刻，我内心的情感源源不绝地涌出来。

    「我也是，我比你所想像的，还更加喜欢你！」

    我知道全场的人都盯着我们。正因为如此，我更要表现给她们看才行。

    表现出我对于澪，究竟认真到何等程度。

    就用大家都会了解，确切明白的方式。

    「澪，如果你还认为自己是个柔弱的人——」

    「巧哥哥……？」

    「我把勇气传给你。」

    我二话不说，就往澪的嘴唇亲下去。

    「嗯嗯！？」

    「「「「「咦咦咦——！？」」」」」

    周围传来五人份的大叫声。

    「咦……咦？」

    我移开嘴唇后，澪已惊讶到翻起白眼。

    「刚……刚才你做了什么，澪不太清楚……」

    「不要问。我也觉得很不好意思……要抱怨的话晚一点我愿意洗耳恭听。」

    在场大家的视线，正发出让人不安的颤动。

    现场气氛也快加热到达沸点，我几乎要听到水煮开的咕嘟咕嘟声了。

    啊——要来罗要来罗……

    「你是在搞什么啊？我可没叫你做出那种事来！」折原首先开炮。

    「你刚刚亲了澪喔！那是犯罪！是公然猥亵罪！」接着是莉泽。

    「发生什么事了，巧学长！」可怜完全陷入混乱。

    「亲下去了……」歌音则一脸茫然。

    「哎呀～～真吓了我一跳呢。哈、哈、哈、哈。」弘子笑道。

    「弘子，现在不是悠哉笑着的时候吧！她可是你的女儿耶！」

    「不过，那是他们个人的事情啊～～」

    「巧……巧巧巧巧哥哥，这是为什么呢？」

    澪自己似乎也还没清醒过来。

    「当然是……因为想这么做罗。我可是一直压抑着自己的心意呢。」

    「刚才那一个吻……是巧哥哥的心意吗？」

    「所以才特别在大家面前做啊。」

    「喔喔喔～～好闪好闪啊。唉～～反正我是个小丑就对啦。」折原如此挖苦着。

    「师父……我们的夏天，好像结束了……」

    「可怜，不要泄气。撤离去其他地方后，再重新找个好男人。」

    「复杂，这种心情真复杂、太复杂了。不过……澪终于露出笑容，真是太好了。」歌音说道。

    「露出笑容……?我看啊，她是一脸呆滞喔。」可怜也说着。

    「突然有人对自己做出那种事，莉泽也会变得呆滞呢……」

    「巧的作风真是强硬，我也被你害过好几次喔。」折原再补上一旬。

    「澪，跟巧交往说不定会很辛苦喔。做姊姊的会支持你，加油吧。」

    我好像正被大家极尽所能地挖苦。可恶，反正这点我也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

    「既然这个问题解决了，现在来讨论春奈老师和宗仁老师再婚的事吧。」这时折原提议道。

    「没错！那才是重要的问题。为了照顾过我们的老师，就风风光光地举办吧！」

    「不过，父亲是希望我们家人悄悄进行就好……」

    大家对于这样的结果，显得意外地坦然。

    对我而言，这样子固然值得高兴……但感觉也有点寂寞……

    「嘻、嘻、嘻、嘻，巧啊～～」

    这时，弘子脸上澪现准没好事的笑容，靠近我这里。

    「做、做什么啦……笑得这么诡异。」

    「我非常清楚，男女间的关系别人也不好多说什么。不过，为了宣示我是小澪的亲生母亲，并且代替春奈老师处罚你。看招！喝啊！」

    弘子对我施展一记强力锁喉功。

    「痛痛痛痛痛痛痛啊！我的头！我的头要裂开啦！」

    「如果是春奈老师，她一定会说『请你考虑一下时间地点，不要公然在大家、甚至是母亲面前做出这种事。』对吧～～」

    「对不起，对不起啦！」

    「弘、弘子老师，请不要乱来啊～～」

    最后我再被狠狠勒一次后，才获得解脱。

    「宣示和处罚完毕。我就祝福你们两位啦～～」

    弘子说完后，对我竖起大拇指。

    可恶……大家都……不过，我也喜欢她们这一点就是……

    我轻轻伸出手握住澪。

    澪看了看我，也跟着握回来。

    我们从社办回去时，已经是晚上了。其他几位都很有默契地先行离去，留下我跟澪肩并肩走在一起……

    村内家家户户的灯火比之前少了许多，空屋量也大幅增加。这条夜路本来就很暗了，现在又变得更加漆黑，一路上澪都抱着我的手臂，不知道是感到害怕、不安、还是其他什么原因。

    「那个，巧哥哥……」

    「嗯？什么事？」

    「因为是现在，澪才跟你说这句话……之前澪一直以为，巧哥哥喜欢律子学姊。」

    「……噗！」

    我想忍耐住不笑出来，但还是破功了。

    「为、为什么你会有那种想法啊？」

    「因为巧哥哥经常写信给律子学姊啊……」

    「那个啊……因为我觉得，学姊还是会担心我们跟村里的事啊。」

    「但是，澪跟歌音姊姊都知道，律子学姊要出征的莳一天，巧哥哥跟她不知道跑去了什么地方。」

    「唔！」

    「……刚刚你很明显心虚了吧？果然没错～～」

    「痛痛痛痛痛！不要捏我啊！这是要我老实招来吗！」

    「不想理你！」

    我摸着被澪捏过的上臂。澪则是噘起嘴巴，把脸撇到另一边去。不过她那个样子在现在看来，也非常惹人怜爱。

    「好啦，知道了啦。我会老实跟你说，我喜欢大上律子，但不是恋爱的那种喜欢，而是她的为人。她是我人生道路上的学姊，至于我最喜欢的人，就是你，小鸟游澪，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真的是最喜欢的吗？」

    「是的，是最喜欢、最高级、最顶端的。我对天发誓。」

    「那么，你更应该要为澪着想……刚才在社办那样子，还是太难为情了。由于太过突然，澪还陷入一阵慌乱，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才好。虽然澪很高兴，但同时也觉得很不好意思。」

    「我不知道要如何表明自己的心意，才想用行动来表现……那样错了吗？」

    「这种事情是有分阶段的。在行动之前，应该要先有言语表现，女生的心比男生纤细。巧哥哥又是个该做时就会去做的人，所以才会有那样突如其来的举动……但是澪……就如同你所知道的，个性温温吞吞，而且又很迟钝。所以请你再多为澪着想一点。澪想像得到，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是，你说的完全正确。对不起。」

    「知道的话就好。」澪露出微笑。

    「……那，我应该要怎么做？」

    「这种事情不能样样都来问女生。」

    「我知道了，那么，澪，稍微闭上眼睛。」

    「……好的。」

    我们停下脚步，澪按照我的话闭上眼睛，这时我轻轻伸出手——

    啾。

    ——我轻轻伸出手，往上拨起她的浏海，在那可爱的前额上亲了一下。

    「咦……？」

    「这样可以了吧？」

    「不、不可以！澪要求重来！不要再把澪当成小孩子了～～」

    「好啦～～既然现在还停留在这个阶段，回去就继续努力创作《永恒旋律》吧～～重新把不满意的地方检查一遍，然后一口气写到最终乐章！」

    「巧哥哥，不要把话题扯开啦～～！」

    我快步往前走去，澪小小的拳头不断落在我的背上。

    我很清楚，我们两个都像极了小孩子。

    可是，这是我们能当个小孩的最后机会。幼年时代的尽头，已经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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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卷 最终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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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按下古老录音带播放器的按钮。

    『嗨，好久不见啦。本人离开那个村庄，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了呢。一年？两年？三年？还是更久？歌音现在还是紧紧黏着你不放吗？小澪和春奈老师处得好不好？她们两个都比本人最后一次见到时，更加成长了不少吧。一想到这里，本人的心情突然变得难以言喻。那么你呢？你的个性就是那样，应该正为一堆事情所烦恼吧。搞不好你现在面对的墙壁，高耸到看不见天空，厚实到我的拳头也无法打破。你正面临的冲击和困难，说不定比你第一次听到折原演奏时，所受到的还要强烈。我说，你还记得我们在艺术祭上的表演吧？弗朗兹·约瑟夫·海顿的第七十七号C大调弦乐四重奏，《皇帝》。尽管现在成了德国国歌，它曾经是赞美奥地利皇帝的诗词，然后配上乐曲。这是身为奥地利人的海顿为了自己故乡，而写下的曲子。当时法军正要侵入他的国家，他为了让国人重拾爱国心和荣耀，即使抱着病痛，还是完成了这毕生的最高杰作。我认为听了这首曲子的人，能够重新找回自己的荣耀，坚忍撑过逆境，并且掌握未来。当初之所以会选这首曲子，就是希望你们不论在什么时候，都要有一颗不会被困难击倒的心。你被折原的演奏震慑住，失去了一直以来所拥有的自信。光凭我的力量，还浪有办法打破那堵高墙，不过我相信，现在的你一定可以撑过去——不，甚至还能越过更艰难的挑战，带领须野分校音乐社更上一层楼。巧，你就是这样的男人。现在的你，应该成长为一个不论嘴巴上说些什么，必要时一定会挺身而出，为了同伴不辞任何辛劳，内心永远保有一份自豪，让我看得上眼的男人了。如果你仍然感到迷惘，包括本人、澪、歌音、现在音乐社的成员们，都会让你燃起心中那份自豪的。就算是现在，你的心里还是可以燃起火来的，所以无论你多么感到迷惘，最后也请你找回你最最重要的音乐。我会永远等着的，我期待着听到你音乐的那一天喔。』

    录音带内容到此结束，接下来变成一片沙沙声。

    我按下停止键。

    展现在我眼前的，是一片荒凉大地。风强劲吹送着，沙尘漫天飞舞。

    这个完全荒芜的世界，就彷佛拒绝人类进入一般——

    当下我实在无法相信，这里曾经是我居住的村庄。

    我们曾经在夏天游泳的河川，如今被砂石所覆盖；社办所在的那片后山，看起来也如同被刨去大半。其他原本有少数一些建筑的地方，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弹孔。听说有些人强烈反对撤离到底……他们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实在教人不敢想像。席卷全球的戟火不断扩大，日本各处化作焦土，分校的学生们四散各处，还有些人就此消失音讯。目前正透过政府公报和坊间消息，寻找大家的下落。

    我靠着GPS登上山丘，来到顶端。

    我的手指对这触感再熟悉不过。这已经是第几次打开琴箱了呢……？

    「……好……开始吧。」

    确定琴弦松紧后，我怀着庄重的心情，架起小提琴。

    我花了一段漫长的时间才回到这里。不过，我还是回来了。

    为了在这个地方，再度开始。

    我独自在山丘上拉起小提琴，就如同初次遇见澪和歌音那时。

    然后我也回想起，那年炎热的夏天，我们最后的日子——

    ♪　　♪　　♪

    某天中午过后，在精心布置的体育馆内，春奈老师和宗仁老师的婚礼开始了。春奈老师全身包着白色婚纱，美丽得我几乎忘记要呼吸。神情紧张的宗仁老师为春奈老师戴上戒指，并在周围的簇拥声中深情对吻……他们正式结为连理。

    我们以演奏为两位恩师送上祝福。

    祝福曾经遭逢不幸的两人，走过伤痛。

    婚礼隔天，他们便和歌音三人启程前往仙台。

    「呜呜呜呜呜……春奈老师……」

    「老哥，不要哭了啦，很丢脸耶……」

    可怜看着眼泪一发不可收拾的隆，表情十分尴尬。

    「越野同学昨天在婚礼上已经那样了……今天还是哭成个泪人儿啊。」折原说道。

    「大家经历过失恋后都有所成长，隆不知道会如何呢？」莉泽也插上一句。

    是啊，究竟会如何呢？

    「歌音姊姊……」

    「澪……接下来我们要分开好一阵子了。」

    歌音和大家说完道别的话后，把脸转向澪，跟她握起双手。

    「澪到东京后，会立刻写信给歌音姊姊。」

    「嗯，我也会立刻回信给你。」

    「妈妈就麻烦你照顾了。」

    「巧，为了澪着想，你在外面可不能花心喔。」这时歌音对我提醒道。

    「谁、谁会啊！」

    「没问题的，歌音姊姊，巧哥哥绝不会离开澪的。」

    「接下来我们就是真正的姊妹了，所以什么事情都可以聊。当你觉得难过时，可以来告诉我。」

    歌音给澪一个深深的拥抱。

    「好的……谢谢你。」

    澪也坦然投入她的怀抱，这股温馨之情似乎会永远持续下去。

    她们彼此碰了一下额头。

    「好了……再拖下去只会更加难过。」歌音说完这句话，便退到一旁。

    接着，成为父亲的宗仁老师站到澪面前。

    「宗仁老师……不，爸、爸爸……」

    直到昨天为止，他们都还是师生关系。现在突然要称呼对方爸爸，感觉还有些不适应。

    「对不起……澪的心里明明很清楚……」

    宗仁老师只是平静地笑笑，双手放到她的肩上。

    「用不着勉强自己。我也很清楚，你跟春奈花了相当长的时间，才真正成为母女。你用自己的步调适应就好，我可以慢慢等……澪，你一定会站上大舞台的。我会永远支持你，要好好加油喔。我们在仙台安顿好后，也会去东京看你。」

    「好的！有了爸爸加油，澪就像多了一百倍的力量！爸爸也要多保重喔！」

    这次她毫无障碍地说出口了。宗仁老师和歌音进入车内，发动引擎。

    接着，春奈老师和澪分别的时刻，终于还是来了。

    「澪，小心不要生病。撤离到新的环境时，身体最容易发生问题。」

    「是。」

    「多注意饮食，营养要均衡。不可以因为我不在，就只吃自己喜欢的食物喔。」

    「放心。澪跟妈妈保证，会让自己不再挑食。」

    「还有，不可以只沉浸在音乐的世界里喔。你要多看看周遭事物，继续当一个好女孩。」

    「澪知道了。」

    「弘子小姐说的话也要好好听喔。在音乐上，她不会告诉你错误的事情。」

    「澪会努力的。」

    「然后……然后，还有……」

    就在这时，春奈老师掉下一滴眼泪。

    「真、真是奇怪……我明明一直想着要用笑容、保持笑容送你走的……对不起……你好不容易要出发了，我却哭了起来，对不起……」

    「妈妈……澪想要永远跟您在一起……」

    「不、不行喔……都要到最后了……不可以说出那种话……这是……这是高兴的眼泪……因为澪，澪变得很了不起喔……。不可以哭……否、否则，就无法用笑容来送行了不是……？」

    「澪知道……澪通通都知道……但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澪可以见妈妈吗……？澪可以再去见妈妈吗……？」

    「当然可、可以……因为，澪是我的……只属于我的女儿啊……」

    澪和春奈老师相拥而泣，泪水久久无法停歇。

    或许有一天，大家还能再度聚首。

    但我们若只是坐着空等，那一天是不会到来的。

    因此，我们要迈开脚步，主动迎向那一天。现在就是为了那一刻，而暂时性地分别。

    「……弘子，你不用跟春奈老师道别吗？」

    弘子站在稍远处，看着抱在一起的澪和春奈老师。

    「昨天就已经跟她道别过了……我可受不了这种难过的场面。」

    春奈老师放开澪后，向我们一鞠躬便坐入车内。

    宗仁老师的车出发了。我们一直目送到看不见车子为止，澪也始终对他们挥着手。

    「呜啊啊啊啊啊啊——师父——」

    要跟莉泽说再见的那一天，大家来到车站前。可怜抓着莉泽的手哭个不停。

    「可怜……莉泽来到日本能够认识你，真是太好了。」

    「师父，这段时间真的很谢谢你。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跟师父学来的东西！」

    「嗯，请你牢记在心。还有，我们并非这辈子再也见不到面。以后一定会再相见的。」

    「师父……呜呜呜呜呜……」

    可怜再度哭倒在莉泽胸前。

    「令人动容的师徒之情，还是该说是女生间的友情呢？」隆说道。

    「莉泽啊……虽然我们常常吵得不可开交……像你这样优秀的大提琴手，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呢。」

    「莉泽也是，常常在挑蓝演奏的毛病，但就是忍不住想找碴。」

    「到了最后，你的嘴巴还是一样坏啊。」

    「因为是我们两个啊。」

    莉泽向折原伸出手，折原也大力握了上去。

    「巧跟澪要多保重。大家能再度一起演奏的时候，记得也要通知莉泽喔。」

    「嗯，到时候一定会。」

    「好的，因为我们绝不能缺少莉泽学姊的大提琴！」

    这时，远处忽然躂躂躂地传来响亮的脚步声。

    「莉泽，我来送你罗！」

    山穗会长卷起阵阵沙尘，一路跑到车站前。

    「外公！」

    紧接着，草田小姐和弘子也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来。

    「非常抱歉打扰各位道别，由于会长说什么都坚持要来……」

    「车、车子都快开到了，却偏偏爆胎。然后会长就跑了出去……」

    ……真不愧是山穗会长。

    「糟糕，来这里之前明明想了很多话……一到这里就突然说不出口。」

    会长不好意思地搔搔头。

    「没关系啦……这点不必在意。外公愿意过来，莉泽就很高兴了……」

    「两件事情：代我向你爸爸跟芽衣子问好；还有，要保重身体喔。」

    「是，莉泽明白了。」

    会长说完这几句话便闭上嘴巴，但已经相当足够了。即使只是三言两语，会长想告诉莉泽的话，应该都清楚传达到了。

    「……其实，莉泽有东西想送给外公。虽然做得不太好，数量也还不够……本来打算就这样带回美国的。」

    莉泽把那个东西从大旅行箱拿出来。

    「这是……」会长问道。

    他从莉泽手中接过来的，是千纸鹤。

    「这是莉泽祈祷外公的病赶快好起来，所折的千纸鹤，不过还没有到一千只。」

    这些参差不全的纸鹤，包含了莉泽对会长的满满心意。

    山穗会长的眼眶流下了泪水。

    终于到了列车进站的时刻。莉泽走向月台，进入四人座的座位，打开窗户。

    「各位，再见了。总有一天，莉泽一定会再来日本的！还有，巧——莉泽非常——」

    她之后的声音，被淹没在发动的列车声中。

    「那么巧学长……虽然非常舍不得……」

    「是啊……是很舍不得……」

    可怜坐在小货车内，隔着车窗紧握住我的手，久久不愿松开。驾驶座和前座分别坐着她的父母亲，后座则是隆和越野家其他几个小萝卜头。

    「唉……为什么女生总是这样，做什么事都要耗上老半天啊……」隆如此抱怨着。

    「吵死了！哥哥你闭嘴——！再让我享受一下啦！」

    「说什么再一下……你早就握够本了不是。」

    我跟澪只能苦笑以对。

    「有可怜在真是太好了，折原跟莉泽也是因为你的关系，才能融入这个村子……」

    「没有啦……巧学长你太抬举我了。」

    「不，巧说的没有错，我们店也受到你许多帮助，这段日子真的很谢谢你……来，这个。虽然数量不多，你就带着吧。」

    折原递给可怜一个信封。

    「啊，蓝学姊！？我怎么可以……」

    「没关系，你就收下。我们没办法给你很多工资，就把这个当做奖金吧。」

    「谢谢你……下次你们要开咖啡厅的时候，也请找我设计制服喔！」

    「麻、麻烦别设计得太花俏，裙子也记得做长一点。」

    折原露出五味杂陈的表情。

    「可怜同学不管到哪里，一定都能过得很好的！」澪说道。

    「别荒废了你的大提琴喔。」弘子也提醒可怜。

    「是的，没问题！蓝学姊、澪、弘子女士、巧学长，你们都要保重！」

    「再见啦，吾友。你可不能比我早死喔？」隆向我伸出拳头。

    「嗯，我答应你。」我也对他比了个拳头。

    隆跟可怜也离开了须野村……遗留在这里的分校学生们，终于只剩下我、澪、折原三个人了。

    「好——」

    出征的日子终于到来。我一大早便离开村子，来到车站等火车。我计划在傍晚抵达通知书上的指定地点。

    「就这样跟小澪和折原不告而别，真的好吗？」

    送我到车站的弘子，已经不知重复过多少次这个问题了。

    「不是说很多遍了吗？那样道别只会更难过。」

    「好吧，无所谓。不过，之前我就一直在想一件事。说不定你意外地适合当讲师呢。当音乐家养不起自己的话，来跟我说一声喔。我会让你变得能说善道，足以当上一个讲师的。」

    「我是希望不要变成那样啦……真的发生的话，到时候就拜托了。不过，你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

    「我来到须野村，碰到久违的折原后，就开始这么觉得了。我看她就像是过去的自己，一味追求演奏上的技巧。而你改变了她，让她不再执着在小地方，学会朝更高的目标迈进……最近不只是小澪，我也听了折原的演奏，然后就感受到这一点。当然，我也很佩服她为小澪的演奏打好底子。本来以为你的指导很松散，实际上还满严格的呢。很适合来当讲师喔。」

    「……我就当做你是在夸奖吧。」

    「但是你一声不响地出来，可就不值得夸奖罗。」

    这时，一辆计程车停在我们前面。澪和折原下了车便往这里跑来。

    「好，赶上了！」折原说道。

    「巧哥哥，你竟然不跟我们说一声再见，太过分了！」

    我看向弘子，她却把脸转去其他地方。这家伙，就是你通风报信的吧……

    「你为什么要这样子？自以为这样不告而别是对我们好吗？」

    「巧哥哥，你好过分……要让澪好好跟你道别啊！」

    「快点，是个男的就赶快跟女朋友道歉。真是的，都这种时候了，别再增加我们困扰好不好？」

    折原把澪推到我的面前。

    「巧哥哥，澪在生气了。」

    「……是，我很抱歉。」

    「你知道澪为什么要生气吗？」

    「……知道，非常痛切地知道。我左边的脸颊好痛啊。」

    澪用力捏住我的脸颊。

    「巧啊，你还真是被小澪吃得死死的呢。」我听到弘子在一旁说着。

    「知道的话就好，处罚晚一点再来。巧哥哥……澪会等你的，所以请一定要回来。」

    「嗯，一定会的。在那之前，我会把《永恒旋律》完成。」

    说来惭愧，到最后我还是没有把乐曲作完。

    昨天我作曲作到深夜，但怎么样都还是觉得不满意。

    我不是考虑整首曲子后，特别突显出谁的音乐，而是在前面的乐章中，让各个乐器都有表现机会。到了最后，再让各个声部合而为一作结。我并非只想着谁、想着什么东西，这首曲子应该把一切事物汇集起来……因此，我还需要一些时间……

    电车驶进月台，我们得在这里道别了。

    「巧哥哥，这是对你不告而别的处罚。」

    澪闭上眼睛，将下巴抬起，形状优美的粉红色嘴唇稍微凑了过来。

    「这次请你好好做，不要随随便便。」

    折原跟弘子很有默契地一起把脸别开。

    不论她们之间充满多少孽缘，终究是对师徒啊。一举一动都完全相同。

    于是我也就不在意旁人目光，给澪一个深深的拥抱。

    我怀着满心爱恋，完成这甜蜜的处罚、以及澪的愿望——

    ♪　　♪　　♪

    《永恒旋律》的作曲，就这么延续了好长一段时间……

    废校典礼之后不知过了多少夏天，这首曲子终告完成。

    季节递嬗，冬日寒冷的白雪逐渐堆积在我头发上。

    离开须野村之前，我几乎没有看过雪。然而现在已是年年都看得到了。战争长期持续下来，连气候都跟着产生变化。不过也因为村子覆盖了一层白雪，我不用看到大地上战争后留下的痕迹。

    「唔——真冷啊……」

    口中吐出的白雾逐渐扩散出去。我穿着军队发放的大衣，发着抖走在过去的上学路上。这件大衣让我行动起来绑手绑脚的，所以并不是很想穿。但是脱掉的话，又很有可能被冻死。

    「好，就选在这里吧……」

    我掘开地面，把木桩插下去，接着挂上看板。

    稍微推一下看看……很好很好，看来是不会随便倒下来。

    『朝木学园须野分校　　纪念演奏会　　会场在此』

    虽然写得很不工整，反正看得懂就好了。还得再立六个指引会场方向——也就是分校遗址——的看板。这种时候举行演奏会，可能会被认为太过鲁莽吧，但这是我跟大家所做的约定。

    有朝一日，我们要再聚集起来演奏。

    从《永恒旋律》第一乐章开始，到最终乐章——

    好，下一个——嗯？那个人是……

    「喔！好久不见啦！怎么搞的，你看起来没变多少嘛！」

    看到迎面走过来的人后，我也朝她跑了过去，短暂寒喧一下。

    「我？我胖了一点？什么？个性也变轻浮了？可能是在社会上待久了吧……啊对，会场就在这里。还没有什么人来，你就先进去等吧。喔，我还得把这些路标立好才行，待会就过去。对了，还有寄给你的乐谱怎么样？收到了吧？等一下我要听听你的感想喔！那么，待会见。嗯，其他人也快来了！」

    我跟她道别后，又继续去设立路标。

    真令人意外，外表竟然完全没有改变……本来还以为她——折原蓝，会是变最多的呢。和那个时候比起来，她仍然维持老样子。

    接下来……还有六个。先去摆放路标吧……

    好不容易来到这里，却找不到会场的话，一切仍是白费。

    眼前如此情景，和过去的日子比较起来，已经算不了什么了。

    那段日子何止是作曲，战况还恶化到我们常在生死边缘徘徊。我不知道已经有多少次，被逼到绝望边缘了呢……

    然而，就在这世界要被完全的黑暗吞没之时，出现了一道光明。

    这道维系人类希望的光线贯穿厚重云层，直射被战火熏黑的大地……

    因此我们得以在这里举行演奏会。虽然不知道他们是何方神圣，我还是非常感谢，拯救这个世界的那一群人……

    在我的小提琴箱和袋子里，贴满了前往各处慰问时，于当地拍摄的相片。在前线休息的士兵、后方的难民收容所、还在军事基地接受新兵训练的少年少女。从老到幼、不论男女，相片里通通都有；在那之中，说不定也有拯救了世界的人们。

    我的音乐，有没有对他们产生帮助？

    是否让他们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这还用说吗？当然有罗。」

    焦黑的树林中，传来一个令人怀念的声音。

    「你可是本人抱以期待的男子汉喔。拿出自信来！」

    那口气完全没变。她还是老样子啊……

    我始终深信着，她一定会出现。

    我从口袋里掏出绽了线、到处破损、还有些污痕的黄色无花纹臂章，朝她那里扔过去。臂章在空中画出一道曲线，轻轻落到对方掌中。她接下后对我笑了一笑。

    真是的，竟然把这么沉重的东西丢给我保管……我也回她一个笑容。

    ——快来了，就快来了。

    我所创作的乐曲，就要在须野音乐社成员的手中，化为真正的音符，响遍整个会场。光是这样想着，我的心跳就越来越激烈。再也没有比这更快乐的事了。

    会场就在半毁的分校校舍。尽管残余部分也难逃烧得焦黑的命运，目前正由过去的废校典礼执行委员：隆、木田、安田为主，帮忙进行布置。这个会场已经残破到不能再残破，但是对我们而言，却是最棒、最理想的地点。

    在树林的另一边，我看见老面孔们带着各自的乐器，往这里走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最早到达的折原，歌音、可怜、莉泽跟在她后面，最后则是澪。

    澪看到我，立刻跑了过来。那模样就像只藏不住喜悦的小狗。

    她也是一点都没变，面貌和那年夏天一模一样。

    「巧哥哥！」

    澪跑出树林，冲进我的怀里，我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拥抱她。

    根本就没什么无尽之夏，也没有永恒旋律。

    然而，找们还是要演奏音乐。

    为了忆起那一年的夏日，为了迈向明天。

    更强——

    更高——

    更壮大——

    更加凛然——

    更加耀眼——

    我们会永远地发光发热——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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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卷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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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各位继上册之后，再度购买这本下册，小说版《无尽之夏·永恒旋律》就在这里落幕了。

    如果有人发现自己先看了下册，希望您可以从上册开始看起。毕竟从下册开始看的话，我就不能大肆泄漏剧情了。虽然这种担心应该只是多余的啦……

    没错，泄漏剧情、泄漏剧情喔！

    这篇后记写一写，之前弄上册后记时，那种「想要介绍原作游戏，但不论怎么写好像都会泄漏剧情，结果什么都写不出来」的感觉，再度澪现在我脑海中。

    在我反覆尝试之后，上册后记就成了那副模样。据读过一遍的朋友所言：「这何止泄漏剧情，根本就写到故事核心了吧？」

    是的，完全就是那个样子。（汗）

    我在上册后记也有提过，《无尽之夏·永恒旋律》（简称为「永旋」），跟另一部跨足游戏、漫画、小说等领域的系列作《MUV-LUV》有相当密切的关联。

    至于是怎么个关联法，在这就先不直接写明。

    说实在话，在我拿到当作写作参考的游戏开始游玩之前，我自己也完全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关联。

    我的原则是在看电影或玩游戏前，不会先去蒐集相关资讯。所以我只告诉自己，这作品跟《MUV-LUV》有关联，便满怀期待地开始游戏。结果才玩到半途，我就冷汗直流、颤抖不止了。

    为什么会这样呢？首先是故事初期，来到律子要离开村庄的剧情时，我脑海中就不断冒出「咦？难道律子被徵集入伍了？」这种疑问，当时我拚命说服自己「怎、怎么会呢？应该是去留学、留学吧。」但之后便是无情的废校、战争、撤离三连段。

    接下去我的面色早已一片惨自。

    「哇啊～～果然发生战争啦～～游戏外盒明明就没有半点战争的暗示啊～～而且九州还要全面撤离喔……战场已经近在眼前了吗！等等，那律子怎么办？她应该没有死吧？啊啊～～还活着的话至少也该捎封信来吧！真是叫人担心死啦！啊啊啊～～后面是不是又有好几个人要出征啦，隆好像也会去耶～～那家伙搞不好就要那样死掉啦——……接着村子又变成战场，发生一场大·屠·杀！咦咦咦咦咦咦？还是在玩家对女性角色感情移入的时候？大家就要像脆弱的蚂蚁那样一个个死掉了？在分校培养的感情、在社办滋长的小小爱苗，全部都要被熊熊烈火给吞噬了？不只是须野，整个九州北部都要遭受战争蹂躏？巧就只能束手无策、眼睁睁看着这一切？谁快来告诉我这都不是真的啊！（以下会没完没了，故省略）」

    有好一阵子，我就是像这样受到强烈的震撼，还不断祈祷自己的预感不要成真。现在对我来说，真是段不错的回忆。自己就像巧出了一连串差错，为了找到蓝而跑步去北九州那般白费劲。（汗）

    回想起来，我还发现大家为了让我体验那种滋味，才什么都不告诉我的。（笑）

    关于故事到底是如何发展这点，由于真的会泄漏剧情内容，我就先不多说。但也因为这样，看到游戏内各条路线都完成后，才会出现的图片时，格外令人感动。

    说到不错的回忆，我在跟φAge开会讨论时，对方一句「砂浦先生，你喜欢歌音路线对吧？」道破我的内心，也算其中一点。不过我更喜欢的是律子路线，然后最期待出现的是春奈老师路线。想不到……想不到……她竟然跟那种男人结婚……虽然早就想到了这点，但是那画面实际出现在眼前时，我还是受到了强大的打击啊啊啊～～没有春奈路线这点，让我不禁要含着血泪大喊：「隆，我能体会你的心情！」

    同时，在这个游戏里，我并没有讨厌的角色。刚开始很讨人厌的亲生母亲、秘书小姐等这些配角，我通通都很喜欢，也是故事结局后最让我在意的角色。不过说到在意的事情，在「没有战争的世界」中，须野分校音乐社也一样会存在吗？真的存在的话，他们又过着什么样的校园生活呢？

    关于这点，我真的很在意。

    篇幅就快用完了，所以这次也容我向开放自己家，作为「集训场」的友人アヵツキー致上最深的谢意，并且在此搁笔。

    ※补记

    致φAge所有制作人员：

    能够担任这部作品的小说版作者，我感到相当荣幸。

    砂浦俊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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